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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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緹的內書房位置很偏。

要不然為什麽竹枝抱怨孤單寂寞冷呢。

原就是為了清靜。

殷蒔前些天只遠遠瞧見過,沒靠近過。

遠看仿佛是一片竹林,露出挑檐一角。其實走近看發現竹子還沒有達到“林”那麽厚的密度。畢竟是寸土寸金的京城。

只是造景的時候安排得好,造出了“林”的感覺。

的確起到了隔絕的作用,把書房藏在了裏面,既隔音,又隔人。

石子鋪就的小徑也不是直通過去的的,彎彎的得繞過竹林,才能真正看見書房全貌。

沒有院墻,不是院子,是一處開放式的房舍,數間房錯落有致。或者說以竹為墻了。

全府裏最幽最雅的一處。

進了二門,殷蒔叫旁的人都先回去了,只讓葵兒跟了來。沈緹身邊則是長川。

長川搶上一步喚道:“竹枝!竹枝!翰林來了!”

竹枝麻溜地抹著嘴跑出來:“翰林!”

看到殷蒔,小丫頭眼睛一亮:“少夫人!”

殷蒔笑吟吟:“竹枝。”

她可還記得這個小丫頭呢,話特別多,喜歡聊天。

沈緹道:“去掌燈。”

竹枝跑著去正房裏了。

沈緹指著正房給殷蒔介紹:“這間便是書房,我日常待在這裏。那幾間都是存放書畫的,後面那間是寢室。”

他帶殷蒔進去參觀。

果然如竹枝所說,房子的進深很深。排排書架切割空間。

白日裏如果推開窗,外面的視野裏是片空地,而後是圍繞房舍的翠竹。精巧的造景手法,營造了一種脫離塵囂的感覺。

此時天色昏了起來。太陽雖然還沒完全下山,但陽光已經是銅金色。竹林和影子都看起來顏色更深。

風一吹,便婆娑作響。

竹枝把書房裏的燈都點了起來。

那燈是特制的,比寢室燈的燈芯粗許多,火焰更大更明亮。

夕陽的光和燈光融合起來,把房子裏的每一樣東西都照得有質感。

書架書桌都是名貴木材,若能流傳到後世,一張椅子都能換一套房子。

殷蒔本是為著書而來的,這時候書反而不重要了。她在沈緹的書房裏走了一圈,指尖撫過椅背和桌面,最後靠著書桌環視一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沈緹上前,低頭關心:“怎麽了?”

以為她累了。

殷蒔卻羨慕感嘆:“這簡直是我夢中的書房啊。”

這樣的書房對後世的大都市人來說只能存在於夢裏,太難實現。

沈緹卻真實地擁有。

沈緹說:“你喜歡就常來。在這邊看書,彈琴。這邊沒有丫頭們吵,清靜得很。”

他聲音軟軟,像幼兒園裏從兜裏掏出糖塞給女同學的小男生,令殷蒔失笑。

“那哪兒行呢。”她說,“丫頭們找不到我,就會找到這裏來,到時候就不清凈了。”

她現在只管著廚房的事,事務還沒有那麽多。但沈夫人以後會逐步地把家事都轉移給她。

即便是每日裏集中時間段處理了事務,也會時不時地突發情況有人找。

她得待在人人都能找到她的地方才行。不能把嘈雜帶到這裏來,破壞這份幽靜。

沈緹甚至有點失望。

她來到內書房,他完全沒有領域被入侵的感受。正相反,他迫不及待地想給她展示他的地方。

她對他書房的喜歡清晰且強烈。

這讓他歡喜,並且非常想和她分享。

他們可以共有這個書房,就如他們共有璟榮院。

他喜歡和她共有著什麽。

“我就是希望,”殷蒔說,“想找書看的時候隨時可以過來轉一轉,挑自己喜歡的書看。”

沈緹怎可能不許:“你想來就來。我在不在家都可以。”

正好竹枝端了茶進來,沈緹喊道:“竹枝!”

竹枝嚇得一哆嗦:“翰林?”

沈緹過去交待她:“以後書房少夫人可以隨便來。我在不在家都可以。”

竹枝應道:“是。”

竹枝別看嘴碎,實則腦子轉得快,想得多,追問了一句:“那旁的人呢?”

萬一別人來說,少夫人可來,旁人也可來怎麽辦?她得要個準話。

當然在她心裏,“旁的人”特有所指。

殷蒔都多看了她一眼。

沈緹把臉一板:“我有提到旁的人嗎?”

笨丫頭,怎地這時候拿什麽旁的人跟她相提並論。

竹枝道:“是,只有少夫人可以隨意出入翰林書房。奴婢記住了。”

沈緹的臉色緩和了:“對,沒有旁的人。”

他的書房本來就不是給旁人隨意進出的地方。

只因是她,不是別人,才特許的。

不知道她明白不明白。

明白不明白,殷蒔都得道謝:“多謝你。”

因為這不是公共區域,不像府裏的內廳、花廳、偏廳、正廳之類的,誰都可以用。

這是沈緹的私人區域。

殷蒔要是有這麽一塊幽靜免擾的私人區域,都不想對別人開放。沈緹卻開放給她了。

必須得道謝。

沈緹道:“你跟我,別說謝。”

竹枝心道:“媽呀。”

趕緊放下茶,避出去了。

書房外頭葵兒正在問長川:“這筍可不可以挖?”

長川:“……你挖它做甚?”

