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梔從地下實驗基地出來的時候， 已經臨近深夜。

街邊的路燈全部被熄滅了，月光也徹底隱匿在了雲層之中。

漆黑的天幕下，路上沒有一個行人， 四周都是靜悄悄的，透著一股冷寂的幽深。

無論地下實驗室發生了什麽， 所造成的動靜有多大，似乎都沒有影響到這外面的一切。

柳青梔按照被那個馬卡斯劫來的路線，在憑借著謝爾記憶裏對西城基地格雷西墻的布局了解， 在眾多路線中選擇了最短的那一條。

只是在柳青梔走到快一半路程的時候， 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出現了除柳青梔之外的、另一個人的氣息。

柳青梔腳步微頓：“出來吧。”

他話音剛落， 那道原本在暗處靜靜跟著柳青梔的身影也出現在了他面前。

此時，恰好月色又從浮雲的遮蔽中透了出來。

細碎而斑駁的光暈從上方漫灑而下， 照在路面的時候， 也將柳青梔面前這個人的面容照亮了幾分。

露出了棱角分明的輪廓和漆黑模糊的雙眸。

下一秒，對方開了口，眉眼之間閃過一抹晦澀覆雜的情緒：“好久不見。”

柳青梔沒有同等回應這聲招呼，只是輕飄飄的說了句：“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跟蹤的癖好。”

霍正沈默了。

他目光專註的落到柳青梔的臉上，盡管柳青梔此刻還戴著那張人皮面具， 然而他的視線卻仿佛透過了這層薄如蟬翼的外皮，看到了柳青梔面具之下的真容。

雖然不久前他才一路跟蹤過柳青梔。

但是眼下， 才算是他和柳青梔的正式見面。

事實上， 霍正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會做出這種跟蹤的行為。

明明一開始， 他只是想見一見柳青梔。

不做什麽， 只是單純的看一下就好。

結果看到之後， 腳步就不自覺的選擇了跟隨。

如果是以前，他絕對不相信自己會做出這種像是一個癡漢般默默跟在對方身後的行為， 他也不認為會有那麽一個人值得自己去做這種無論從哪方面都顯得卑劣低俗的事。

然而現在，他的的確確那麽做了。

並且還在暗處看著柳青梔的時候，滋生出隱秘的喜悅與心安感。

想到這，霍正也覺得這種行為很不恥，但若是時間倒退，他依舊會選擇這麽做。

柳青梔看了眼似乎陷入某種思緒中的霍正，伸出手將對放的身體移開：“讓讓，擋路了。”

霍正順從的挪開身體，在柳青梔擡腳走過的時候，說道：“你要離開了嗎？”

他口中的這個離開，自然是指離開格雷西墻，而是指離開西城基地。

他不久前跟蹤柳青梔的時候，就發現還有另一波人在暗地裏觀察柳青梔和霍霖三人。

對方是屬於地下研究室的人，霍正雖然了解的不多，但多少也是知道一些關於謝爾的事。

柳青梔現在這種狀態，很明顯是解決了某件事，準備打道回府。

霍正不認為柳青梔會在這西城基地多待。

即使西城基地本身給出的福利已經算是十分優越。

柳青梔掀起眼皮，語氣淡淡的說道：“先過了今晚再說。”

他其實也想看看明天會是什麽情況。

西城基地就謝爾以及地下實驗室的事會給出什麽反應。

如果是裝不知道的和善，那再多待幾天也無妨。

如果是直接點破或者暗中搞些小動作，那明天走也合適。

後面這些柳青梔並沒有明說，但霍正似乎聽出了這些潛臺詞。

他眼眸微垂，思索了半秒後，突然說道：“現在已經快到後半夜了，你剛剛經歷一場消耗，要吃點東西嗎？我今天才領了新鮮的食材，可以做給你吃.”

似乎是不擅長說這些漂亮話，霍正的聲音比之前壓得低了些，說到最後半句的時候，語氣也多了些許不熟練的生澀感，像是有些緊張，又有些不太適應的別扭。

柳青梔沒說話，而是微微上前半步，盯著霍正看，像是在觀察或者說是思量著什麽。

被柳青梔這麽看著，霍正的心跳瞬間加重了幾分。

他輕輕咳了咳，下意識想要避開柳青梔的視線，但下一瞬又很快克制了，而是任由柳青梔的註視著自己。

自己也在柳青梔的視線下，越發的不自在起來。

此刻，如果不是夜色昏暗，都能看到他那埋在發絲下的耳根正泛出了微微的紅。

柳青梔忽的一笑：“你要給我做吃的？”

霍正點頭：“嗯，我學了好幾樣，住所裏還有冰凍的自制冰淇淋，你想吃什麽口味，我.”

