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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趙本逵反哺之情動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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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服侍著妹妹睡下,自己又顧著兩個孩子忙到深夜,躺在床上昏昏沈沈睡去,睡夢中仿若看見趙書記坐在房裏,低著頭摩挲腿腳骨,一遍遍的哀嚎‘怕是不中用’。

最後叫不出聲,眼睛裏流露出幽怨的神色,繼而倒了下去,孤獨的身影消融在黑暗中,本沫呼喊……”她被自己的叫喊聲驚醒來,仿佛還聽到剛剛夢裏的叫喊聲。

突然夢見爺爺讓她身心不安,一上午耳熱眼跳,正服侍妹妹躺下時,手機響起來,一看是淩老太,她搶步走出門接聽。

“你爺爺今日送去醫院了。”淩老太說。

“怎麽樣了?”本沫聽了心跌入谷底。

“兩日前因掃院子沒站穩跌倒地上,自此就站不起來,他自認為是腿摔腫而不是摔斷,執意不肯去醫院。

哪知這幾日,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手扶搖椅轉輪不得,氣絕勁了,肚內倒空,吃一滴照吐凈,氣短心慌,躺時身難倚,坐時頭埋地,屎尿不分,身子就如車散架一樣,不成樣子了。我今日跟你爸爸說‘去了醫院,倘若醫院果真不能治,斷不能讓他死在路上。’”

掛完電話本沫陷入一種夢境的恍惚中,恨不得立刻就回家去,再看一眼妹妹其身形,這些日子照顧她眼見著身體好轉來,只怕自己一走,妹妹便挺不過來。因此藏瞞著不肯告訴她,也不願離開她。

晚上收拾好後,她心裏放心不下給母親打電話詢問道:“爺爺去醫院好轉了嗎?”

“在醫院治療,你爸爸在醫院陪著。你這是在哭麽?有什麽好哭。”

“他還好吧,一生正義,沒有惡意。”

“哼!一模一樣!凝想著那年摘辣椒給趙本紅,他確是用石頭砸我,若不是我跑得快,被石頭砸死了!”

“他腳都不利索,他跑得?”

“那日就是兔子起躁,跳起來跑。我是個心慈面軟的人,憑人怎麽欺辱我,我還是一片癡心,心裏從沒有記他們的狠,見了他們那樣呼號又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了,換個人試試,會有這樣的好事服侍。”

“我恰昨天夢見他。”

“夢見死了沒有?”

“嗯嗯…呃呃……”本沫不肯說。

“夢見活過來要不得,要死了才好,夢死得生,人總歸有一別,心放寬些。更看不得淩老太,一見她我就心裏起竄,這兩日見老頭子進了醫院又全怪我頭上,總是又貶娘貶女罵我 ‘肏你屋裏的娘’ 這樣罵,可憐你外婆在黃土壟中幾十年,還要挨貶受罵,‘毒蛇牙齒馬蜂針–毒極了’

你端的不把人當人,從十八歲經受你惡狠,到六十歲還要經受你狠,從前挨打我只是摸一摸,不敢吱聲,如今六十歲還要做你的小媳婦,還要服侍你,偏不摔死這個老貨。”

雲秀說著嘻嘻笑了一聲,接著又說道:“我這一世人,就是不得了的苦,伴風搭雨,寒耕熱耘,‘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得一世,苦了一輩子,事做全了,累也累傷了,氣也受了,我至於今也是得一天算一天。最難看的還數她那張惡臉,一臉皺皮跌下來,變鬼臉給我看。”

“你偏去看她,依我性不看她就完了。”

“我哪裏還看她,她那臉就木刻在那裏,只等我不經意間瞥一眼就在我心裏刺撓,而後真像見了鬼似的,讓我發瘋發癲,真是難受啊!”

本沫心知其意,她不由心想:在與張埠的生活裏她深有同感,她常不肯看張埠陰森小臉,可他的臉像木刻在心裏,冷眉冷眼,陰沈小嘴,臉皮一垂,如是陰森小鬼,看一眼,徒增多少苦悶,難受啊!

“橫豎你不要置氣。”本沫說。

“哈,我要是置氣,早就橫死在這個家幾百回了,我是‘手拿麻繩去吊頸,自想自解自寬心’。”

掛了電話後,本沫心內仍想著,不知不覺她就覺得自己的命運與母親那樣相像,自己何嘗不是,時常告訴自己堅韌,若是與張埠置氣早已枉死了,如今自己是:手拿筆桿去描繪,自描自畫,自寫自解。

自趙書記患病後,唯一的兒子趙榮芝也摒棄了先前諸事不管的性子,接屎接尿也照做,凡事盡心盡力耐心服侍,趙書記一日比一日虛弱。

這日趙書記三女兒趙敏慧與丈夫張德佑來看望他,趙榮芝見了妹夫猶如得了助力,張德佑不但有耐性,竟是連屎尿褲也洗凈,這耐性卻是難得了。有了張德佑,趙榮芝故借工程繁忙事多與他調節,一人服侍一天,他也答應了。

原來張德佑早已閑在家,總想法設法謀取利益,服侍趙書記是真,想借機謀錢也是真。今日在醫院心生一計,向趙書記大女兒趙穎慧借錢。因寫道:

“大姐,你好!張德佑在醫院盡心竭力服侍。現在只有趙敏慧困難,欠房貸二十餘萬,想請大姐借點錢還房貸,這個事大姐你可以大膽與老二趙明慧、老四趙志慧、趙榮芝、趙本華、趙本紅、趙本逵多溝通,能否達成共識,望予以支持為盼!”

張德佑原先用的是傳單,現在是群發,基本意義相同,榮芝收到氣憤不已,若不是此時趙書記身體日益嚴重,醫院需要他服侍,只把這事蒙混下去先不提,還是照舊在他面前打哈哈。

趙書記在醫院躺了第十天,數十日水米不曾沾牙,身體已經枯幹了,一天吐血便血數次,醫生交代趙榮芝辦理出院,眾人已經明白趙書記大限已到。

趙書記回到家,已是臘月二十三日下午,剛到家,屋裏、院前、院外已站滿人,合族親友及埠村的人早已聚集等待,深敬他的情、惦記他的恩,無不垂手而立。

趙榮芝等十幾個兄弟早已圍著商議後事,眾兄弟紛紛嚷道:“到了這等樣子,還不送回來。”

到了晚上,所有人沈浸在悲傷中,尤其是淩老太,眼淚不離眶總零零落落。自從她四個女兒們出嫁後,幾十年又重聚在一起,今天她不止為趙書記病在旦夕而悲,還為子女的和聚為之顫動。

她是極容易的激動的人,為即將發生的大事而蠢蠢欲動。她惦著腳正扶梯上樓,四個女兒同住一屋,她要去樓上看看她們。當雲秀從她身旁路過時,淩老太顯示自己威風,她正為這一切暗暗得意,作態給雲秀看。

雲秀瞪了她一眼,看她上樓,才輕聲說道:“哼!這人還沒死,上一窩,下一窩竟商量後事。”

淩老太踮著不出聲的腳移到房門口,聽見裏面有爭吵聲,便止步稍後,聽聽女兒們說什麽,只聽大女兒趙穎慧說道:

“我是老大,理應當講,第一,父母錢不能亂分,更不能是人就給,是人都分。第二,古董硯臺要交待出來。”

“大姐,錢數你最寬,你挑這些事說有何目的,我們三個妹妹從沒想過,唯一的一個老弟,父母幾十年吃穿用度全是靠他,父母即使給他我們無議。”另一個說。

“不談錢,談什麽,你們知道淩老太做過多少令我寒心的事,她就是要錢不要人的老角色,兒子可以給,斷不能便宜了毫無血緣的人。”