竹枝過去敲他腦袋:“當然是吃啊,笨蛋。”

葵兒道:“是啊,夏天焯水涼拌了,多好吃。”

璟榮院沒有大竈,但是有小竈。主要是燒水用。但日常煮個面什麽的其實也是可以的。沒有油煙不熏人的都可以。

竹枝放低聲音:“我屋裏就有,要不要吃?”

葵兒好久沒吃到筍了,聞言嘴巴裏都生津:“那怎麽好意思……”

眼巴巴地看著竹枝。

竹枝聞弦音知雅意,回屋端出來了。撅了幾根細竹枝給長川、葵兒,一起叉著吃。

果然脆脆的好吃。

長川道:“你居然弄這個。”

竹枝:“不然咧?你可以滿府裏跑,我就悶死在這兒?”

竹枝端開碟子:“愛吃不吃。”

長川:“吃吃吃!拿回來。”

葵兒噗噗地笑,忙掩口,怕擾了屋裏那兩個人。比起璟榮院,這個地方實在太安靜了。

竹枝放低聲音:“別怕,他倆忙著說話呢,放心吃。”

書房裏,因為點了燈,比屋外還明亮一些。

年輕男人眼裏的光清晰可見。

四目相對。

殷蒔輕輕眨了一下眼,問:“詩集呢?”

沈緹頓了頓,從她身邊過去。從架子上拿來了與她。竟有兩本。

“寫這麽多詩。”殷蒔笑著接過來,翻了翻。

過了片刻,擡起眼看了他一眼。

又低頭去讀。

讀了幾首,再看他一眼。

沈緹把頭別過去看別處,等著她點評。

殷蒔呼出口氣,把詩集合上:“我回去慢慢看。”

還是小看他了呀。

告訴過自己很多次,探花郎不是“優秀學生”,而是國家認證的人尖子。但總還是掰不過來。

“不喜歡嗎?”沈緹問。

他不會問“不好嗎”。他的詩肯定不會不好,這點自信是基本的東西,只能是她不喜歡。

她喜歡老男人,她不喜歡弟弟。

偏他的舊詩都是年少時作的。

殷蒔卻說:“喜歡呀。”

沈緹的心臟為這一聲“喜歡”跳了一下。

他眼睛看向別處,“哦”了一聲。

這聲“哦”太冷淡了,以至於殷蒔以為是自己打擊了他的自信。她稱讚他說:“寫的太好了。”

沈緹凝眸看她的眼睛。

殷蒔沒有退縮,本就是真話,哪用退縮。

沈緹問:“不覺得太……年輕?”

殷蒔道:“詩本就是用以寄情的。正因為年輕,才有那麽飽滿的情緒,才寫得出那麽張揚的文字,讀起來才感染人。人本來就是愈是沒有什麽,就愈懷念什麽的。越年紀大的人讀起這樣的詩,越感懷。”

是的,殷蒔讀沈緹的詩,才驚覺出兩個人的不同。

他們的肉體其實是同齡的。

但沈緹在被教育出來的八風不動的冷淡外表下,是年輕人充滿激情的靈魂。

她正相反。她的熱情和樂觀之下隱藏的,是大都市裏早被磨平了棱角,認清了骨感,平靜無波的心湖。

越年紀大的人讀起這樣的詩,越感懷——說的就是她自己。

“那,”沈緹問,“剛才看的喜歡哪首?”

他看著她,等她回答。

殷蒔卻慍道:“現在連姐姐都不叫了是吧?”

她早就發現了,他現在全是“你你你”的。

沈緹把手負在身後,看別處:“我們同歲。”

分什麽大小、姐弟,也就是他之前傻。

殷蒔氣樂,舉起他的詩集晃了晃:“那你猜?”

說完,從他身邊走過去:“閑書都在哪呢?我看看。我可不看四書五經那些東西……”

沈緹跟上:“到底哪首。”

“你猜呀。”

葵兒、長川和竹枝三個吃光了一盤涼拌筍,清脆爽口好吃。葵兒其實跟著在外面吃過飯了,但吃點這個感覺十分化膩消食,正好把這一天塞的各種小食和正餐都消消。

三個人等了一會兒,天色都暗下來了,長川已經幫著竹枝把書房屋檐下的燈籠都點上了,那兩個人才出來。

殷蒔手裏抱著幾本書。沈緹跟在後面。

剛一出來看不清,待他們倆走近了,長川和竹枝立刻察覺出來——翰林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兩個人低眉順眼起來。

只有葵兒毫無所察,迎過去,拍拍懷裏的一個小包袱:“瞧。”

殷蒔好奇問:“什麽?”

“筍。可鮮可嫩了。”葵兒興高采烈地說,“竹枝給咱們挖的。”

她素來是害怕沈緹的。可今天跟著出門玩了一天,感覺探花郎似乎也沒那麽讓人害怕了。在沈緹面前就變得比以前敢說話,沒有那麽畏縮了。

竹枝:要命!!!

翰林讀書她挖筍,翰林寫詩她偷吃。

拉低翰林的格調了!

殷蒔眼睛一亮:“對啊,有竹就有筍!這幾天沒下雨呢。要雨後新出的筍才是最鮮嫩的。”

她回頭:“等下雨的時候,你提醒我過來挖筍。”

沈緹看著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但還是說:“好。”

他吩咐道:“竹枝,記住沒有?”

“???”竹枝一低頭,“是,記住了。”

到時候挖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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