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今夕何夕07（二合一） 一切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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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今夕何夕07（二合一） 一切都明白了……
外間傳來壓抑的哽咽, 奕寧淚如雨下，卻根本哭不出聲。她想起寧和樂的詛咒，甚至有些絕望, 難道她真的沒辦法把孩子生下來嗎？
蕭冊坐在一灘血泊中，懷中的弈蓉已合上了眼睛, 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 沒入鬢邊青絲, 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
“啊！”屏風內弈寧突然發出痛苦嘶啞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終於，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這夜, 外間眾人紛紛擡頭。在這樣壓抑悲傷的夜, 唯有這聲啼哭, 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陰霾，帶來新的希冀。
——
已入醜時了，長春宮的正殿上終於開始布起了靈堂。
蕭虤被禁軍押解出內宮，看著進進出出的人，還有親手抓了自己的李奉，他覺得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場夢，一場中途被人叫醒, 無疾而終的夢。
“原以為李大統領剛正不阿, 什麽狗屁‘只遵皇命’！不過是故意做戲，障人耳目罷了。”
李奉回頭笑了笑, 道：“六殿下過譽了！我禁軍的確只遵皇命, 只不過陛下駕崩, 末將遵的乃是新皇之命。”
蕭虤自喉嚨裏發出低啞的“嗬嗬”聲，口中喃喃：“新皇？呵！新皇。。。”
——
弈寧生下孩子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就暈過去了，怎麽喚也喚不醒, 身下的血卻一直在流，就連太醫施針都止不住。丁香嚇得手足無措，一屋子人急得直哭。
謝琦扶著屏風一步也挪不動，她看看屏風外的奕蓉，又看看屏風內的弈寧，一時間心中無限悲涼，一日之內，若這兩姐妹都。。。
蕭朤帶著張院使匆匆趕到時，弈寧整個人已白得快僵了，只有頸側那條細細的傷口紅的刺目。
等張院使重新又施了針，血總算慢慢止住了。
張院使收了針，道：“王妃脈象實在虛乏，身子也冷得、”他頓了頓，將那句“不似活人”生生咽了回去：“冷得厲害，眼下不宜遠距離移動，最好能安靜養著，等醒了才好再看。”
長春宮在設靈堂，明華宮還要安置謝奕蓉的事，衛貴妃便讓人將未央宮中蕭川幼時的屋子收拾了出來。蕭川不在，最終還是蕭赫上前，將裹得嚴嚴實實的弈寧從榻上抱了起來。
月朗星稀的夜，蕭赫抱著弈寧，蕭冊抱著奕蓉，一前一後出了長春宮。兩道長長的影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弈寧被一片黑暗籠罩著，自那一聲啼哭入耳，她便再看不到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仿佛混沌中的一塊頑石，靈智未開，五感全無，更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隨著黑暗下沈，卻又像是有什麽一直在喚“回來，回來。。。”
她不知道那是誰，又是在喚誰。她只是想睡，只是想就這麽沈下去。沒有天地，沒有時間，弈寧陷在那個一直在下沈的無限循環往覆中，除了那不停喊著“回來回來”的呼喚，這片混沌裏什麽也沒有。
