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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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早上,殷蒔來到沈夫人的上院。

她其實是想來見見沈大人的。然而沈大人竟然去上班去了。

殷蒔愕然:“已經都恢覆辦公了嗎?”

“不知道呢。”沈夫人道,“你公爹說,大家昨日商議來著,今天都去公署。見面更方便。”

實際上,各個公署都挨得非常近。大部分都在承天門南。

通政使司挨著太常寺和五軍都督府。東邊就是六部和宗人府,再東邊是鴻臚寺、欽天監和太醫院,再東邊就是翰林院。

大家聚在一起走動起來反而更方便。

反倒是各家各府散落在京城各處,奔走起來費時費力,還很容易撲空。

是以,寧王雖一時騰不出手說什麽,大家初六被放出來,初六初七奔走了一天半,到初八這日,便已經自發地或者相約地,一起回到公署的崗位上了。

一個國家終究不是靠皇帝一個人運轉的。

老皇帝許久不上朝,國家依然運轉良好,是因為有完整的官僚體系在不停地運轉著。

只是現在這體系的龍頭全沒了。

沈大人任通政使司右通政,掌內外奏疏。他的上司就是通政使,位列朝廷大九卿之一。

人沒了。

那日死在了宮中。

自通政使往上,全沒了。

沈大人其實就算現在重新投入工作,也沒有匯報工作的上級了。

回到公署純為了方便跟別人碰頭,通消息。

殷蒔問沈夫人:“那躋雲那邊?”

沈夫人眼眶一紅:“已經在打點了。昨晚回來報的,刑部那邊只是占了大牢,負責看守的全是五軍營的人。刑部自己的衙役一律不用。你公爹說,還是得從五軍營那邊找找路子。”

“如今,許多人家都在找路子呢。只咱們文官人家,與京軍三大營實在沒什麽來往的。如今又是非常時刻……”

非常時刻便處處敏感。

被關押在刑部大牢的這些人屬於政冶犯。

寧王未必是想殺他們,想收服他們的可能性倒更大一些。但終究是政冶犯,這個時候“立場”這個東西就特別重要而微妙。

平時可以聯絡得上的關系、走得通的路子,這時候為了避嫌,都走不通了。

殷蒔想到了什麽,先按下,安慰了沈夫人一通。然後問了問沈當:“馮氏還沒看過。她昨日幾乎是直接睡過去了,像昏過去一樣。”

沈夫人允了:“讓奶娘抱過去給她看看。看過了便好好坐月子,等出了月子讓她過來看,別老讓松哥兒在外頭太長時間,容易受涼。”

殷蒔便和秦媽媽一起,陪著奶娘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沈當,往馮洛儀那裏去。

月梢和照香又驚又喜:“小公子來了!姨娘,小公子來了!”

秦媽媽喝道:“關好門,別讓涼風進去!”

大家趕緊把正堂門關上,才敢開次間門,然後再是內室門。

秦媽媽念叨:“你們年紀小,不曉得厲害。月子裏受了風,以後骨頭縫疼。”

內室裏,馮洛儀包著頭,裹著衣服,躺靠在床上:“少夫人,媽媽。”

殷蒔道:“夫人讓把松哥兒抱過來給你看看。”

馮洛儀重覆道:“松哥兒?”

殷蒔道:“他乳名松哥兒。他祖父親給他賜名一個當字,擔當的當。沈當。”

馮洛儀咀嚼這個名字:“沈……當。”

她的兒子,叫作沈當。

殷蒔對奶娘道:“給姨娘抱抱孩子。”

奶娘給沈當解開外邊的包被,把孩子抱給馮洛儀,指點她:“這樣,要托住脖子,不足月脖子還軟,對,就這樣。”

沈當今天的臉蛋又比昨天飽滿了很多,已經好看起來了。

白白的臉蛋無比嬌嫩。

那眉眼,明明昨天看著完全是沈緹的覆刻,可今日看著又有幾分似馮洛儀了。

反正不管像誰,未來都會是個美男子。

殷蒔帶笑看著。

秦媽媽和奶娘都沒口子地誇沈當好看。婢子們也一疊聲地附和。

十分熱鬧。

馮洛儀怔怔地望著孩子,卻忽然落下淚來。

屋裏靜了一瞬。

秦媽媽隨即道:“瞧姨娘這高興得。”

大家都接受了這個說法。

苦盡甘來嘛。

終身有靠了。

有了兒子,以後連男人的寵愛都變得不重要了。

只有殷蒔笑意淡去,隱約能明白那眼淚的含義。

“快,快抱走。”馮洛儀哽咽。

奶娘伸出手去,殷蒔卻攔住,柔聲道;“你再多抱一會兒。夫人的意思怕現在冷,不讓松哥兒在外頭時間太長,今天回去,便不再抱過來了,等你出了月子再去看他。要一個月呢。再抱會兒。”