後面的話霍正還沒有說完，就被一道聲音打破了：“他想吃什麽口味，我會給他做。”

霍正眼神微閃，轉身看向了身後。

只見自己那位曾經的“長兄”從暗處一步步走過來。

霍霖要比霍正更高，也比霍正更適合夜色。

他一身黑衣走到柳青梔這邊，自身的氣息就幾乎將霍正的氣息完全清除。

柳青梔看向霍霖：“來接我？”

霍霖：“來接你。”

從史萊姆那裏得知柳青梔已經從地下實驗室出來的之後，霍霖就從住所出發了，走到路上的時候又得知霍正在跟蹤柳青梔，他就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這邊。

霍正看了眼打斷他說話的霍霖，眼眸裏閃過一抹晦澀不明的情緒，說道：“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吃你做的食物，長時間吃同一種口味，就算再好吃也會覺得膩。”

說到膩這個字的時候，霍正特意加重了語氣，尾音裏都透著一種意有所指。

膩的可以是食物，也可以說是人。

霍霖自然聽出了霍正的話外之音，他眼神冷淡的瞥了眼霍正，灰色的虹膜裏並沒有因為霍正這一語雙關的話而掀起太多的波瀾，反而是語氣平靜的說道：“只要會的口味足夠多，就不存在這種問題。”

霍正笑了下：“是嗎。”他說道：“看來大哥對自己很有信心。”

他已經很久沒有叫過霍霖為大哥。

就算是末世未爆發前，在霍家的時候，霍正都很少會這麽叫。

一來是因為他本身與霍霖的交集都不多，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二來是他對霍家本來也沒有任何歸屬感。

這會兒，這一聲大哥，不像是在單純的稱呼，更多的是一種意味不明。

隱約之中，似有一種挑釁。

霍霖沒再理會霍正，而是將目光轉到柳青梔身上。

他的視線先是看了眼柳青梔的掌心，確認傷口幾乎快愈合之後，才看向柳青梔的眼睛，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也柔和了幾分：“我們回去。”

話落，他直接當著霍正的面，伸出手牽起了柳青梔的手，寬大的掌心與柳青梔的掌心相貼，順勢將彼此的手指相扣在一起。

霍正眉頭微蹙，目光落到霍霖與柳青梔相牽的手，只覺得這一幕異常的刺眼。

尤其是在感知到柳青梔沒有拒絕的意思，反而很自然的接受了霍霖的親近後，霍正漆黑的眼瞳深處更是翻湧起了某種情緒，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也瞬間降到了冰點。

而相比起霍正急速下降的心情，霍霖在聽到霍正打算邀請柳青梔去住所吃夜宵的那股子不郁，也在感受到掌心的溫度和觸感時，消失殆盡。

他唇角上揚了一下，勾起了一抹淡而細微的弧度。

偏頭看了眼柳青梔，隨即說道：“想吃什麽，我回去就給你做。”

話落，他微微頓了頓，又緊跟著補充了一句：“看不勞煩外人操心。”

這後半句聽起來似乎很善意體貼，然而聽在霍正耳膜裏，就像是一種對主權的宣誓。

對方在強調他與柳青梔沒有任何關系，他對於柳青梔來說，只是一個外人。

霍正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目光幽幽的看向霍霖：“怎麽會是外人，再怎麽說，他也算是我的嫂嫂不是嗎？”

說到最後，不知是突然想通了什麽，霍正原本有些凜冽低沈的臉色也很快回暖。

他看向一旁的柳青梔，隨後，突然笑了一下，故意說道：“嫂嫂，如果想換換新口味，隨時歡迎來找我，我可以和大哥很像，也可以和大哥不像。”

柳青梔聞言，秀挺的眉梢淩淩挑起，還沒給出回答，就被霍霖牽著手帶離了這裏。

而這會兒，原本在霍霖肩膀上的史萊姆也跳到了柳青梔的肩膀上，眨巴著擬態的眼睛，用一副懂王的樣子說道：“宿主，哥哥弟弟其實都還不錯。”

柳青梔沒搭理它。

史萊姆繼續說：“兄弟夾心，兩兄弟一人站一邊，一個狼，一個狗，適合搞一出左擁右抱。”

柳青梔被史萊姆逗樂了：“你想到的倒是挺多。”

史萊姆很得意：“我想的多，想的美。”

它這話剛說完，霍霖突然停下了腳步，“史萊姆在與你說話？”

史萊姆一聽，盡管知道霍霖聽不見它和宿主的對話內容，卻還是瞬間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柳青梔如實道：“它在發表感言。”

簡單的一句回答之後，柳青梔就沒有再多說。

而霍霖也沒有再多問什麽，只是那只牽著柳青梔的手，又握緊了幾分。

仿佛只有掌心相貼的觸感，才能讓他的心更安一點。

沒有誰比他更明白柳青梔其實就像風，風可以主動吹拂某個人，而人卻無法真正抓住風。

唯一能做的，大概只能讓風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更久一點，更久一點，久到日覆一日的累積下來，時間就變得越來越多，越來得越多，多到最後，就等同於一直都在身邊了。

這並非是一種自欺欺人，而是一種估量現實之後，最合適的相處，也是最合適的一種結局。

至於還站在原地的霍正，他聽著柳青梔和霍霖的對話，看著兩人相牽著手離開的背影，眼底的情緒被厚重的陰影覆蓋，只餘下一抹難以明辨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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