直到過去了很久很久，她仿佛又聽到了那聲好聽的啼哭。
一滴淚自弈寧眼角滲出，舉著帕子的丁香渾身顫抖，不過一瞬，她扔下帕子，猛地朝外奔去：“太醫，太醫。”她邊哭邊喊。
——
等弈寧再次睜開眼睛，已是十日後。
她看著頭頂的幔帳，仿佛是做了一個冗長冗長的夢，可夢裏卻什麽都沒有。
丁香和豆蔻捂著嘴，哭得不能自已。邢嬤嬤更是肝腸寸斷，抱著弈寧老淚縱橫：“我的姑娘啊！”
弈寧被扶了起來，她頭暈得很，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在轉，過了好一會兒，她問：“孩子呢？”
秋嬤嬤抹著淚，道：“孩子餓了，周娘子帶下去餵奶了，是個小郡主，生得可俏了。”說著，她腳步生風：“奴婢這就去給您抱過來瞧瞧。”
弈寧笑眸含淚，卻又疑惑，小郡主？
丁香忙低聲解釋道：“陛下親自下旨封的，十三殿下登基了。”
弈寧點頭，她看著丁香，默了默，道：“奕蓉呢？”
丁香哽了哽：“二姑娘、沒了。因不好與先帝喪儀相沖，在明華宮停了三日靈，由十四殿下出面葬在了南望山上，就在大公子旁邊。十四殿下說先葬那裏，等日後老太爺回京後再行商議。”
弈寧頷首，眼中落下一串淚。
秋嬤嬤和周娘子很快抱了孩子進來：“王妃，這樣抱，手托著些背。”
剛吃完奶的小小嬰孩軟得一塌糊塗，弈寧的心瞬間變得柔軟無比。懷中小人兒烏黑黑水汪汪的大眼睛睜得滴溜兒圓，卻只是盯著弈寧不動，小嘴翕動，時不時吐出一個小小的奶泡，還沒長大就破了。
弈寧看著看著，將臉輕輕貼在小人兒肉乎乎的小臉上，喜極而泣。
“王妃，小郡主還沒有名字呢！”豆蔻道。
弈寧望著孩子，沈吟一瞬：“名字等殿下回來取，乳名就叫阿念吧。等阿念滿月了，就帶她去給奕蓉瞧瞧，也給兄長瞧瞧。”
眾人別開臉，又紛紛紅了眼。
阿念還小，玩了沒多會兒就睡了，丁香給弈寧端了些清淡的湯食。弈寧已許久沒吃東西，腹中著實饑餓，便由著豆蔻給自己餵湯，弈寧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才道：“今日都二十九了？我竟睡了這麽久！”
弈寧不問還好，一問這個，豆蔻的臉立時便鼓得如脹了氣的□□：“提到這個奴婢就生氣，您說太子妃怎麽就能這麽惡毒？若非殿下當初將嚴叔留在了京中，王妃這會兒都沒命了。”
“啊呸呸呸！”豆蔻話音未落，丁香一巴掌打在她背上，大罵道：“說什麽呢？也沒個忌諱，王妃剛醒！”
豆蔻挨了一巴掌，立馬反應過來了，也忙別過臉，大聲“呸”著。
弈寧卻是被她二人弄糊塗了，她不是因為生孩子太累才暈過去的麽？又關寧和樂什麽事？忙一把抓著豆蔻道：“怎麽回事？你好好說清楚。”
丁香無法，這才一五一十講起來：“原來，太子妃那金簪裏是有毒的，因當時只破了點皮，又趕上生產，咱們也就沒在意。後來王妃暈過去了，太醫診脈也沒診出來，只王妃一直昏迷不醒，身上越來越冷，用了許多湯婆子捂著也不頂事，貴妃娘娘將宮中太醫都傳了來，可就是診不出個所以然來。”
“後來還是因為童指揮使，”講到這裏，丁香很是難受。
弈寧問：“童江怎麽了？”
豆蔻嗓音低沈：“童指揮使死了。”雖說她還不認識童江，但人家到底是為了護自家王妃才沒命的。
弈寧大驚：“怎麽死了？”
豆蔻道：“中毒。那日兵亂，皇太孫也不知何時竟不見了，宮中角角落落掘地三尺都尋不到人。太子妃死活不肯說，陛下只好命人尋童指揮使，哪知他也不見了。後來在東宮一處偏僻的值房裏找到時，人躺得好好的，卻已經僵了，竟似是睡夢中過去了一般。驗屍官驗了許久也沒驗出死因，據說他身上統共就兩處傷口，一處在掌心，很細，一處在右臂，雖重卻並不致命。後來還是陛下親自去看了才覺出不對，說是他整個人冰冷發白，唯獨掌心那處傷口十分鮮紅。”
豆蔻劈裏啪啦地講著，湯也顧不上餵了，丁香搖搖頭，只得自她手裏接過湯，又一勺一勺慢慢給弈寧餵著。
弈寧這時也想起來了，那日寧和樂拿簪子刺她，正是童江空手去奪的，她問：“所以，童江跟我中的是一樣的毒？那我為何沒死？”
豆蔻道：“據說那簪子是空心的，裏頭的毒粉見血即溶，順著傷口滲進皮肉。王妃當時只劃破了點皮，稍稍有點血粒兒。可童指揮使卻是在抓的過程中，直接被簪子劃破了掌心，鮮血淋漓，且他後面打鬥動武，血流加快，是以發作也快。”
