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沈大人看了殷蒔一眼。

殷蒔神色凝肅,但很冷靜。

這個兒媳,很穩。

沈大人心中暗暗點頭,沈聲道:“我沒有看到他,一直沒有。”

“寧王將百官押至穆安門,宣讀了先帝遺詔,柩前即位。”

“禦史中丞龔如桐質疑遺詔真偽,被當場格殺了,後又有十餘人質疑先帝死因,也被處死。”

“人很多,我一直在找躋雲,沒有找到。”

“他不在現場。”

“他一直就沒有出現。”

殷蒔緊抿嘴唇。

這時候,什麽計劃什麽未來什麽選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緹。

要活著!

殷蒔低下頭,又擡起,堅定地說:“一定還活著。可能被關在什麽地方。”

沈夫人哇地一下就哭出來了。

沈大人道:“是。一定還活著。”

沈大人很欣慰。

他雖然平安出宮了。但也不是沒想過如果死了怎麽辦?如果父子兩個人都死在宮裏怎麽辦?

家裏的女人怎麽辦?

如今看到兒媳心志堅硬,沈大人很大程度獲得了一種安心感。

大約是能護住她姑姑,兩個人不至於被宗族吞吃幹凈。

殷蒔又問:“寧王放了百官出來,是不是已經掌握了京城?這些天在京城維持宵禁和治安的是京軍營。”

沈大人道:“沒看到振威侯,只看到了五軍營提督和三千營提督,這兩個必然已經投靠了寧王。”

看殷蒔對這些稱呼生出不熟悉的困惑,他頓了頓,解釋道:“振威侯的祖母是端寧長公主,他祖孫三代人與陛下感情都很好。前振威侯是陛下親外甥,隨陛下親征時戰亡。陛下對振威侯府一向榮寵有加,將京軍三營都交給了振威侯總督。下面三個提督,都是振威侯的屬下。”

這個親戚關系、血統和父輩的過往功勳,振威侯根本不需要投靠誰。很難收買,或者收買的成本太高。

殷蒔道:“那他可能不在了。寧王的倚仗應該就是京軍三大營。躋雲說,京軍營是很可一戰的。”

沈大人點點頭,跟他想的一樣。

他道:“寧王必然已經將京軍全部掌握了,才敢放百官出來。也是為了他的登基大典。”

此正是非常時期,殷蒔顧不上裝什麽乖巧恭順兒媳婦,沈大人也不會再說這不是內宅婦人該操心的事。

兩人做了一年的公公和兒媳,頭一次不顧避諱互相直視,敞開了說話,頭一次說這麽多的話。

令沈大人驚異的是,能溝通得這麽順暢。

殷蒔道:“別的王爺不可能就坐看寧王登基,京城還得亂。家裏的存糧目前看是夠的,也不妨再多進一些。糧食安全人心就安定。未來王爺們的爭奪,也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了的。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躋雲到底在哪裏。”

沈夫人道:“知非,你快想想辦法。”

“姑姑別怕。躋雲肯定還好好地在宮裏。他就沒出來過。”殷蒔安慰,“咱們只要想辦法找到他就行。

沈夫人掉眼淚:“你說的對,他一定好好地待在宮裏呢。”

沈大人道:“讓程遠喘口氣,去找內侍打聽。”

殷蒔點頭:“如今,也只有靠內侍了。”

又道:“讓程遠吃飽喝足好好睡一覺再去。”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

沈大人回來之前,她都還能鎮定,覺得父子倆能彼此照應。如今丈夫回來了,兒子卻沒回來,她一下就六神無主起來。

恨不得程遠現在就趕緊去。

可程遠跟平陌也都被困了好幾日,關押他們這些官員隨從的地方條件可比關押官員的地方差太多了。吃不好睡不好,許多人擠著便溺,比牢房還慘。

殷蒔只見到了平陌沒見到程遠。但平陌好好一個大小夥子都萎靡成那樣子,程遠能好到哪裏去?

不能把人活活累死。

早一個時辰或者晚一個時辰知道沈緹的消息,所差意義不大。

不過一個小小翰林而已,在這種大事件中便如驚濤裏的落葉。

只要這一關過了還活著,就表示基本安全了。

如果死了,那肯定初二初三就已經人沒了,不會拖到今日。

妻子和兒媳的表現沈大人都看在眼裏。

他拍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對殷蒔道:“正是。大家都沈下心來。如今,慌也不當用。”

殷蒔道:“父親說的是。”

沈大人對沈夫人道:“你去收拾一下屋裏,我稍後要休息一下。”

收拾屋裏,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罷了,吩咐下去,自有婢女幹活。

沈夫人明白沈大人是要支開她,她雖然很不想離開,但還是起身離開了。

殷蒔將手搭在腰間靜等公爹示下。

沈大人問:“馮氏如何了?”

