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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漢水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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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漢水殷

元廷後末,社稷腐敗,權臣幹政,致使民不聊生,一時間百姓揭竿義起。時有慈化寺和尚彭瑩玉,為淮西明教彌勒宗香壇首領,隱秘反元。

順帝元四年正月,恰逢新春佳節,百姓竟都無米下鍋。此情此景,實乃官逼民反,彭瑩玉推其大弟子周子旺領頭起義,一呼之下竟得信徒五千餘名響應,可謂民心向背。周子旺率眾攻袁州,建大周國,政教合一,群舉周子旺為首領,號為“周王”。

起義者胸、背各寫一個“佛”字,以祈求彌勒佛佑之,願為刀槍不入。蒙元帝臣甚是驚恐,命汝陽王糾合袁州一路及周邊官軍大舉鎮壓,義軍終敗,周子旺被擒斬首。彭瑩玉攜門徒出逃,後成明教五散人之一。

彼時周子旺全軍覆沒,唯其副將常遇春奉命護得周王一點血脈,輾轉數年流亡至漢水。這日漢江上黑雲壓水,後有元兵追殺,常遇春受傷不輕,卻仍抱了兩名落難主公奔至江畔,坐了一艘渡船過江。

那船夫見他渾身是血,早已駭得兩股戰戰,可又迫於其拿劍威逼,不得不應下掌舵。船到中流,漢水波浪滔滔,小小的渡船搖晃不已,常遇春心中,也是思如浪濤。

他想:這麽些年,韃子終究不肯放過周王義軍任何一人,但凡小主公活得一日,他們勢必要趕盡殺絕。此番不知甚麽時候便要給追上,只他憑一孤身傷體,如何能護得小主公周全?

卻是可憐了這兩個孩子,尚且年幼便將命不久矣,思及此,常遇春也不禁悵然,嘆了口長氣。

“常大哥,咱們這次……是不是兇多吉少了?”原來是其中一個小小的主公在問話。那男孩十歲出頭,生得白凈清秀,倒是個標致的小公子。

另一個孩童約莫十歲左右,卻是個女孩。長年流亡,她衣衫敝舊,眼下情勢危急,更是赤著雙足,但容顏秀麗,十足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此時見常遇春沈吟不語,也湊上來道:“常大哥,你說話呀。”

常遇春瞧她眸中含淚,面上卻無驚惶失措,只是關切,心中更加感懷,擡手撫她頭頂,道:“常大哥問你們,倘若一會……咱們給擒住了,曉得該怎麽做麽?”

那男孩沈沈道:“士可殺……不可辱。”

他那小妹盈著淚水,亦哽咽道:“便是一死,也不向韃子低頭。”

常遇春頷首,甚是欣慰,想這幾年來,如眼下這般生死兇險的逃亡確是經歷不少,倒也練就出這兩個孩子一番韌性,算是不辱周王與明教之聲名了。

“常大哥,我不要你死……”那女童攥著他袍袖,幾乎要哭出聲來,到底還是年幼,又是個女娃子,生死之間也做不到毫不動容。

倒是那個男孩,不悲不懼,靜靜立在船頭。

“別哭……”常遇春開口安慰,自己眼底卻止不住的酸楚。

正言間,身後勁風疾馳,只聽得一聲慘呼,那操舟船夫登時倒地,定睛一看,那人背上堪堪插著一支白翎箭羽,已是氣絕身亡。那女孩被嚇得呆了,片刻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忽聽得江上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傳來:“快些停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爺便饒了你的性命,否則莫怪無情。”這聲音從波浪中傳來,入耳清晰,顯然呼叫之人內力不弱。

常遇春回頭看去,只見江面上駛來一艘元兵的船只。

他大驚失色,忙搶過雙槳,拼命劃動,因他膂力奇勁,這雙槳一扳,那小船剎那間便急沖丈餘。

那艘追來的船船身較大,舟中站著四名番僧,另有七八名蒙古武官,眾武官拿起船板,幫同劃水。縱然常遇春勇猛過人,可後面的船上畢竟人多,兩船相距越來越近。

過不多時,眾武官和番僧便彎弓搭箭,向小船射去,霎時便聽得羽箭破空,嗚嗚聲響。只見常遇春左手劃船,右手舉起木槳,將來箭一一擋開擊落,手法甚是迅捷。

可那箭雨到底洶湧,猛聽得“啊”的一聲慘呼,那小男孩背心上便中了一箭。常遇春本拼命劃船,兀的聽得這一聲,知道是小主公遭難,一個失驚,俯身去看時,肩頭和背上卻接連中箭,手中木槳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登時不動。

常遇春撲到船頭,想那小小孩童,中得穿心一箭哪裏還有命在?他大悲失聲,緊緊攬了那屍骨,那小女孩手臂上也中了一箭,只是哭叫:“哥哥,哥哥!”

不消幾刻,後面大船瞬即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上小船,便來擒人。常遇春兀自不屈,拳打足踢,奮力抵禦。

只聽一武官斥道:“還不束手就擒!”

常遇春啐了一口,抱起那男孩屍首,道:“狗韃子,小主公已給你們迫害至死,我這條賤命倒也不怕你們來取!”

眾人瞧他一八尺大漢,此刻竟淚水盈眶,待要上前結果他性命,卻聽得一聲童音喊道:“且慢!”