“因陛下覺得蹊蹺，宮中太醫又驗不出來，秦風便回王府帶了嚴叔進來方驗出那毒，竟是來自西域的一種奇毒。”
弈寧推開丁香餵過來的湯，心裏很是不好受。當時在長春宮的夾道中，童江曾說，即便拼命，他也會護自己周全。沒想到一語成讖，他竟真因自己而送了命。
心中悲憤，弈寧兩手緊握，她問：“寧和樂呢？如今可還活著？”
丁香點頭：“眼下被關在東宮的偏殿裏，她不肯說出皇太孫的下落，陛下也不敢動她，前幾日聽說您有蘇醒的跡象，還在屋子裏發了好大一通瘋。”
她看了眼四周，突然壓低了聲音：“陛下繼位，乃是因為都察院和宗正司說皇太孫失蹤，四殿下堅辭不受，咱們殿下又是半出嗣，不能繼位。國不可一日無君，既是嫡、長皆無可立，皇位也就順理成章落在了十三殿下身上。正因如此，朝野便有傳聞，說是陛下為了皇位殺了自己的親侄兒。王妃，您說這太子妃是不是故意的？”
弈寧默然，寧和樂當然是故意的，可卻並非是為了嫁禍蕭朤。她送走蕭慡，乃是為了護他周全。寧和樂堅信蕭虤一定能殺了蕭朤，只要自己一死，宮亂中找不到兇手，這筆賬自然就落到了蕭虤頭上。等蕭川帶兵回京殺了蕭虤，蕭慡再現身，便能順利登基。畢竟蕭赫早已心灰意冷，寧和樂並不知蕭冊還活著，其餘幾個小皇子更是比蕭慡大不了兩歲。
若弈寧沒猜錯，當初寧和樂正是用這一套說辭，才勸服童江來殺自己的。
弈寧深吸了一口氣：“讓秦風去替我請示一下陛下，我要見寧和樂。”
丁香失色：“王妃不可，您還在月子裏呢。”
弈寧看了看外面的天，晴空萬裏，她道：“無事，童江因我而死，我總要弄清楚她究竟為何這般恨我。”
丁香無奈，只得出去尋秦風，弈寧又問豆蔻：“這些日子，殿下可有來信？”
豆蔻正在收拾弈寧吃剩下的東西，應聲點頭：“有的，因王妃未醒，也無人敢拆，秦統領便讓青杏都替您收起來了，放在妝盒裏，不然奴婢出宮替您取了來？”
弈寧想了想，搖頭道：“不必，我既已醒了，今日再歇一夜，咱們明日一早就回府吧。”
雖說是蕭川從前的屋子，可如今新皇登基，君臣名分已定，她一個外命婦住在這內宮之中實在是不合規矩。
有宮婢進來稟報，說是秦風來了，弈寧奇怪：“他怎麽還進來了？”
這是內宮，若非事出緊急，秦風是不能進來的。秦風立在內室門外，抱拳道：“稟王妃，陛下有話讓末將帶給您。”
“什麽話？”
秦風道：“陛下說，太子妃受自己心魔所困，您實不必去見，若您一定要見，他讓人將太子妃送來未央宮便是。只是此次讓您見了太子妃，他日後必遭殿下埋怨，也有負故友當日所托。”
弈寧聞言蹙眉：“這是何意？”
秦風搖頭，他亦不懂蕭朤此話，只是原話轉述。弈寧沈吟片刻，道：“你去回陛下吧，我一定要見。”
寧和樂很快被帶來了，丁香替弈寧換了衣裳，又將她扶到外間的軟塌上半倚著。
秦風上前道：“陛下說，王妃見太子妃由末將護衛，不得有第四人在場。”
丁香遲疑了一瞬，秦風向他鄭重點了點頭，她這才出去輕輕掩上的門，親自站在廊下守著。
寧和樂雖衣飾未變，臉上卻早已不覆往日容彩。自弈寧從內室出來，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弈寧身上，一雙偏執若狂的眼，一眨不眨。看著立在弈寧三步之距的秦風，腰間還插著一把短匕，寧和樂譏諷道：
“承王妃架子倒是大！”
弈寧定定望著她，一直到此刻，她還是想不通，寧和樂究竟為何這般恨自己，恨到眾目睽睽之下，不惜親自出手殺自己。若說她一開始殺自己是為了嫁禍蕭虤，那之後又是為什麽？她道：“寧和樂，你究竟為何一定要殺我？”
寧和樂嬌笑一聲，似是十分高興：“謝奕寧，這你可就冤枉我了。那毒簪我原本是替自己準備的，誰叫你當時掉出那東西刺激了我，活該你倒黴有此一劫。”
弈寧沈吟片刻，又道：“你那日問我可知我兄長因何而死，這話又是何意？”
寧和樂這次卻是冷冷盯著弈寧：“哼，你當時既不肯聽，如今又何必要問？”她突然冷笑一聲：“哦，是了，你當時忙著生孩子。可是謝奕寧，我憑什麽要告訴你？我當時不過是想刺激你，讓你生不下孩子，一屍兩命。沒想到你命這麽大，既然你沒死，那你就好好猜吧，猜一輩子！”