殷蒔道:“初三那日她乍聞消息,受了些驚嚇,但還好,已經穩定下來。穩婆日日看著,說胎動都正常。大約沒幾日了。我們已經都準備好,只等她發動。”

沈大人手指輕叩桌面,過了片刻,道:“媳婦,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

聽著是一句沒什麽問題、普普通通的話,可殷蒔的後頸一點點開始發涼。

她只垂著頭,卻沒有答應。

沈大人知道她聽懂了。

沈大人嘆息。

“蒔娘。”他溫聲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得你為妻,是躋雲之幸。”

“你姑姑,平時盡是可以的。只大事發生時,她易優柔寡斷,難以立刻做決定。”

“生產本就是一道險關,耽擱了,便沒有後悔藥吃。”

“蒔娘,你是沈家媳婦,躋雲正妻。你要給他留後,也是給你自己留後。”

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

只有在發生難產的情況下才需要用到“保”這個字眼。

保孩子,怎麽個保法?

自然是讓穩婆把手伸進去,把卡住出不來的孩子挖出來。

至於挖斷母親的腸子、挖穿了腎臟、挖爛了肝脾,不在穩婆的考慮範圍之內。

穩婆只聽雇主的,保大還是保小。

哪個穩婆手上沒有幾條產婦的命。

篤篤兩聲,沈大人手指叩響桌面:“媳婦。”

殷蒔擡起頭:“躋雲若在,一定……”

但她說不下去,因為殷蒔忽然意識到,她其實根本就不能確定若果讓沈緹來做決定,沈緹就能選擇保大。

她和沈緹同床共枕一年,建立了信任,竟下意識地覺得他會做出跟她一樣的選擇。

但,真的會嗎?

殷蒔和沈大人四目相對。

殷蒔閉了閉眼睛,改口道:“躋雲一定會無事的。”

沈大人也不想責備她,只長長地嘆了口氣。

程遠吃飽喝足洗了個澡補了個覺,帶著同樣緩過來了的平陌去了宮城。

程遠是沈大人的親隨,他每天都要送沈大人上朝,在宮門處自然有些熟人。人脈比平陌多。

銀子打點進去,就等著消息了。

內侍答應:“明天給你消息。”

偏這天,馮洛儀又出情況了——

沈大人終於回來了,沈緹卻沒回來。

兩人若都不回來不是最讓人害怕的,一個回來了,一個卻沒了影,才是最害怕的。

馮洛儀當時就覺得肚子一陣一陣地,疼了起來。

她發動了。

報到殷蒔這裏,正今日沈大人與殷蒔說過“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

此時聽說馮洛儀發動了,殷蒔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種宿命感。

馮洛儀仿佛命中自帶坎坷悲劇。

不不不,殷蒔把這種感覺從腦子裏驅逐。

她的人生接受的教育是什麽,是人的主觀能動性,是人定勝天!

她不信命的。

殷蒔趕去跨院,沈夫人和秦媽媽已經在那裏了,歇在東次間裏。

自然是因為先往沈夫人那裏報,再往殷蒔這裏報。因為一直都是秦媽媽在負責馮洛儀。

“你來啦。”沈夫人握住殷蒔的手,“她發動了,你去看看她。”

殷蒔答應了,要拔腳,沈夫人卻沒放開她的手。

殷蒔詫異看她。

沈夫人嘴唇動動:“你公爹說,說……”

殷蒔看著她。

沈大人特意支走了她才跟殷蒔說的那些話,因為那些話的前置預設就是“沈緹可能死了”。因為這個,所以支走了沈緹的親娘不想讓她聽。怕她承受不住。

但殷蒔沒答應沈大人。

看來,沈大人最終還是又跟妻子說了。

“姑姑。”殷蒔說,“躋雲很快就會回來的。”

沈夫人的眼淚掉下來:“對!”

“我就是這麽跟你公爹說的!”

“躋雲回來什麽事都沒有了。”

“你,你去吧。”

殷蒔去西邊內室裏看了看馮洛儀。

馮洛儀一張臉發白,靠在婢女身上,穩婆正在強迫她吃東西:“必須吃!不吃待會沒力氣生!”

馮洛儀咬著牙吞咽,突然一陣宮縮起來,疼痛難忍。本就發白的臉跟金紙似的。

這一波疼痛過去,她呼哧呼哧地急促喘氣,散了痛感。

“少夫人。”

“少夫人來了。”

婢女們紛紛行禮。

馮洛儀擡眼:“少夫人。”

她說:“翰林……”

只說了兩個字,不敢再說了。

殷蒔走到床前,道:“翰林還在宮裏呢。你別管了。你先好好吃東西,攢力氣。”

穩婆讚同道:“可不是!”

殷蒔問了問穩婆情況,基本上馮洛儀的情況還都算正常。

“我和夫人都在呢。”她對馮洛儀說,“東西都準備好了。人也準備好了。你好好地,先休息。”

她準備離開,馮洛儀卻突然扯住了她的袖角:“少夫人!”

殷蒔轉頭。

馮洛儀盯著她,聲音極輕:“我怕……”

馮洛儀的眼睛裏充滿恐懼。

她怕什麽呢?

穩婆別開視線。

馮洛儀嘴唇動動,卻沒發出聲音。

【少夫人,我怕。】

【沈緹沒回來。】

【我怕他們……保小不保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