常遇春循聲望去,但見大船上步步行下一個女童來。那孩子一身緋紅,衣著華貴,卻是蒙古衣飾,年紀瞧來似乎比幼主還小些,可她眉眼間那股子傲氣淩人,卻實非這等年歲的孩童可有。

那孩子緩緩行來,身後跟著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亦是一身蒙古裝扮,身形高大,已可瞧出些威猛,二人靠近,一幹番僧武官皆垂首行禮。

那少年在武官處站定,而那女童則負手而立,再行幾步,停在小船一側,恰是幸存的小主公所在。

常遇春心中疑惑這孩子身份,同時亦閃過一絲不安,且見那女童俯下.身子,一雙杏眼中猶帶笑意,卻透著冰寒。

“你叫甚麽名字?”她開口問著,嘴角上揚,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小主公抿唇偏過頭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垂淚。

那女童便又道:“你瞧來與我差不多大,我見你方死了親哥哥,眼看又要失去一位好大哥,才好心喊住手底下的人、問你話語,你怎的不答?”

小主公淚珠掛在嘴角,竟不怒斥,只冷笑道:“咱們年歲相仿,你卻手握生死,我不過俎上魚肉,天差地別,何必多言?”

她幾句話間,倒暗諷這些蒙古人殺戮兇性,較之市井屠夫,有過之而無不及,小小年紀,確是生得好一口伶牙俐齒。

女童被她的軟刀子紮得怒目而瞪,喝道:“還從未有一個漢人膽敢如此同我說話。好,你既不知死活,難道也不顧旁人的好歹麽?”

她說著,眼中的惱火慢慢化作冷然和得意,但見那緋色衣袂輕晃,女童直起身子,朝身後冷冷道:“來人,給我將常遇春就地處死!”

武官領命,便拔出腰間彎刀,那寒芒閃過常遇春眼底,卻被一聲呼喝打斷:“不許你們殺常大哥!”

原是那小主公撲上前來,竟不驚不懼擋在了常遇春跟前。

那緋衣女童哈哈一笑,道:“你這魚肉在我屠刀之下,還能如此鎮定,很好,很好。周王周子旺的遺孤,豈是尋常孩童可比的?”

常遇春暗叫不妙,這韃子女娃盯上了小主公,卻不知在謀什麽奸計。當下虎目一瞪,恨恨道:“你們想做什麽?”

一直默不作聲那少年笑道:“做什麽?你們這些反賊餘孽,到了此時此刻,還不知自己的下場麽?”

常遇春心知逃不過去,當下長嘆一聲,道:“我沒得護好兩位小主公,實在……實在愧對周王……”說著便當真流下淚來。

“動手!”那錦衣少年將手一揮,即刻便有武官上前,要來了結常遇春性命,哪知常遇春忽然虎軀一震,縱躍而起,便就近朝那緋衣孩童擊去。

拳風未到,常遇春只覺手腕一痛,整個人又跌回地上,原是中了一掌,加之先前箭傷,眼下忍不住嘔出一口血,竟是爬不起來。

出手的是一名番僧,只見他又迅疾點了常遇春穴道,以防他再動,這才收掌回身,在那緋衣女孩身後站定。

“小妹,你無事麽?”那錦衣少年走上前詢問。緋衣女童輕輕搖了搖頭。

“常大哥……”小主公撲上去,從懷中摸出一方素帕去擦常遇春嘴角的鮮血,奈何她見常遇春命在旦夕,心中極是慌亂,手一抖,只沾了幾滴血在帕子上,眼中不住流淚。

那帕子白凈素雅,隱隱見得上面繡著兩只墨蝦。

那女童卻負手笑了,盈盈看向小主公,道:“這下該告訴我,你叫甚麽了罷?”

小主公抹了抹淚,不堪見她歹人得意,恨道:“你這韃子心腸忒壞,我做甚麽要同你羅嗦!要殺便殺!”

“你想死倒沒那麽容易。”那緋衣孩童聞言卻不怒,反倒笑嘻嘻道:“我折磨人的手段有很多,你想嘗試哪一種?”

那眼神冷得徹骨,小主公不由一顫,嘴上卻仍是沒好氣道:“你想做甚麽?”

女童輕輕哼了一聲,猛然擡起手便是一耳光,打得跟前人一聲痛呼。常遇春眼中大驚,無奈動彈不得,只憋得肺腑裏一陣灼痛。

“你說不說了?”緋色衣服的人眉頭輕挑,居高臨下問道。

小主公捂著臉,另一手將帕子揣回懷裏,昂然道:“我不說!”

只聽又是啪啪幾響,左右輪擊,直打得她眼冒金星,臉頰上火辣辣疼,淚也止不住流,甚至連嘴角也溢出些鮮血。

“還沒有哪個階下囚敢違抗我的命令,你若再嘴硬下去,挨的可就不是巴掌了。”

小主公瞪著她,眼裏都是憤恨,卻仍是道:“便是死,我也不說!”

那女童聞言竟忽然笑了,“我就喜歡你這般有性子的人,好,我便給你個機會。”說著她偏頭盈盈道:“姓常的,就這艘小船,半盞茶的功夫,你帶著她,有多遠逃多遠,時辰一到,我可要遣人去追了,能不能躲得掉,全看你二人造化。”

作者有話說:

搬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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