弈寧自認不是個壞脾氣的人，卻也被寧和樂這話給激怒了，想起那日生產時的艱難，之後的命懸一線，她攥起兩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輕輕笑道：“寧和樂，你可以不告訴我，可你猜我知不知道蕭慡藏在哪兒？”
寧和樂楞怔一瞬，看著弈寧的目光遲疑不定，她搖了搖頭：“你詐我，童江已經死了，你不可能知道。”
“是嗎？那日在夾道，童江說可以送我出宮，他說長春宮裏有。。。”
“你住口！”弈寧話還未說完，寧和樂突然一聲怒喝，朝著弈寧就沖了過去，秦風擡手去攔，她竟然伸手變掌，與秦風過起了招，弈寧這才知道寧和樂竟然是會武的。不過想想也是，寧和樂之父寧沖當年乃是燕地名將，她會武再正常不過了。
直到被秦風打退，寧和樂才瞪著弈寧，滿目怨毒：“謝奕寧，你如今什麽都有了，究竟還有什麽不滿足的？為何要這般苦苦相逼，不肯放過我兒子？”
弈寧簡直要被她這話氣笑了：“你這話可笑，你當初又何曾肯放過我的孩子？寧和樂，人生在世誰又容易了？不是只有你的苦難才是苦難！”
寧和樂胸口劇烈起伏：“好，好！你要知道，我告訴你！可我怕這真相你承受不起！”
“你不是想知道謝寰因何而死嗎？因為他蠢！”寧和樂一聲暴呵：“你以為太子是怎麽死的？就憑他謝寰也能殺得了太子？”
“哈，”她突然大笑一聲，一字一頓：“太子的死乃是他自己親手策劃。”
這一語猶如一道驚雷砸下，將弈寧與秦風炸了個目瞪口呆。寧和樂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都聽懂了，可什麽叫“太子的死是他自己親手策劃”？
“聽不懂嗎？”寧和樂問：“還是不敢信？也是，若非親耳所聞，誰又敢信呢！”
她道：“太子自小體弱，雖心有鴻鵠志，奈何天不給壽。可他偏不信命，竟想以一己之力，扭轉這腐爛的朝局。豈知王家勢大，即便他是太子，也無法將其連根拔除，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假死卻一心想讓兒子登上皇位的母後。謝寰身殘不能入仕，亦不甘心自己一身才華埋沒塵土，這二人一見如故，惺惺相惜。”
弈寧聽到這裏，慢慢坐直了身子，寧和樂說什麽？兄長和太子？
寧和樂看到她震驚的眼神，道：“呵，你很吃驚麽？你也是謝家人，竟不知太子當年常去謝家，一待便是一整日？”
這事弈寧是知道的，彼時她還很小，只記得太子常去祖父書房，雖時常與兄長對弈，看著也頗為談得來，但她一直以為太子是去向祖父請教學問的。思及此，她恍然大悟，太子最開始帶的那個伴讀。。。難怪她第一次見羅續就覺得熟悉，原來竟是早就見過。
“父皇身子日漸不支，太子繼位在即，王家行事愈發不知遮掩。太子心焦，他若能多活幾年，有時間將王家收拾幹凈，繼位也就繼位了。可他偏偏撐不了兩年了，強行熬到繼位，不過是給王家陪嫁。若他一登基便死了，外戚專權，王家勢必攜慡兒繼位，可慡兒才多大啊，屆時主弱臣強，只會是龍椅上的一個傀儡。”
寧和樂講著講著，眼中已蓄滿了淚：“既如此，他便不能登基。眾皇子中，蕭州看似溫和，實則自私，蕭赫軟弱，蕭虤更是癡心妄想，竟妄圖依靠王家，與虎謀皮。最終他挑來選去，選中了蕭朤。他知道蕭州養了馬想害她，便將計就計，一石二鳥。以自己的命為代價，也要將慡兒和蕭州都從皇位繼承人的位置上拉下來。”
弈寧震驚地合不攏嘴，她再也想不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難怪蕭川當初說，太子之死的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宮，卻又查不到實證。他當時百思不得其解，東宮怎會有人謀害太子？原來，竟是太子自己。
良久，弈寧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纏著聲音問：“既是太子自己策劃，你為何要向父皇狀告是我兄長謀害太子？”