“她一向見錢眼開,來一次只看錢,哪裏有母女情義,她有多少錢我們都不清楚,這幾十年我們一無知情二無參與,談也莫談!”一人又說。

“這時你們偏就不談錢,背著我你們一個個都向我談錢。合該你們合齊夥來敲詐我,你們一起聯名與張德佑一起索我錢財。”

“大姐,天地良心,我們並不知情,這裏知情的只有趙敏慧,張德佑是她的丈夫。”

大夥兒齊指向趙敏慧大罵,趙敏慧氣得滿臉紫脹,又難以分辨,正要往外走時,淩老太在門外輕跺了兩下,故作剛上樓敲門,沈聲喊:

“我上來和你們說一句,你們都有自己的家庭啊,明天是年二十四,你爹死與不死你們都回家去,橫豎等過了年再討論。”淩老太說完回身便走,四個女兒也攙著她下樓來。

原本淩老太心想和女兒們說幾句熱腸話,沒想到得這幾句無情絕話,所以痛心絕氣。淩老太一生火暴脾氣,但面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極力忍著,加上樓上樓下全是親戚,她屏住氣,唯不能讓世人看她笑話,到死也要維護著自己臉面。

淩老太顫悠悠已走到樓下,面色與趙書記形同,古銅色再加上白癜風的黑,紫白色嘴唇,口中喘著粗氣,一世的痛苦像是全疊在此刻,死的要死了,仇的要仇了,與她這一世所唯願的家庭團圓、和和氣氣的願景相背離。

她仿佛也要死了,雞胸龜背,胸口如針刺,背上如針鋒,前不能抱被,後不能挨床,瞇著眼幹坐著喘氣,接著一聲長嘆後竟沒了氣,昏死過去。

眾人都知道淩老太素日性情:無故鬼符冷臉,長悲苦嘆,她的女兒們、孫女們看到眼裏,亦看不出來她是哀是悲還是氣,一個個迫不得離她遠些,都背著她單圍著趙書記。

偏這時雲秀進來給淩老太換湯婆子,當她進門時,看見淩老太冷清獨自倚著的形影不是正應驗了從前趙姥姥說‘閉眼想,這一世看不到她的好,她最後得不到好報。’

想到這一句她在心裏不禁冷諷道:“哼!這一世這麽惡毒,現在就是你的下場,死了就好!”

雲秀越走近越感到不對勁,淩老太全身似乎木刻一般一動不動,她耷拉的眼皮,單看那只垂沿的手,雲秀便知淩老太絕非裝樣,雲秀上前喊:“咩。”

接著手指掰開她緊咬的舌頭,舌頭也僵硬了,雲秀哀嘆道:“哎呀,死了。”

雲秀抱著淩老太狠地朝她人中刺去,接著聽到淩老太嘆出一口長氣,這時眾人又圍攏看淩老太,整個房裏哭的哭,喊的喊,榮芝也顫心,左一眼瞧趙書記只剩倒氣,右一眼看淩老太在呼號,一發腳軟,跪倒在地上。

到了深夜,趙書記已懨懨弱息,腦袋之下全無知覺,身已下沈。他掙紮將頭露出被面,擡頭竟看見烈陽,正要去意時,說時遲那時快,本沫、本唯哭入房內,兩人雙膝下跪,扶著趙書記一遍遍呼喊,趙書記似乎聽見了,手拍魂,腳打鬼,正在掙命,將跌入陰司的身體拖了回來,喉間咕嚕咕嚕的響聲,像是說什麽。

本唯先喊道:“爺爺,我現在是共產黨員了。”

趙書記聽見孫女回來,那樣強烈的呼喊他,比見了自己親身女兒反應還要大,竟睜開了眼睛,聽見‘共產黨’又如接到黨的命令一般,開始說話:“共產黨員—好啊!做真人,說真話,做真事,不欺騙任何人,說得到做得到,這是我一生為人的道理。”

趙家的孩子們此時明白,趙家真正的根基是趙書記,他才是真正一家之主。從小教導孩子們為人根本,孩子們全都跪在地上,聽他教導。

眾人勸趙書記休息,本沫湊前與趙書記說話,趙書記靠過來要枕著她的手臂上,半久說:“難已經受啊,枕著你的手上舒服些。”

突然趙書記開始發出痛苦呻吟,並伴著渾身顫抖。本沫感到害怕,大叫哥哥趙本逵,趙本逵上前抱著他,突然他的眼珠子睜開,把一輩子沒睜開過眼睛洞開來,腦袋向後倒去。

休養半刻,突然他又醒來,喉間咕嚕咕嚕的說想吃東西,眾人只當是生前最後一餐,因此應著他的意願,要吃什麽給什麽。趙榮芝蹲在他床前,持勺親餵,榮芝膽大卻心軟,心細卻手笨,勺子踉蹌,手也踉蹌,數勺仍滴水未進。

趙本逵急喊:“勺子踉蹌,手也踉蹌,這怎能餵進去,你靠邊,讓我來!”只見趙本逵兩步跨上床,將趙書記扶起來,跪在其身後,讓其倚在懷中,然後像餵嬰孩一樣餵他。趙本逵神情自然,動作輕柔淳厚,目光專註的看著碗裏。

這一舉動讓淩老太的心裏熱血沸騰,回望四十年前,當她把趙本逵接回家,她也是這般一勺一勺餵養他,如今倒轉回來,淩老太為他的反哺之情感動涕淚。

她為趙本逵這顆良心、孝心,同時她也為自己這顆好心,善心,這一世就為等這一刻的到來,尤其在眾人面前,見證著她得以回報,不枉她做這一世好人。她看著眾圍,所有人對他無不感懷的,都用熱烈的眼睛看著趙本逵。

淩老太“嗚嗚”哭了兩聲,她是極其動情的人,尤其是趙本逵為她做的事得到肯定時,她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繼而又大哭了起來。這時淩老太的女兒們都望向她,此刻淩老太也顯得格外慈藹,紛紛也去勸慰她。

趙本逵原本心平氣和,自從他像一個男人守著這個家時,他就負擔著贍養二老的責任,從不虛張聲勢。此時淩老太渲染的哭聲,以及眾親友熱烈的眼睛底下,顯得他厚重了,他內心也為之一振,從前所有人小瞧他、或說冷漠的,或說狼心狗肺的,各有其說。

今日在眾人的監督下,人心如鏡,從前、現在、今後全在他們眼睛裏,也算了了他一世的愁結。仿佛他在做著一件十分神聖的事情,越發用勁全心全意!

趙本逵一舉一動的真誠裏,先前小時覺得他既兇且霸強,如今為人本分,大義寬厚,圍著的人無一不撼動著,趙書記即是死了也是死而無憾了,現在只等他死了。

每個人飽滿著情緒和必要的精神振奮,垂手而立,沈吟不語等著這令人激動的時刻到來,現在只等他死了。

趙書記吃了東西依然昏睡著,一直到淩晨眾人才散去,只留趙榮芝、趙本逵守著。

17.2

整個晚上,樓上樓下沒有等來盼著的消息。已至清晨,本沫頭一個來看趙書記,她站在門口頭往裏面探,只見他竟坐起來了,早有父親和姑姑們在一旁服侍著。原來趙書記經過孫女一晚的呼喊還了魂,吃了東西,連枯幹的皮也潤了。

本沫覺得趙書記與從前不同了,只見他面帶暗金色,斑斑黑痣顯出,鼻子扭曲著,嘴角下垂,唇口紫黑色,嘴裏像獠牙似得露出斑駁的牙齒,唇口上露深齒痕,下巴傾斜不正。

他瞪著昏花的雙目也瞧著她,像是在看,又像沒看,兩眼漆黑,眼睛半睜半閉,眉橫殺氣,眼露兇光,這般兇神惡煞,樣子嚇人!