馮洛儀哽咽講不出話來,只搖頭。

殷蒔便收回手。

奶娘伸出手去。

馮洛儀感受著這個柔軟的小身體被從自己的懷裏抱走。

——將你生為庶子,娘很抱歉。

不要在娘的身邊久留。

去祖父母身邊吧。

在祖父母膝下長大,不要被人說是小婦養的。

離開馮洛儀的院子,殷蒔沒有再去沈夫人那裏,她和秦媽媽分開,直接去了外院。

她想找平陌或者程遠,但他們全都不在家。她便找到了申伯。

申伯驚訝:“少夫人,你如何出來了?有事喚我進去便是。”

殷蒔道;“著急的事,不想耽誤時間。”

但實際上,她其實就是單純地討厭自己只能坐在內院裏等。

她如今是掌家媳婦,垂花門的人也聽她的話。只是即便這樣,從前也不好往前亂竄。

這些天卻借著京城變動,進進出出內外院之間,自由自在。

人要是總被無形的或者有形的墻困住,雖然大多數時候還能低眉順眼地接受忍耐,但內心裏想打破走出去的沖動是從未曾改變,一直存在的。

殷蒔把刑部大牢的事與申伯重覆了一遍,問:“我只是想著,之前宵禁時那位李校尉,咱們能不能走動一下?上面的人要看風向,但我想著,下面基層辦事的人是不一樣的。只不知道是不是我瞎想多了,還是大人和你們已經想到辦法了?”

殷蒔實在覺得不是不可以試試。哪怕走不通也沒關系,總該去試試的。

為什麽沒人去試呢。是沈夫人不清楚具體情況嗎?還是沈大人申伯覺得沒用?

哪知道申伯聽完,一拍腿:“沒人與我說這個啊!”

殷蒔:“……”

鬧半天,是信息差。

宅子太大了,大家分散在各處。又不像後世有便利的通訊,這裏全靠腿跑嘴傳。

申伯如今主要工作是打理庶務,也就是管沈家的錢和產業。外面官場上的各種事,基本上都是程遠在做的。

現在也是,沈緹的事都是程遠帶著平陌在奔走。

然後因為事關親兒子,沈夫人要是不能即刻知道信息便一直揪心。於是這個事就特事特辦,只要程遠回來,就讓垂花門的人直接領進內院裏,往沈夫人那裏去,直接同時給沈大人和沈夫人匯報。

因為宅子太大了,又急,便沒人或者說還沒來得及有人給申伯共享最新的信息。

而跟李校尉通了名號這個事,申伯之前給剛放回來的沈大人匯報家裏情況的時候,也沒提具體的,只泛泛地說“京軍營的人”。

因為校尉官職實在太小了,位卑人輕,還沒必要報給沈大人知道。

因此兩下裏就造成了信息差。

唯一與雙邊都信息共享的殷蒔昨天又在補覺。

好吧。

殷蒔問:“那申伯覺得可行嗎?”

“我覺得行。”申伯道,“大人找的必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其實縣官不如現管。”

這正是殷蒔的意思。

大牢那邊走不通是因為沒有路子,對方不搭理。

所以得找個引路人。

“交給我。”申伯道。

沈大人今日不到未正時分便回家了。因為本來也沒有正經上班,想交換的信息都交換到了,想見的人都見到了,還待著幹什麽,自然是回家。

明日登基大典還得早起呢,半夜就要起。

他本來只是個四品,位置在中列。但現在,四品已經變成前排了。

要不然前面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太難看了。

今天想聯系五軍都督府,發現沒用。京軍營現在被寧王接手了。五軍都督府的話也不管用。

五軍營提督縮在宮裏不出來,就不跟大家打照面。

沈緹在牢裏不知道怎麽樣了,無法取得聯系,沈大人其實心態還平靜。

他少時隨著父親流放,經歷過很多,其實並不覺得怎樣。

關鍵是妻子會扛不住,必要啼哭。

豈料一回到家裏,申伯便在等他,稟報:“聯系上五軍營的一個小校,願意幫著疏通。叫咱們等天昏後過去,宵禁前回來就行。”

沈大人愕然。

他細問,申伯便講了前情:“便是京城戒嚴的時候,咱們還給他們送過湯的那個。”

又道:“我不知道刑部大獄的事,程遠、平陌不知道家裏這事。兩下裏沒湊到一處去。虧得少夫人想到了,特來找我,問是否可行。真真是燈下黑了。縣官不如現管。神佛有神佛的路,小鬼有小鬼的道。這等地方,走上不如走下。”

聰慧兒媳,得力仆人。

人果然是得有幫手,單打獨鬥不行。

沈大人長籲了口氣,雖然犟兒子還在大牢裏,但頗生出了一種幸福感。

作者有話說:

冶不是錯別字,是治的替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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