“當然是因為他該死！”寧和樂惡狠狠道：“此事雖是太子策劃，可若沒有謝寰協助，能完得成嗎？他若不做幫兇，太子又怎會那般慘死？我的夫君死了，憑什麽他謝寰還能好好活著？做夢！他謝寰不是心懷天下，要拯救黎民蒼生麽？那我偏要看看，他究竟是為了蒼生，還是為了他自己名垂千古的私心。他若想活，自然有法子，只要不顧太子名聲，將真相公諸於世自然就能活。可他蠢！大理寺問話，他一口便認下了。也是，堂堂太子自謀己命，無異於自戕，還是為了將手足兄弟拉下馬，一旦公之於眾便是奇醜大聞，那些景仰太子之人，還會繼續追隨太子遺志麽？沒了太子十數年的經營鋪路，你以為蕭朤真能這麽容易得到這江山？”
弈寧淚水漣漣，原來兄長當初說的“也不算全然未做”竟是這個意思。她顫著聲音喊道：“原來我兄長是可以活的，他明明可以不用死。是你！斷了我兄長的命，墮了我兄長的名？事實證明，我兄長的確是為了他與太子心中的抱負，可證明了又如何？他死了！”
寧和樂怒吼：“那又怎樣？我不在乎！他不是自詡與太子是知音麽？那他就該陪著太子去死。”
弈寧道：“那你呢？你口口聲聲說心悅太子，可你竟然用自己夫君的名聲去威脅一個外人的命！”
“我？”寧和樂指著自己，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突然開始狂笑，笑得不能自已：“謝奕寧，你這種好命之人又怎會懂我？”
她笑著笑著，突然又開始哭起來：“當初太子與羅續出了那樣的事，皇後便要太子在王家挑一個女兒入主東宮，可太子不願王家權勢進一步坐大，死活不肯，皇後便選中了我。是啊，這世上，除了王家的女兒，還有誰能比我更對王家有利？”
寧和樂閉上眼睛，陷入了往日的回憶裏，只眼淚依舊在流。
“我那時年紀小，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皇後說，太子不過是少不更事，日後我們成了親，天長日久的陪伴總會勝過天邊的鏡花水月，我信了。太子起初並不肯娶我，他說我還小，什麽都不懂，跟著他是沒有將來的。可我是真的愛慕他啊，我跟他說，我什麽都不要，只要能日日見到他就好。”
婚後太子待寧和樂一直很好，事事體貼，這讓她覺得皇後的話或許沒錯。
隨著年歲漸長，寧和樂發現自己想要的遠不止日日相見。可太子卻始終不肯與她圓房，寧和樂開始不甘，她惱，她恨，她不明白連三王妃徐氏那樣蠢笨懦弱的女人都能得到夫君的愛，憑什麽只有她寧和樂不行？
王家便給她出主意，他們說：“你得有個孩子，有了孩子便能拴住太子，即便得不到他的心，至少得到他的人。”寧和樂又信了，她毫不猶豫跳進了太液池，太子將她撈起來時問她：“怎的這般傻？”
她哭著說：“我什麽都沒有，真的活不下去了。”
太子當時是怎麽說的？寧和想了想，是了，他說：“小樂，我當你是妹妹，除了夫妻之實、兩情相悅，這世上一切只要我有的，都能予你。”
可她說：“可我只要夫妻之實、兩情相悅，若是殿下做不到，至少給我一個孩子吧，讓我不必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太子仍是不肯，自那以後，寧和樂的心徹底死了。如果說跳太液池是做戲，太子的話卻真的讓她斷了生念。太子不忍她日日如此，幾經猶豫，最終還是應了她。那段日子，她是真高興啊，她以為自己真的得到了。
然而好景不長，自她被診出有孕，太子便再也沒有碰過她，她雖然難過，卻也滿足，畢竟太子是真的很喜愛慡兒。她想，也許他們三個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可隨著慡兒一日日長大，王家的野心開始逐漸瞄準了慡兒，太子也因此對她越來越疏遠，人前雖給她做足了臉面，人後卻越來越少見她。
“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王家讓我生子，根本就不是為了我。太子身子不好，王家亟需太子留下子嗣替他們延續日後利益。我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算計太子的棋子。太子原本還有兩年可活，若非王家步步緊逼，他也不必走到那一步。”