她的心陡然冷了起來,她感到害怕不敢上前,反後退了兩步,而後輕輕的把門合上。

本沫一路小跑進廚房,湊到母親耳邊喊:“咩,爺爺身體好轉了。”

雲秀的臉上似乎灰心散意,冷冷回道:“知道!”

“你去看了他嗎?”本沫身體還在發抖。

“哎呀……呀,那一臉的兇煞、惡相,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看著嚇人!”

本沫聽了母親這話,恰切她此刻的思想,抓著母親的胳膊,連連點頭道:“咩,我害怕,真像你說的夢死得生,他活過來了。”

“昨天不該喊他,喊他做什麽,何不讓他死去,早盼著他死了,現在好了,死不了了!”雲秀嘴裏的話連自己也覺得過了,說完又露出愧疚的笑容。

本沫並不責備母親的口無擇言,反覺出她話裏的厚重。趙書記如今九十二歲,已是長壽,伺候到這時日,哪有不死的理,所有人不是正盼著麽,倘若他長長久久的活著,豈不是父母親活受罪孽。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副京腔調的歌聲“才—飲—長—沙—水”!

雲秀疊聲喊道:“哎呀,唱歌去了,更死不了了!”本沫心裏做慌,趕忙走了過去,這一句也從淩老太的嘴裏說出來。

只見趙書記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了房,在客廳對著大門唱京調,一字一氣,抑揚頓挫,時輕時重時緩時急,又唱:“又—食—武—昌—”聲音又頓時跌落,說:“哎呀,唱不上來了,沒有氣了。”見本沫來,他運著氣將“魚”字脫出,高亢激昂。

淩老太在房裏罵道:“剛好些你偏要出來唱,不藏著命,生怕那小鬼忘記,把你捉去倒好。”

所有人看著趙書記,趙書記沒死,病後卻一臉煞氣,如此更像是他一世慈懷面目逝去了,連同所有人如同他死了一遭,病時已把他這一世的長情憶往悉數用盡,待他反平常心。

一旁三個女兒勸道:“你隨他唱!能吃就吃,能唱就唱!”本沫看著三個姑姑你一言我一句,看趙書記唱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趙書記唱完笑著看周圍,因問:“三妹趙敏慧哪裏去了?”

“她一大早看了你一眼,有事回家去了。”淩老太說。

這時趙穎慧走到淩老太旁邊,挽著她的胳膊說道:“咩,今日年二十四,我今日回家去。”

院外車子正在啟動,趙志慧見她火急火燎的收拾東西要走,心裏也著了慌,連坐也坐不住了,也喊:“大姐,我坐你的車,我也是要走的。”

本沫知道小姑從外市回到埠村,在趙書記身邊照顧數十天,已實屬難能可貴了。這幾十年來,她和大姑一樣,十幾年二十年回來一次,這話有些諷刺,但轉念一想,這一整年裏她的丈夫和家公相繼去世、家裏一應事全擾在她的肩上,看著趙書記緩過來,著急回家的心都是能理解的。

這邊二姑送走大姑、小姑,也向淩老太辭別:“咩!我先下去了,家裏過年前還要收拾。你有什麽要的,打電話給我,我幾步路就上來了。”

淩老太看所有人紛紛離開趙家,離開趙書記,如同燙手山芋一般,臉色頓時變得黑沈,皺著眉說道:“難道我們是木魅山鬼,由你們一個個見了全走光了。”

趙明慧見淩老太生氣,賠笑道:“嘿!不是!我們有自己的家,年底了,有各種各樣的事要辦。”

趙榮芝橫了淩老太一眼,說道:“二姐,你走,我都能理解,這裏我會擔好責任,你別聽信娘,她是存心難為你。”一面說一面推著她往外走。

本沫看著二姑的背影,只覺那悠長的黑辮子在風中飄起來,她的腳步也飛起來了。

淩老太拿眼緊盯著榮芝,兩顆黑豆似的小眼睛楞直的看半天,像趙書記那般兇煞,仿佛看著的是一個千古罪人,她一邊往房走一邊還對榮芝狠眼,門哐啷一聲,把自己關進了黑洞裏。

這一聲巨響,把路過的雲秀嚇得踉蹌,罵道:“啊呀……將門哐得做鬼叫。”雲秀怒盯著那木門看了半久,久久不能回轉神來,她怎麽也想不通,一個人到了將死的暮年,不改惡從善,哪來的烈性較量,因而走一步啐一步,無窮無盡的忿恨。

趙榮芝心裏叫苦不疊,淩老太這樣無故摔門打凳震攝他,這比他受盡小人,受盡輕蔑還要令他痛苦。在他心裏兩老的烈性比他身上的爛瘡還要令他厭惡,可他每天還要看著她做盡鬼臉,每當這時他就巴不得他們馬上死,死時想她活,活著盼她死。他寧願死啊,寧肯先死啊!

榮芝眼神淡漠,從大廳走到院裏,他站在門口朝著姊妹離去的方向看去,所有人都能逃脫離去,唯獨他不能,盡管他盡責贍養父母,拼命為這個家賣命,在兩老眼裏這一切就是應當的。

哪怕跪爬在他們腳底下當奴狗,任他們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仍得不到尊重的小醜,他像一個千古罪人,在父母前面贖罪,可淩老太頑劣得不肯領他的罪,她要折磨他,折磨這個家,這讓他的罪孽感越來越深。

他順手拿帚掃地,自從院前坪地修建後,趙書記腿斷後,他就負責灑掃庭除,本沫見父親掃地,也跟著拿帚掃。

院子裏那棵樟樹正在落樟樹籽,哩哩啦啦落個沒完,落在地上一腳一黑印,落在心中一黑一疙瘩,他要掃凈地上的黑疙瘩。他扭頭看了看身後,淩老太兩顆黑豆似小眼睛還盯著他,從窗戶裏透出來眼色,使他負重,無論走到那裏,那負重感全壓在他身上,使他痛苦不堪。

本沫擡起頭看著父親的臉,父親臉上顯露出從未見的哀傷和負重,從前生養六個孩子時,上學時,無米無油時,也從沒見父親如此的神色。

她不禁暗自思忖:“如今父親已年老仍要下苦力蠻幹,這個家撐到現在全靠他一個人。淩老太那拿不到一分錢,女兒們的錢他一分不要,上有兩老折磨他,下有兩小不認他,這就是他深深的負重感。”

只聽父親又長嘆一聲,她不由得也往後瞧了瞧,淩老太那仇恨似的眼睛一動不動的望著父親,透過玻璃湧出惡光,像是討債似吃人的神色。此刻她的心如父親一樣,無法承受的壓迫感。

她一刻也不能待在淩老太的眼皮底下,那樣會使她發癲發狂,她拿帚一丟,飛了似的跑進屋裏。

跑進門廊處她停住了腳,眼睛又望向父親以及透過窗戶看父親的淩老太,他蠻力的還在掃,樟樹籽還在不停落,落在地上一團黑,落在他心裏也一團黑,仿佛看到他心間也在滴血。

姑姑們走後,趙本逵上班,照顧趙書記、淩老太、以及上下家務全是雲秀一個人,本沫幫著母親打下手,趙書記不但能唱,而且頑健盛昔。一個寸步難移,一個痿人念起。

淩老太常來找本沫幫忙,總是踱步來到她房間,先笑道:“你想喝粥麽?我想洗一洗這副窗簾?”諸如此類,本沫知道她話裏的意思,對淩老太半是出於道德,半是出於情義,做不到真正的善心好心,亦做不到狠的絕心。當看見她提著半桶水移動時,便幫她提到房裏。亦或是幫她洗窗簾,她在一旁觀說道:“幸兒幾個女兒沒一個隨你們的娘,一個個做事認真,有井有條。”

