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關燈
“每個人想要的是不一樣的。”殷蒔道,“我知你心思,過去的都過去了,不必多想。”

“我,我……”馮洛儀哽咽,“我一直覺得像大夢一場……”

“一開始,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

“後來又覺得,什麽都沒抓住。”

“像溺在水裏,喘不上氣,時時刻刻都盼著,快醒來,醒過來就好了……”

“二哥哥回來了。他說能讓我做正妻。”

“我明知,我若做了正妻,姐姐便沒了去處。”

“我明知,沈郎心悅姐姐。”

“我還是……”

“我心裏都明白的,我還是……”

馮洛儀將臉埋在手裏,輕輕啜泣。

殷蒔也不打斷她,讓她說。

她所在做的是什麽行為呢,某個宗教裏叫作懺悔。講出來,就沒那麽痛苦了。有種已經贖過罪了的錯覺。

但人類真的在某些時刻需要這麽做。

殷蒔如今已經不必再去憐憫馮洛儀。因為她已經有了強大的依靠,有清晰的未來,脫離了弱者的行列。

這也是為什麽沈緹在最後能對她如此心硬的原因。

因同情和憐憫是只能付與弱者的,沒法付與強權者。

馮洛儀作為恪靖侯的妹妹,已經開始享受馮翊的強權帶來的利益。她已經躋身於強權者的行列了。

殷蒔只要耐心的傾聽就行。

果然馮洛儀傾訴過之後,精神上的壓力解脫了很多。

殷蒔給她換了杯熱茶。馮洛儀擦了擦臉,輕聲道謝。

她喝了口茶,放下:“沈家……”

殷蒔回答:“不能。”

馮洛儀沈默。

許久,她擡起眼:“姐姐,可有什麽我能為你做的?”

其實沒有什麽了,但拒絕只會冷場,有時候還會讓人反生怨恨。殷蒔道:“這個事,我實盡力了。叫你哥哥不要再遷怒於我。”

“二哥哥他……”

馮洛儀頭垂得很低。

所有人都只看到馮翊如今顯赫,只有馮洛儀看到馮翊作為一個哥哥,無力痛哭的模樣。

“其實,”她道,“我三妹妹找到了。”

“咦?”殷蒔道,“沒有聽說這個事。是最近嗎?”

恪靖侯的妹妹找到了,按說應該會成為京城的熱門新聞。

馮洛儀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殷蒔頓了頓,問:“她的遭遇不好?”

馮洛儀哽咽點頭:“她,她已經不能再回來。”

怪不得那時候馮翊的戾氣壓都壓不住了。

但殷蒔並不會因為這樣就對馮翊改觀半點,因為將沈緹置於同樣境地,殷蒔也相信他絕不會做和馮翊一樣的事。

底色就不一樣。

“可其實,有恪靖侯在,還是能讓你妹妹過上一個不差的日子。錦衣玉食肯定是沒問題的。”殷蒔道,“她所差者,是馮家女和恪靖侯妹妹的身份。”

“你這幾年的痛苦,也是緣於此處。”

“現在都過去了,擺脫出來,希望你能記住,沈家沒有薄待你,躋雲沒有對不起你,我也未曾欺負過你。”

“是。”馮洛儀輕聲道,“我現在在家裏回想起來,其實是沒有人待我不好的。在沈家,連仆人也未曾輕慢過我。”

“我和沈郎雖然最終一別兩寬,可於我實是解脫。”

“哥哥如今也想開了。他的婚事,是沈大人給的指點。他說這一步走得極好,若不是沈大人指點迷津,他怕是走不出這一步的。”

振威侯的姐姐寡居在家,也是深居簡出的。馮翊離開京城四五年了,家裏又沒有可以替他去社交的女眷,上哪去知道她去。

便他現在顯赫了,旁人想給他做媒,介紹的也都是未出閣的年輕閨秀。誰沒事個人介紹個寡婦。

寡婦再嫁,通常都是別人主動去求娶的。求娶寡婦不會得罪人,但給人介紹寡婦不一定不得罪人。

殷蒔沒料到這裏面還有沈大人的手筆。

沈大人不及自己的兒子剛烈,但身段、手腕靈活老辣許多,是殷蒔從前喜歡的那種合作夥伴。

“哥哥很感激。”馮洛儀說,“對我和沈郎的事,終於放下。我們兩家之間,還有松哥兒在中間。以後,當親戚走動。”

殷蒔道:“那不是很好嘛。其實,大家都能放下,就很好了。她們說的對,都已經過去了,你以後朝前看就是了。”

馮洛儀點點頭。

她的傾訴到這裏也算是結束了。殷蒔希望她能起身告辭。

但馮洛儀沒有。她擡起眼,看了殷蒔許久。

“姐姐。”她道,“姐姐想要的,該告訴他。他們男子和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姐姐不告訴他,靠他自己是想不到的。”

殷蒔微微一笑:“我想要什麽?”

馮洛儀看著她道:“姐姐想要的,是每個女子都想要的。只是我們沒辦法,必須賢惠,必須容人。”

“我母親說,天底下的相敬如賓都是靠女子的賢惠容人支撐的。”

“可我知道,沈郎心悅姐姐,他對姐姐不是相敬如賓。”

沈緹的琴聲馮洛儀聽過不止一回。

他的琴聲在求愛。

既然是在求,就說明未得到。

沈緹容貌、家世、才華甚至性情都無可挑剔,殷蒔甚至還是高嫁,如何竟還不愛他?