寧和樂似是再也承受不住，她蹲在地上，環住了自己的雙膝，無聲痛哭。弈寧看著她，雙眼亦是模糊。秦風松開了抓著匕首的手，此刻，他也說不清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
過了許久，寧和樂才擡起頭來，道：“謝奕寧，你見過東宮的那些花麽？”
弈寧點頭，東宮的花圃錦簇如雲，流彩似霞，四季變換，是這宮裏任何一處都比不了的。
“都是我親手打理的，你說我堂堂太子妃，執掌東宮，怎會有功夫打理花？”她看著弈寧，道：“因為太子已越來越不信我，什麽都不讓我管。想想也是，連皇後還活著這樣的事我都能瞞他，他不信我也是對的。你可知，連你都能調用的羽林衛，我卻得借慡兒的名頭？是不是很可悲？”
寧和樂/透過窗扇，眺望東宮，那些花有多燦爛，她的心裏就有多荒涼。
“太子薨世那日清早，我在書房外的花圃裏，無意偷聽到他與心腹密談，得知了他們的計劃。我不顧一切沖進書房，哭著求他，甚至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我求他不要舍下我和慡兒。可他還是走了，還讓侍衛打暈了我，將我裝上馬車，要送我去海外番島。等他死後就對外宣稱，我為他殉葬了。是我中途醒來，趁駕車的侍衛不備殺了他，自己又跑回來的。”
寧和樂回想起那兩日她騎著馬不眠不休往回趕，等她拼命趕回來時，還是晚了，東宮裏連靈堂都搭好了。
弈寧輕嘆，難怪當初太子薨世，寧和樂整整過了兩日才出現。
寧和樂流了太多的淚，雙眼一片赤紅，她道：“他不信我，甚至要棄了我，可最後替他除掉王家的人卻是我。你們這些活在扶光下的人又怎會明白，只有惡鬼才能鬥過惡鬼，自相殘殺、兩敗俱傷，才是掃清王家最好的法子。”
弈寧仰頭長嘆：“可你的法子，卻害死了太多無辜的人。”
“那又如何？為達目的，死再多人我也在所不惜。”
寧和樂拭了淚，神色悲戚：“謝奕寧，你問我為何殺你。因為我厭惡你，自你從西北回來，我日日夜夜厭你入骨。當初羅續提議將你嫁給蕭川，我是真高興啊。徐燕、沈嵐、虞惜渺，這麽多妯娌都有夫君的愛，唯獨我沒有，我嫉妒得都快瘋了。我知道蕭川心悅衛爍華，我想，真好啊！從此這世上還會有一個你跟我同病相憐。”
她突然話鋒一轉，又恨聲道：“可為什麽？為什麽連你也得到了蕭川的心？”
弈寧想說蕭川從未心悅過衛爍華，可她看著寧和樂那雙偏執到近乎瘋狂的眼，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用。寧和樂來之前她心裏是恨的，可聽完這一切，弈寧突然就分不清自己心裏究竟是恨還是憫。
她搖了搖頭，嘆息道：“你走吧，皇太孫的事我不會說出去。我只是看不懂你的所作所為，你若不在意他的前途，又何苦要替他爭位！你若在意他的前途，如今又為何要讓他流落民間！”
寧和樂聞言冷嗤一聲：“謝奕寧，你好歹出身太傅府，竟這般天真？慡兒早已被王家拖入爭儲漩渦，無論誰做皇帝，都會容不下他。我不替他爭，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死？如今蕭朤已經稱帝，他受太子之恩，眼下或許不會動慡兒，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只有你謝家會如此愚蠢，放著自己的血親不扶持，卻去相信一個外人！”
當寧和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未央宮的門外，弈寧想，這世上哪有人真的天生壞呢？不過是有太多填不滿的俗世欲望，斬不斷的紅塵癡嗔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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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傳來壓抑的哽咽, 奕寧淚如雨下，卻根本哭不出聲。她想起寧和樂的詛咒，甚至有些絕望, 難道她真的沒辦法把孩子生下來嗎？