一日,區裏黨支部派救護車安排老黨員體檢,趙書記剛做完全身檢查,本沫在一旁服侍他穿衣穿襪。

她跪在地上,讓其腳搭在她的腿上,雙手端著他的腳,襪子由下而上套進去,順著他的腳跟到小腿摸了摸,猶如一根生硬幹木柴,斑斑點點。

趙書記說:“還有一條棉褲。”她仍跪在地上,將他兩腿伸進褲管裏,他說:“莫急,莫急,待我站起來。”只見他雙手扶將輪椅,顫顫欹立,她迅速將褲子向上提,如此趙書記就像被抱在她懷裏,剎那間她也感受到了,想起從前趙書記如何待她,把自己冰冷的雙腳懷在他胸口,想到這感恩之心便讓她又沈重跪在地上,眼裏含淚,熱忱的握住他的腳套進棉鞋裏。

突然她發現了母親提著剛洗好的被套站在門口,朝她擠眼,她沒理仍在房裏服侍著。

忽一個護士喊道:“扶著你婆婆坐在大廳把外套脫了,檢查血壓。”

本沫心裏嘀咕:“她自己能走,還要扶?”一股強大的逆反心使得她遲緩,眼見淩老太腳步踉蹌,她向前幾步輕扶淩老太的臂膀,淩老太即刻軟筋脫骨似的落在她身上,她使著蠻勁扶其坐在大廳。

順著淩老太手垂落的方向,看見她的鞋還汲著,便明白淩老太是想讓她幫忙提鞋幫子,故裝著上弓不下腰,下伸手摸不到地的老態。淩老太的手反覆在鞋後跟的邊緣徘徊,本沫看在眼裏卻俯不下身體,往日淩老太待她的影像似在她眼前,滿腹怨恨襲來,她蠻力將鞋幫子一拉,佇立一旁。

待二老做完檢查,送了客後,她就來到母親身邊。

雲秀見她來,說道:“我在外面這麽喊你,當看不見,進淩老太房間戴好口罩,又是屎尿又是屍臭。”

“服侍淩老太總是心裏有恨,下不去手,再想想你這麽多年服侍她究竟怎麽做到的。”

“不幫她做自己良心又過不去,幫著她做了自己又經苦受。單進她房裏,就遠比做事難一百倍,幫著她做,臉上還揚著對你嫌,兩眼細小而鋒利,像銳刀一樣刺人,不得不伴蠻做完腳步匆匆快走。她是死都要強的,我這樣憑著心憑著命服侍她,仍得不到一句好話。

嗳!憑她怎麽對待,我依然是隨本心,一世對得起自己這顆良心,無怨無悔。”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世上哪個能做到。我只要想到當年她怎樣待我,就沒法真心服侍她,下不去手。”本沫越覺母親淳樸可貴,心裏敬服。

“我不去做哪個做,朱倪連她的房都不進,趙本逵日夜顛倒上班,你爸爸這廝更是,又有什麽辦法。不說了,我還要去給淩老太套被子,那老貨雖嘴裏不求人,遲去了她就賭氣,撩出我不幫她的是非,置氣去找鄰舍,求揚淑雲,蔡汀蘭幫她,實際上哪次不是我幫她做的。”

雲秀說著便走,本沫看著母親進淩老太房裏,好一陣她的心又絞痛起來。

吃飯時,姐姐們都回來,本沫見姐姐們對淩老太如從前,吃穿用度全送到她面前。當大姐一人看菜園時,她忍不住上前問:“大姐,你不是說不理婆婆了嗎?”

大姐凝了凝她,嘆道:“我哪裏當真不理她,只不過是想冷她一時,故意治她,看她怎樣。婆婆雖性子偏執有她的不足,在我心裏她如母親一樣,比母親還要深重。”本沫聽著灰心喪意地走開了。

見二姐一人在摘菜,她也蹲著幫忙,問道:“紅姐,你怎待婆婆那麽好。”

“她薄情寡義,重男輕女我都知道,小時候我的壓歲錢全給她存著,等我要時,她卻說‘我欠你根吊頸繩’我從不記這些,只要回來仍還有婆婆喊,就是好個。”

聽到這,又明白些什麽,怨恨漸漸散去,她突然又想到母親的話:“憑她怎麽對待,我依染是隨本心,一世對得起自己這顆良心,無怨無悔。”

原來自己才是渾茫不知啊。

17.3

正是臘月二十七日,本沫在烤火房裏燒水等著換湯婆子,火舌扭動發出“呲呲”的響聲,雲秀說:“火在笑,定是有客要來了。”

不一會兒便聽見門外有汽笛聲,雲秀笑道:“咦,一說一個準。”

本沫聞聲出去,只見三姑來了,三姑父停車後又走了,說是回老張家辦事,一會來吃飯。

本沫見三姑領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便知是張沫的兒子。她多想再見見張沫,見了張沫的兒子,抱入懷,一想著這個孩子有張沫的半個血脈,總覺與他十分親近,摸摸他的頭,看看他的背,再捏捏他的臉,臉上卻有幾分張沫的模樣。

當他低下眼眸時,她仿佛看到了張沫,那一瞬間對張沫的思念湧上心頭,她忍不住又抱著孩子,心裏一絲絲兒發癢,加上孩子對她獨有喜愛,她越發覺得緣分以及今世裏的情結。孩子要她抱圈圈,她情願與孩子的心較近點,就如同她自己和張沫靠近些一樣。

三個孩子在一處玩,看著孩子她又想到張沫,他們之間並無聯系,借著孩子她鼓足勇氣給張沫發信息,寫道:“你兒子在我手裏。”

兩人寒暄幾句,忽聽廚房裏傳來一聲大喊:“滿女,幫我收下碗。”

本沫跑進廚房,趙敏慧也輕腳來廚房與雲秀說道:“今天雪雨天,淩老太硬要我來給她洗澡。”

“她是磨人,她自己還洗得。”

兩人啞然失笑,笑還未止,料不到淩老太在背後呵斥一聲:“哼!我聽見了。”驚得三人皆扭頭望著廚房外的淩老太,個個目呆口咂。

淩老太說完仍轉身繞著圓桌走,發狠地一拐杖打在桌上。趙敏慧見淩老太動真氣,急忙走出廚房,一面回頭看著本沫默笑。本沫見淩老太發火,心裏懼怕,一時身體僵住,也望著三姑抱愧吐舌。

雲秀哭笑不得,自說道:“聽就聽到,我又沒說錯。”

淩老太罵道:“以為我老得不曉事,猶如地主一般管制我!”

雲秀聽著心裏發了慌,追著她後面走,走了幾步停住,望著她的後腦殼發怒呆,片晌她說:“哎...呀,我又說了什麽,我天生老實人,哪個能管制你。”

本沫也追著母親後面走了幾步,望著兩顆憤怒的頭顱流露出同樣的堅毅。

趙敏慧隔著圓桌對淩老太賠笑,勸道:“她又沒說什麽,你就偏做勁。”淩老太鼻裏“哼”一聲不理,仍往房裏進。

這時恰榮芝進門來,方把這尷尬的氣氛解開,趙榮芝進來看到妹妹趙敏慧又想起先前她丈夫在醫院裏發的傳單,便又拿這舊事辯解一通。

趙敏慧心裏委屈意氣重、性剛氣傲,又細想這幾十年如何從富到貧,只當趙榮芝一開口,她就以為哥哥像其他姊妹一樣踩踐她,一刻也無法多待,哭道:“總是我來一次你就要批判我一次,我來還有什麽意思?”