馮洛儀轉頭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就明白了。

殷蒔看著她。

馮洛儀如果不經歷這數年的困頓,會否也會成為一個如吳箐那樣性格開朗的女子呢?

誰知道呢,命運這種東西太難預知。

但的確有些東西,古今女子皆通。

偏古今男子,皆不通。

“你誤會了。”她笑道。

“我與躋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一個君子協定。我和他約定幫他照顧你,我沒有食言,不曾忘了初心。”

“要非還要再加上點什麽,那就姐弟之情,間或也有些男女之欲吧。”

“但並非是你想的那樣,因為,妒的前提是要先愛,我……並不愛沈躋雲。”

馮洛儀困惑:“為什麽?沈郎人中龍鳳……”

殷蒔不必思考就可以回答:“他太年輕了。我也會覺得他可愛可喜,但喜愛不是愛,一字之差,十萬八千裏。”

馮洛儀更困惑,什麽叫作“太年輕了”,難以理解。

殷蒔卻道:“其實我知道兩家事情談崩了,你選擇大歸,也還是有點吃驚的。我知道你有執念,但正如你所說,躋雲乃人中龍鳳,他這個年紀上,京城未見有能超越他的。你與他……”

更是彼此的唯一,還孕育了孩子。

她含糊過這一句,道:“你能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我很欽佩。”

馮洛儀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哥哥後來也問過我。”她道,“哥哥也是覺得,我怎放得下沈郎呢。”

她的聲音輕輕的。

“可如果姐姐換作是我便會明白,在我那種境況之下,談情談愛其實都可笑。”

馮洛儀告辭。

殷蒔送她到大門,看她登車。

“去吧。”她對她說,“都過去了,向前看。”

馮洛儀撩著車窗簾子,對她微微傾身行禮,放下簾子,隨著車子離開了。

葵兒氣憤:“她來幹嘛。”

殷蒔只笑笑。

看看天氣,十分晴朗,喚何米堆:“把馬都牽出來溜溜。”

葵兒也在學著騎馬了。但她只敢騎馬駒,大馬還是不太敢。

騎馬這項技能,只要學會了就很難不愛。

葵兒如今愛極了幾匹小馬駒,忙跟著去幫忙了。

這幾匹馬若在沈家,也就是交通工具罷了。

在殷蒔這裏,完全就是寵物級別的待遇。

幾個男人天天把馬廄打掃得幹幹凈凈,把幾匹馬當祖宗似的伺候,養得皮毛水光油滑的。

養了半年,馬駒的體型也大了很多,但男人們體重大還是不能騎,都是葵兒和蒲兒在騎。殷蒔體重也輕,也可以騎,但她更愛騎成馬。

她的騎術被六娘評價為好看但實戰不適用的花架子。

殷蒔一點都不虛心接受批評:“好看就行了。”

本來就是娛樂。

只是現在只有兩匹成馬可以供騎乘,殷蒔騎馬從來不跑遠,只站在宅子外面的空地。

郊外有大片的空地,殷蒔的宅子與最近的村子遙遙相望,但還有一段挺大的距離。她自己門前都是大片的空地。這個冬天他們甚至搞出了跳躍的障礙物供她練習。

只等著馬駒再長大一些,男人們可以騎了,有人伴著她,就可以一起往遠處騎去。

殷蒔又計劃在宅子外的空地上開一片花圃,種些花煉精油。

現在已經叫男人們漚肥改良土壤了,再暖和一些,就扡插。

六娘雖然只有一條手臂,也不影響幹活。京畿良家子其實都是農民出身,泥土裏的活計都拎得起來。

六娘一便翻地一邊道:“娘子這日子,富貴閑在哩。”

二月底,寶金過來傳話:“江翰林夫人旬日裏過來看望娘子。學士和江翰林陪著一起來。”

吳箐是殷蒔幾個朋友裏關系最好的那個,也是結識最早的那個。

殷蒔很高興:“好,告訴學士,我擬好菜單,掃榻相迎。”

“回來,別傳錯話,我迎的是吳姐姐。”

“可不是他。”

到了休沐日,果然沈緹陪著江辰、吳箐夫婦來了。

這時候天氣已經轉暖,晴天的時候戶外很舒服。

江辰吳箐兩口子參觀了宅子和園子,都有點嫉妒了:“這麽大。”

江家當然有更大的別院,吳家也一樣有。

但那都是家裏的。父母在不分家,江辰吳箐夫妻倆只是家裏的一房而已,還不是長房。

兩口子手裏當然也會有些私產,但也不敢張揚。

大家族裏的小輩就是這樣的,花團錦簇的都是家族的,自己實際上私產有限。江辰還不像沈緹那樣是獨生子,家裏的全是他的。江辰兄弟好幾個。

家裏人丁興旺,所以江辰夫妻在家裏的居處也就是一處一進的院子,比璟榮院都差許多。

擱在許多家庭裏,璟榮院這樣規格的院子,根本輪不到小輩住。。

哪像殷蒔如今,一個人住著四進帶花園的宅子。

尤其是,沒有長輩和妯娌的存在。

吳箐嘆道:“我以為你在城外受苦呢,哪想到你在享福。”

殷蒔笑得眼睛彎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