蕭冊坐在一灘血泊中，懷中的弈蓉已合上了眼睛, 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 沒入鬢邊青絲, 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
“啊！”屏風內弈寧突然發出痛苦嘶啞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終於，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這夜, 外間眾人紛紛擡頭。在這樣壓抑悲傷的夜, 唯有這聲啼哭, 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陰霾，帶來新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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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醜時了，長春宮的正殿上終於開始布起了靈堂。
蕭虤被禁軍押解出內宮，看著進進出出的人，還有親手抓了自己的李奉，他覺得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場夢，一場中途被人叫醒, 無疾而終的夢。
“原以為李大統領剛正不阿, 什麽狗屁‘只遵皇命’！不過是故意做戲，障人耳目罷了。”
李奉回頭笑了笑, 道：“六殿下過譽了！我禁軍的確只遵皇命, 只不過陛下駕崩, 末將遵的乃是新皇之命。”
蕭虤自喉嚨裏發出低啞的“嗬嗬”聲，口中喃喃：“新皇？呵！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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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寧生下孩子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就暈過去了，怎麽喚也喚不醒, 身下的血卻一直在流，就連太醫施針都止不住。丁香嚇得手足無措，一屋子人急得直哭。
謝琦扶著屏風一步也挪不動，她看看屏風外的奕蓉，又看看屏風內的弈寧，一時間心中無限悲涼，一日之內，若這兩姐妹都。。。
蕭朤帶著張院使匆匆趕到時，弈寧整個人已白得快僵了，只有頸側那條細細的傷口紅的刺目。
等張院使重新又施了針，血總算慢慢止住了。
張院使收了針，道：“王妃脈象實在虛乏，身子也冷得、”他頓了頓，將那句“不似活人”生生咽了回去：“冷得厲害，眼下不宜遠距離移動，最好能安靜養著，等醒了才好再看。”
長春宮在設靈堂，明華宮還要安置謝奕蓉的事，衛貴妃便讓人將未央宮中蕭川幼時的屋子收拾了出來。蕭川不在，最終還是蕭赫上前，將裹得嚴嚴實實的弈寧從榻上抱了起來。
月朗星稀的夜，蕭赫抱著弈寧，蕭冊抱著奕蓉，一前一後出了長春宮。兩道長長的影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弈寧被一片黑暗籠罩著，自那一聲啼哭入耳，她便再看不到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仿佛混沌中的一塊頑石，靈智未開，五感全無，更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隨著黑暗下沈，卻又像是有什麽一直在喚“回來，回來。。。”
她不知道那是誰，又是在喚誰。她只是想睡，只是想就這麽沈下去。沒有天地，沒有時間，弈寧陷在那個一直在下沈的無限循環往覆中，除了那不停喊著“回來回來”的呼喚，這片混沌裏什麽也沒有。