雲秀見趙敏慧要走,伴蠻攔住,勸道:“敏慧,你不要聽他亂話三千,他是‘毛不吃,屎不屙,油鹽不進’”

趙榮芝皺著眉說道:“我就是姊妹間說道說道,你就意氣要走,要兄妹有何用,你夫有錯,我借你的口讓他知道,哪裏就說不得!他說歸說,有事說事,不要連及我,哪一個給他佐證我都不聽,到頭來都說我的壞話。”

趙敏慧越來越激動,搖頭晃腦喊道:“不要講,不要講,不做兄妹也罷。”

淩老太在一旁左右為難要顧女兒又要顧兒子,心裏積著怨氣又不好發作,一旁趙書記說:“到底是誰的錯就找誰,你追著你妹妹問究竟為何,不是歪曲理?”

淩老太一聽,拿著蒲扇狠勁敲打了趙書記身上,一次比一次嚴重,大喊道:“你總是閑是閑非,要你說話了?”

見雲秀從廚房出來,一時眼裏出火,狠聲罵道:“有些人在外面講我糞土不如,偏你們就受不了,我難道不是忍了百忍。”

雲秀心尖聽出了淩老太是借機奚落她,在兒女面前左右為難一心要拿她出氣,雲秀難忍心中怒火,停住腳怔怔地癡望著,瞋目切齒,臉也氣黃了,隔著圓桌面對著淩老太大喊道:“哪個在外面講你?”

本沫沒聽出來,心裏對母親無故大喊而恥辱,而且她臉上仍泛著怒光,明顯是想幹架,心裏罵道:“嘿,你這個大喉嚨,淩老太又不是說你,你撐翅起來湊熱鬧,不是更造事端。知道淩老太頑固性格,硬偏和她去對嘴對舌。”

淩老太眼不看她,嘴上卻不休,不陰不陽說道:“我難道是點了你的蔥嘴,哼!‘報仇不如看仇’走著瞧,總會遇到懼怕的人,總會有收拾你的人,有你惹不起的角色!”

雲秀心裏響起一句沖動話:“你不是講我講哪一個?”她多想走到淩老太面前問個明白,看著趙敏慧一家又將話忍在肚裏,憋的那口惡氣縈繞在胸口,痛苦的轉身而去,回到廚房又繼續忙著。

趙敏慧不說話站著,趙榮芝仍說道:“張德佑寫傳單不是一次兩次,這次他寫傳單又連上趙家姊妹包括我下一代的姓名,意思是讓所有人給他佐證。

我打電話給了大姐澄清這件事情與我無關,她說‘你們聯名串通一氣不是想來訛我的錢,可見你們背著我都是一通’

我解釋說‘你作為大姐,你我是親姊妹,你理當攏人心,姊妹團結,你講什麽我們照做,但如今你心裏有事不跟父母商量,不當我的面講,反在趙家族長輩兄弟面前去造口舌,貶低我,揭穿我,你不是寒我心,專講我以娘病為由借你錢財。’

她電話一掛,就連她女兒最後說道‘你要再跟我媽媽這般說話,我當不認你這個舅舅。’我肯定是不能忍的,所以我要找張德佑,大姐量淺眼窄,誤會我更是令我心痛。”

趙書記也說:“你罵得好,她身為老大姊妹不聯系,兄妹搞剝離,罵得姊妹哭哭涕,罵得兄弟背親離,三個姊妹孤立趙敏慧,我全理解。”

淩老太嗳聲嘆氣,愁眉苦目,厲聲道:“我不要她,從此一刀兩斷。哎呀……至此翻了屋前那塊坪地就開始結結賴賴,不曉得前世造什麽冤孽,這一世如何這所結結賴賴。”

雲秀聽著淩老太喪氣話不由發笑,心裏罵道:“哼!你的結賴才開始,你就是沒有好報。”

趙榮芝突然發作站起來,大喊道:“硬是坪要打爛!你如今怪這塊地,不是亂糾纏,這不是這一年,這是幾十年前就是如此,你生養的女兒難到不知道她的情性。”

“就是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淩老太嘴上碎念。

“她要回隨時回,當她自覺自醒,作為兄弟我永遠歡迎,你這樣一說了別人聽見反添是非。你當真要一刀兩斷,你百年之後,你的女兒我一個都不請,你養我,我贍你,我憑天憑地,誰都沒有貶我的資格。”趙榮芝說。

趙敏慧一言不說,轉身在門廊處站了半久,背著人,只有口鼻嗤嗤喘氣。淩老太倚在門邊上望向趙敏慧,似哀求說:“吃飯。”

趙敏慧越發置氣的對著電話大喊:“你給我死過來,我要回去。”

不到半刻,張德佑來了,當他從汽車裏探出頭時,只見趙敏慧跨步按著他的頭喊道:“你這短命鬼,就是你這樣的人,張家關系處理不好,趙家又處理不好,你就是根本問題。”

說著摣開五指,去他那耳上只一揪,作勢要把兩耳揪下來,大喊道:“拿來你的手機,我要打爛你的手機,歪心邪意總是喜歡寫傳單。”說著兩手搶他的手機。

張德佑連連後退,他始終保持溫存和氣,說道:“我哪邊都處理得好。”

趙榮芝見狀上來攔,拉住趙敏慧說道:“我們作為男人一起說道說道,有問題解決問題,偏你就沖動。”

孩子們看著推推搡搡的場面感到害怕,本沫帶著孩子去後樓。正下樓時,只見三姑趙敏慧匆匆走來,見了本沫說道:“我要和你說道說道,你們下一代難免人情生疏,不懂!”

廚房的煙霧使她咳嗽起來,本沫忙將她請進房裏,廚房老風扇開著嗚嗚叫,比她的聲音還大,她明顯比方才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嗳聲嘆氣,說到激動又啼啼哭哭。

本沫見了三姑,幼時的那悍婦的形象以及每每夢見張沫最後以她兇惡的臉收場,所以待她沒有多少好印象。但她是長輩,長輩這般歇斯底裏的訴苦腸,見了心裏跟著難過,迎著她的心安慰道:“我爸爸是有些過了,夫妻的事不能單找你,各人思想不同。你離家近,時不時又來看公公婆婆,付出的總比遠嫁的姑姑多。”

趙敏慧情緒容易激動,眼淚總淋淋落落,她反覆用裙子一角兜眼淚,又說道:“你爸爸就是都怪在你三姑爺的頭上,到底他是多壞,我這樣付出淩老太心裏依然沒我。你知道為什麽淩老太一直對我有意見,我一生受著她的貶,從幾百萬的財產到如今一無所有,如今無人體貼。”

“到底是什麽事?”本沫問道。

廚房老風扇還在嗚嗚叫,她的聲音漸明漸弱,真相越來越近,本沫傾耳而聽,不敢丟失一個字,她說道:

“婆婆當時要把她小妹(也就是劉姨婆)生的男孩與你大姐趙本紅換,我不肯,鬧一次;後來又要領養趙本逵,我又不肯,鬧二次。至此他們兩姐妹就詛咒我,貶低我,罵我一生一世過不得好日子,有屋損屋,有車損車。”

後面只聽她支支吾吾,怎麽也聽不清,她像打啞謎似的只見張口,什麽都聽不見了。

漫長的靜默使本沫失了神,又覺失了親切,不懂如何與其深度交流,也無法了解事實。正當她舉止無措時,新房裏沒有聲音,她借機起身:“我下去看看。”

本沫下樓時,看見父親和姑爺正喝茶吃果子,臉上皆平和之態,榮芝見本沫忙喚:“你喊姑姑下樓吃飯!就說事情講清楚了。”

本沫轉身時,見三姑已下樓,趙敏慧見一家子又心平氣和,自己也不提,吃完飯方走。

至晚上,本沫服侍趙書記睡下,淩老太望著本沫,輕聲道:“坐一坐,服侍我們兩老總是忙不停歇。”本沫一心要走,看著淩老太那可憐的形影又忍不住坐了下來,淩老太見她坐下,也緊挨著坐過來,軟弱得像要撲在她懷裏似的親昵,說道:

“我一世人定是巴結命,不曉得為何這些子女這般不和。除了你三姑姑其他個個說‘我只看錢不看人的’。你三姑好些總是不得不拿,她買來東西我就算錢歸還她,她拿錢我又還回去。”

本沫聽到這裏,心裏恨:“我娘說的對,你就是棺材裏伸手要錢的。你倒知道你女兒買的給的都還禮,一年三節五個孫女的錢你就得盡,何時想過回禮一分,可見你的心思太不公。”

接著淩老太又說道:“現在連親生女兒也說不上半句貼心話,我也是命糾纏。她們還惦念我的錢,我如今身上還有口氣,哪一個要我都不給,我已經想通這一世,一不望她們回來,二不望她們錢財,反正孫女都在身邊,我不擔心。”

本沫也安慰道:“是個,你不要擔心,你瞇著眼好生享福,別的不要多想。”淩老太有的沒的說了一席話,本沫才離開。

本沫回到房裏,只見父親對著母親竊笑,笑得渾身震顫。榮芝笑著走到本沫身邊湊其耳邊說道:“你婆婆無論誰惹事她都要尋出你娘的不對,明的暗的貶她!”

說剛落,雲秀狠地將手中的杯子一擲,怒目道:“哼!她尾巴一翹,我就知道她作怪,瞞不過我!”榮芝聽雲秀的罵聲震天,一個縱跳逃了出去。

本沫趕緊關上房門,好不讓那厲聲傳到淩老太耳裏去。

“呀,我都沒聽出來,咩,你倒怎麽聽出淩老太說的是你,我都沒反應過來。”

“我雖人愚愚癡癡,但對於淩老太,我睈一眼便知了,她眉睜眼搖我就曉得她的鬼心思,俗語說‘不在被中睡,不知被兒寬’!”

“什麽意思?”

“不在同一個被窩裏轉眠,不曉得被兒的嫌。你沒有經歷過,沒有在同一個屋場長久生活過,你就難以理解,有些事情需要真正的身在其中才能夠作出判斷。”

“咩,現在明白了,原來你假癡不癲,這個家裏唯你最聰明。”

“從前書讀的少,讀書就是背著竹籃割草,老師就來地裏講,我都記下來了。”說著走出房。

本沫剛收拾準備睡覺,忽電話響起,正想是誰?不是別人,卻是張沫。他在呼喊她的名字——趙本沫。

本沫聽了身上已酥了一半,這是第一次聽到他異於從前特別的口吻,甚至聽出那口聲裏有情思,皆是她一廂情願的認為。早已沒人這般呼喊她的名字,她像消失的人。

“今天我本想也來,偏在外市,你在家歇多久。”

“在家過年。”

“那敢情好,我到時來埠村。”

只說這幾句便掛了電話,本沫臉上持久露著癡笑,躺著睡覺,朦朧中沈入夢鄉,隱約看到張沫站在從前的大宅廳裏,她僅瞟了一眼,只身往後房裏走,意欲張沫跟進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後房常年昏暗如夜像是進入黑洞,只她一個轉身,兩人擁抱緊緊的貼在一起。松開時,她羞澀面向墻,他已走開幾步,突然又搶步上前在她嘴上一吻,嘴上沾潤感清晰,忽三姑進門大喊一聲,唬得兩人跳開了。這一驚使得她從夢裏清醒來,嘴上的沾潤感仍在。

自從與張沫聯系上,此後幾日她夢裏夢外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晚夢裏三四次與他相見,然而兩人擁吻時,卻總在冰冷的饞水中清醒來,又重新去夢,幾番幾次,總是以冰冷告終。

一連幾日這般想,她並不為奇,她思念他早已是病了!一旦病起,無論白天黑夜時不時把心抓撓一下,心裏像缺失了什麽,看見什麽便抓起什麽懷在胸口,填補她那心裏發空的感受。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癥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原以為自己這一世體會不到,她現在有了相思的癥候‘身似浮雲、思如飛絮、氣若游思’想著想著心內絞痛,左右心間一按便疼,這與十八歲那年初患病時極為相似,她現在才恍悟知道,那時就早已患上了。

17.4

這日本華回到家來,本沫見了大姐像見了一尊佛,還沒等她張口,一杯熱騰騰的茶屈膝奉上了。知道她務必要大罵,還沒等她張口,早已識相默默退出烤火房,由父親和她一處,到天黑才走。

待到晚上,榮芝見本沫一個人獨坐烤火房裏,進來即說:“你莫聽信你大姐,她那張狂妄的嘴,幾次在她店裏當著我的面,在她朋友面前講你‘懶惰、不務工,不上進,愚癡的人’,有時當著別人的面說自家人的是非,別人聽了熱鬧,倒是你嘴巴上一說,冷清姊妹感情不說,還顯出自身道德問題,非要說,兩姊妹背地裏私勸地商量的說,你這非要踩著姊妹的脊梁骨,顯得自己威大,當時我就想說她,氣得茶也不喝回來了。”

“姐姐嘴上雖烈,卻是極為心切為我好,我不會計較。”

“情況不同,總是一概而論,生養子女不得不養,這些姊妹裏有哪一個是親力親為的,你的孩子全靠你一手一腳,哪裏為了工作命都不要了?說到這從前我和你現在同樣情形,一個人負擔家裏十口生計,姥姥在時十二口。你想想,我的親生姊妹,有哪一個幫的,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們還巴不得看笑話,不是一個樣,顯自己的威大,踩著我的脊梁骨,非要證明她的成功我的狼狽。再者我那幾個親姊妹,有哪一個是有人情的,俗話說‘姊妹同窩鳥,生世各人了’。”

本沫聽著,然後長久地緘口不言,忽電話響起,她一看是二姐本紅,兩人說說笑笑幾句,掛了電話後,趙榮芝問:“是你二姐的聲音,她說什麽?”

“要我明天去她家,說收拾了幾件衣服,讓我上去取。”

“你讓她帶下來,何苦要你親自取。”門口趙本逵聽見說道。

“你還不知道她,總是要當著她的面,拿了她的東西,先罵為強。”

趙本逵笑著穿進烤火房取下長扁擔往車庫出去了。

“你去不去。”雲秀問。

“要去,不去反又說我意氣重,自回來還沒去過她家,也要去一趟。”

“我原本說你這次回來,親戚姊妹一概不去,你姐姐們一人一個說法,不如在家歇清凈的,懶得惹口舌。既她主動叫你,你去一趟,買一箱牛奶,另添幾樣水果,就這樣。”榮芝說完從褲兜裏取出錢,當著雲秀的面塞給了本沫。

本沫見狀要跑,被母親拉住:“你定要收好,難得緣分,父母只惜得給你用錢,嫁得遠,吃得少,用得少,也是該給你的,你聽話收著!你這愚癡的人,你爸爸給你錢你還作神氣不要。”

“你這去你二姐家,自然也要去三姐家,給她家也備一份禮。”

本沫羞愧不已,見父親差咬牙切齒伴蠻給,她只能收著。這一疊錢放手心裏她一動不動看著,心裏卻想著張埠,自從辭職後,原來說準按月給生活費,張埠也有時或晚給或忘給,她一身傲氣從不肯張口要,有時陰著臉暗自提醒他,張埠見她陰怪,幾次他生氣道:

“沒錢就直接說嘛,我哪裏有這記性天天記得,難道提錢就失了你的自尊麽,有本事別要!”若不是父母時不時體己她,她早失了骨氣。她一直保存著父母對她憐惜的苦命錢,像保存著她所有的自尊和最後底線。

雲秀忙說:“快收起來,放櫃子去或放錢袋裏,別在手裏點眼現世。”她起身出來了。

次日來到市區,這幾年,本君緊挨著本紅買了一套電梯房,兩姊妹住在一塊時常照應。先去了三姐本君家,年底紅白喜事不斷,她不是上班就是作法事,家裏不見人影子,兩個孩子在家酣睡。本沫放下牛奶水果,帶著孩子去了二姐本紅家。

這些年本沫唯在本紅面前有幾分依賴,先前在她離婚時安慰她,買房又幫助她,讀書時又與她親近幾年,因親近而依賴,每每回去先要翻她的衣櫃,現在不比從前了,加上姐姐們對她說的話寄於心上,有些生分了。

與大姐,三姐不同,只有二姐的衣服適合。本紅身材天生骨小肉多,又貪圖窈窕身線,買衣服以最小尺碼居多,穿塑身衣才把腰間肉藏起來,來凸顯胸大腰細的絕好身材,只是胸前總被撐破。而本沫天生瘦小身材,穿本紅衣服恰好。

進屋後,本紅眼神微微一滯,擡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翻,罵道:

“還說你住在大城市,讀過書的人,還比不上我這沒讀過書在鄉婁生活裏的,你現在看看連埠村那些鄉村少婦個個花枝招展,穿金戴銀,摸粉塗油,哪裏像你素面朝天,連一身抻敨體面的衣服都沒有,一年四季不買衣裳的,還靠著老姐體己,你好意思麽,好在你一無朋友,沒有地方失貶低的,活得自在。”

說話時她像是發怒的貓,恨不得上臉來抓,又說:“下午我還得去公司,你帶孩子歇一晚,我晚上得空再整理衣服給你。”本沫不敢不應。

晚上本紅在房裏整理衣服,叫本沫進去,她照舊罵,一面從櫃子裏將衣服一一挑選出來,一邊給一邊罵,分不清她的善變,罵得越深給的也更痛快,一件件衣裳紛紛撒在她眼前,又說:

“你看這黑色呢子大衣,我不要了,我又置了幾件新的,我不像你喜歡的就買,斷不能短缺自己,別到時有錢沒有好身段,人就是圖快活。還有這件霧霾藍大衣,一件大衣就是上千,這又便宜你了。”

此時本沫早有心裏準備,無論姐姐說什麽,她只是靜默一動不動呆笑,聽著這些無異於笑話,心裏想:“親生姊妹,越罵越親香。”故不往心裏去,總覺得姐姐雖嘴硬,心裏待她比任何人都柔軟。

本紅還在衣櫃裏翻,說:“我還有一件長款羽絨服,至今只穿了一次,我原想拿給淩老太穿,你要也拿去。”

本沫聽了楞了許久,心內凝:“寧願給一個佝僂老人,也不願先想著妹妹,可見在她心裏自己是多麽低賤。”

想到這,她手裏提著的這袋衣物,已無法承受之重跌在地上,她楞了許久,頓時沒了興致,呆呆的笑也止了,聽見孩子的哭喊,匆忙走了出去。

本紅說道:“你去吧,哄睡了孩子你再來。”孩子興奮不肯睡,心理想著不去,又擔心姐姐久等,覆又折了回去。

她進門時,本紅做手腳不疊放下手機,看一眼本沫,臉色又變嚴厲了,只聽她說道:“你要知道,這些衣服我不是不要不穿,是你短缺才給你的。”

本沫聽出這分明是大姐的口吻,施舍中夾雜了些許脅迫,脅迫她努力工作,認清這人情,還清這人情。

此刻她才了解張埠的話'拿了衣服就是欠下人情和骨氣'不得不說張埠有時心中藏著她所不及到的深度,這即是她愚昧之處。但張埠不明白為何偏要姐姐一堆衣服,卻一年到頭不穿一次,其實她只不過是想要將那份親情長伴自己,心中蘊含著姊妹柔情,這即是她的愚純。

“我現在體己你,看我日後老了能否享你的福,快去賺錢才是硬道理。”本紅說著一個箭步搶到她跟前,抓領掀衣,像是賊像是匪,在她身上一頓翻,道:“哎呀,蔑舊的,還是我幾年前的衣服,你沒內搭麽?”

又從衣櫃裏掏出一件白色磨毛棉裳,一個勁照摔她身上。這一摔,把從前那份姊妹情義也摔了出去,若是從前,她早已飛了似得跑出門去。

前幾次,無論姐姐們怎麽說她,或是詆毀的,或是恥辱的,她沒真往心裏去,只是想她們是長姐,只有尊重受敬的份,可這一次,她才敢有了疏離心。

這時她才覺出“物是人非”,真是應父親那句 ‘姊妹同窩鳥,生世各人了’雖是同一個衣包裏爬出來的親姊妹、同手足、自離家那日起,就開始各奔東西、各有生世、各有命運,不能再以先前情義相比較了。

此前妹妹本唯是如此,現在姐姐本紅是如此,漸漸的她心裏一陣寒涼,從前那份依賴感頓時消散,此時,她為自己的後知後覺,心裏暗愧暗恨,暗生志氣今後再也不要姐姐的衣裳了。

次日臨走時,本紅說:“你回埠村把這印章給大姐帶去。”她應著出去了。

回家前她約著尹涓見一面,雖平時沒有信息往來,但見面後兩人十分真實,仍有兒時那樣的真摯情誼。白天陪著游玩,晚上兩人躺在一起又深談至半夜,醒後又談至太陽升起,將這幾年彼此生活點點滴滴說盡,不知為何兩人怎麽也不說不完的話。在尹涓面前她將自己的心全部打開。

臨走時兩人一起清理衛生,本沫正跪在地上擦地板,突然說:“將來無論我過得怎樣,你別嫌棄我!天遠地遠我也只認你這個長久的朋友,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朋友。”

“我怎麽會嫌棄你,只當你別見外,天遠地遠你回來了就和我一起,說說話住一晚,也是我們的情誼。”

“我知道這時年,但凡過差了連親姐姐都會嫌棄的。”

“那是她們的想法,在外養著兩個孩子已屬不易,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養大孩子、教育孩子也是極難。”

本沫已淚流滿面,收拾後尹涓開車送她回埠村,路上她說道:“我聽我娘以及趙老屋的人常說,自你爺爺病後你哥趙本逵端屎尿,餵飯餵水,服侍你爺爺全靠他一人。”

“這風定是淩老太吹下去的,難道她心裏當真一星半點沒有兒子的份量,送醫守病,家庭一應開支全靠我爸爸一個人,怎麽就只有趙本逵一人的功勞。”本沫氣憤地說。

尹涓開車送至埠村家裏,自己也回娘家去了。

本沫回到家正整理衣服,恰雲秀進來,只瞅著嘻嘻的笑,說道:“哎呀,這些都是姐姐給的,她的衣服你放心帶回去,她置辦的衣服都是發費高,質量上乘的好東西,也是你,惜得給你。”

“寧肯不要。”本沫賭氣道。

“她又是嘴裏不繞人說了你,得了衣服讓她說幾句罷了,不要放心上。”

“我不要,她還不是白給了別人。”本沫從袋裏拿出那件長款羽絨服也照雲秀身上憤厲一扔,說:“這件衣服她說本來要給淩老太穿的。”

雲秀的臉登時寡黃了,連同那三角怒眼,盯著那衣裳罵道:“寧肯給那老貨,也不思量自己的親生娘老子。”說著將衣服穿上試了試,盯著那拉攏不上拉鏈,呵斥道:“咦,老貨這樣的佝僂身形,耐她也穿不進,又是年輕人的麩皮嫩色,莫糟蹋了好衣裳。”

本沫悶聲悶氣:“這衣服我是不帶的,她拿了給我,我就在埠村穿幾天,不會帶走,我也不要。”

雲秀看本沫愁眉苦臉,盯著衣服沈思默想,走出房時又說:“你姐姐原是一片好心,但不該說些寒人的話,讓人左右不是,不是寒了姊姐的心。衣服是好東西,但話卻是毒的,你不帶就不帶,其實啊,衣服多了也無用,都是身外物,添多添愁。”

下午她從廚房穿進房間,經過大廳時無意中往院裏望了一眼,只見一雙熟悉的眼睛從車窗裏投過來望著她,這距離在她眼裏是朦朧的,但她心裏已確定是他了。

她沒停下腳步回到房裏,先反鎖了門,迅速褪去睡衣換上新衣,然後幹幹凈凈站在他面前,她猜得沒錯,是張沫!

眼前張沫正站在客廳,他仍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單只是眼睛隨年齡失神,仍顯得凸大。

她根本來不及打量他,先被她自己迷糊了,她前前後後走著,不知道跟他說什麽,不知道看哪裏的慌張神情,但始終沒有離開他的大眼睛,又不敢看,又極其渴望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深情。

她想靠近他說話,一院子的人,只恨沒有機會,又回到了房裏,當他聽見張沫馬上要走,正分外焦急時,一插兜發現大姐的印章,心裏得了主意。

她鼓起勇氣又慌張走出來,對院裏的人大喊:“我去給大姐送印章。”說著便走。

朱倪笑道:“張沫一會往埠鎮走,你坐他的車。”本沫聽了頓時臉羞紅了,雖正合了她心意,表面上還佯裝著不依不願之形。

淩老太叫住本沫:“是,正好,你坐張沫的車。”她心裏在笑,嘴裏卻說不要。

這時她才慌慌張張又走到張沫面前,輕問:“你往東邊還是西邊去?我去埠鎮順路嗎?”

他平靜地在喝茶,說:“順路,吃了這口茶就走。”

當她坐在車裏那刻,像發瘋似的祈求車開快些好離開所有人。當車駛下坡後,她又希望時間慢些,印象裏這是他們單獨在一起,心裏有許多話想對他說,數年的晝想夜夢,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坐在後座心跳手顫,望著他的後背發瘋,片響她問道:“你今天是特意來看外公外婆的嗎?”

“我路過,今天有時間就來了,往日都在外市。”他往後瞧了瞧她,又問:“你正月回婆家嗎?”

“我不走,在家過年。”

有的沒的說了幾句便到了埠鎮,從埠村到埠鎮已經方便到一條大路直慣而下,她開始更慌張了,還沒有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深情眼光滿足她內心的情愫,眼看要下車了,成千上萬句從她胸腔裏湧出來‘還不想下車’,可車已經停了 。

她走下車,下車後一剎那她像個害羞的小姑娘,慌慌張張走到車窗看了他一眼。欲再看時,卻不敢回頭,心裏纏著她不想走,腳底下已經繞著車往後跑,心裏越不想,腳步卻越快,這就是夢與現實的距離。

轉進大姐的店鋪,大姐還在午睡。她又走出門口,望著車子駛去的方向看了又看,覆而又回到店裏,自己找了一處角落站著。

她摸了摸臉,滾燙如火,捂著胸口,仍是一陣陣怦怦直跳,緊接著是隱隱的心痛感,一發腳軟,身體支撐不住倏地蹲在地上,又把剛剛與張沫相處的幾分鐘重新回憶一遍。這與夢境類似的情節,持續的身體應激反應,她總感到這一切超乎夢了。

“你蹲在地上幹什麽。”突然被一聲喊驚跳起來,只見大姐站在前面盯著她,神情嚴厲,本沫不敢說話,慌慌張張將口袋裏印章交給她就想走。

“走哪裏?跟我去超市去買點東西給孩子吃。”本華仍盯著她看,眼中閃爍著狠辣的光芒,似要把人灼穿。這與淩老太極像,嫌厭的、可怕的、即使在陌生人面前也難以置信的嚴酷。

本沫盡量躲開她的眼光,她明白大姐心底大概不是嫌棄,而是恨鐵不成鋼,嚴厲愛的眼光。

她們正走在埠鎮大街上,埠鎮的面貌煥然一新,原來虎橋以東邊的稻田均被政府整改為居民小區,此地與新建埠鎮中小學及政府相連,把埠鎮擴大幾倍,新建廣場,精品房無數。

本華走在前面昂昂自若。她著一身中式藕色真絲織錦長裙,高跟鞋踢踏的踩著,越顯高大,本沫望著形象威大的大姐,不禁感嘆:這就是從小大姐在她心中的樣子,原該如此!她替大姐活得如此之美,心裏感到莫大的喜悅。

她不敢上前並肩而行,而是尾隨在其後,像兒時緊跟大姐身後那卑微的樣子。

此時大姐像昂首挺胸的公雞,而她像緩緩爬行的毛蟲,一個闊步,一個蠕行,她害怕大姐偶爾回頭,不是憎恨的想把她吃了,就是可憐得不肯看她。大姐眼裏的可憐可恨越極致,越覺得大姐內心言不盡意對她愛得濃烈。

而後無論是跟大姐去超市也好,誰與她說話也好,她滿心想的都是剛剛與張沫獨處的幾分鐘,內心始終無法平靜。

回來的路上,她像是得了癡狂病,心裏滿是張沫,一步一喚他的名字,她面帶微笑,時而癲瘋似的,同樣的一條路,讓她想起十八歲那年,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一步一深情!他往前面走,她付出一身力量追隨,她不知道這命運讓她追隨一生。

回到家她先進淩老太房,問道:“婆婆,張沫是姑姑特意讓他下來的嗎?”

“沒有,他沒有帶什麽?”淩老太努起嘴。

她為這答案暗暗得意,到晚上又徹夜未眠的幻想,她想告訴他:“今世的緣,只有你一個人看得見。這麽多年,你知道我的心嗎?”

長久迷離的夢境在這一刻全部襲來,恰一抹月影投在眼前,為她呈現一組時光膠片,霎時,影像紛亂,在她心裏以前所未有的勁頭激蕩起來了,她全身如火焚,熾熱情欲的火花在心頭閃過。繼而想:“我不怕世俗,與你是命運的安排,是無法控制的。能不能有一天,待我們做完兒時未完的那傷事!從此了斷一世情!”

接著她長嘆一口氣,繼而她明白這不過是她自己空想,完全是虛無縹緲的懷意。反抗的意志將她熱切的欲望壓垮,漸漸轉化為寂寞的失落感。現實裏的關系無非就是如此,他們彼此有回應,這是今生最大的糾纏,不想因為自己的如此癲狂破了他往日的寧靜。

她有時悔恨,他們是這樣的親戚關系,不該先糾纏他,可是夢裏已經是糾纏一輩子了。那幾夜裏的相思她知道了其中滋味,如此便讓她一個人去受。她強使自己冷靜下去,又把她的心隱了去。

次日早晨雲秀湊到本沫的耳邊說:“你爸爸說他的肝全黑了,勸我千萬不要告訴女兒們。”本沫駭然失色,神情緊張的望著母親,

她又說:“他只說這一句,我沒問下去,後來我也沒睡著,肯定是他嚇我的。你爸爸一世嘴巴不對癥,吹鎊懵炸慣了,我肯定不信他,你也別信,千萬不要告訴你姐姐們。”

一整天本沫沒見到父親,身邊沒有一個姊妹,唯獨她守著這個驚天的消息發魔怔 。

晚上,本沫見哥哥趙本逵回來,一起坐在烤火房,無旁人時,她便嗯嗯呃呃的說:“哥哥,爸爸說他的肝全黑了!”

趙本逵邪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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