直到過去了很久很久，她仿佛又聽到了那聲好聽的啼哭。
一滴淚自弈寧眼角滲出，舉著帕子的丁香渾身顫抖，不過一瞬，她扔下帕子，猛地朝外奔去：“太醫，太醫。”她邊哭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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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弈寧再次睜開眼睛，已是十日後。
她看著頭頂的幔帳，仿佛是做了一個冗長冗長的夢，可夢裏卻什麽都沒有。
丁香和豆蔻捂著嘴，哭得不能自已。邢嬤嬤更是肝腸寸斷，抱著弈寧老淚縱橫：“我的姑娘啊！”
弈寧被扶了起來，她頭暈得很，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在轉，過了好一會兒，她問：“孩子呢？”
秋嬤嬤抹著淚，道：“孩子餓了，周娘子帶下去餵奶了，是個小郡主，生得可俏了。”說著，她腳步生風：“奴婢這就去給您抱過來瞧瞧。”
弈寧笑眸含淚，卻又疑惑，小郡主？
丁香忙低聲解釋道：“陛下親自下旨封的，十三殿下登基了。”
弈寧點頭，她看著丁香，默了默，道：“奕蓉呢？”
丁香哽了哽：“二姑娘、沒了。因不好與先帝喪儀相沖，在明華宮停了三日靈，由十四殿下出面葬在了南望山上，就在大公子旁邊。十四殿下說先葬那裏，等日後老太爺回京後再行商議。”
弈寧頷首，眼中落下一串淚。
秋嬤嬤和周娘子很快抱了孩子進來：“王妃，這樣抱，手托著些背。”
剛吃完奶的小小嬰孩軟得一塌糊塗，弈寧的心瞬間變得柔軟無比。懷中小人兒烏黑黑水汪汪的大眼睛睜得滴溜兒圓，卻只是盯著弈寧不動，小嘴翕動，時不時吐出一個小小的奶泡，還沒長大就破了。
弈寧看著看著，將臉輕輕貼在小人兒肉乎乎的小臉上，喜極而泣。
“王妃，小郡主還沒有名字呢！”豆蔻道。
弈寧望著孩子，沈吟一瞬：“名字等殿下回來取，乳名就叫阿念吧。等阿念滿月了，就帶她去給奕蓉瞧瞧，也給兄長瞧瞧。”
眾人別開臉，又紛紛紅了眼。
阿念還小，玩了沒多會兒就睡了，丁香給弈寧端了些清淡的湯食。弈寧已許久沒吃東西，腹中著實饑餓，便由著豆蔻給自己餵湯，弈寧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才道：“今日都二十九了？我竟睡了這麽久！”
弈寧不問還好，一問這個，豆蔻的臉立時便鼓得如脹了氣的□□：“提到這個奴婢就生氣，您說太子妃怎麽就能這麽惡毒？若非殿下當初將嚴叔留在了京中，王妃這會兒都沒命了。”
“啊呸呸呸！”豆蔻話音未落，丁香一巴掌打在她背上，大罵道：“說什麽呢？也沒個忌諱，王妃剛醒！”
豆蔻挨了一巴掌，立馬反應過來了，也忙別過臉，大聲“呸”著。
弈寧卻是被她二人弄糊塗了，她不是因為生孩子太累才暈過去的麽？又關寧和樂什麽事？忙一把抓著豆蔻道：“怎麽回事？你好好說清楚。”
丁香無法，這才一五一十講起來：“原來，太子妃那金簪裏是有毒的，因當時只破了點皮，又趕上生產，咱們也就沒在意。後來王妃暈過去了，太醫診脈也沒診出來，只王妃一直昏迷不醒，身上越來越冷，用了許多湯婆子捂著也不頂事，貴妃娘娘將宮中太醫都傳了來，可就是診不出個所以然來。”
“後來還是因為童指揮使，”講到這裏，丁香很是難受。
弈寧問：“童江怎麽了？”
豆蔻嗓音低沈：“童指揮使死了。”雖說她還不認識童江，但人家到底是為了護自家王妃才沒命的。
弈寧大驚：“怎麽死了？”
豆蔻道：“中毒。那日兵亂，皇太孫也不知何時竟不見了，宮中角角落落掘地三尺都尋不到人。太子妃死活不肯說，陛下只好命人尋童指揮使，哪知他也不見了。後來在東宮一處偏僻的值房裏找到時，人躺得好好的，卻已經僵了，竟似是睡夢中過去了一般。驗屍官驗了許久也沒驗出死因，據說他身上統共就兩處傷口，一處在掌心，很細，一處在右臂，雖重卻並不致命。後來還是陛下親自去看了才覺出不對，說是他整個人冰冷發白，唯獨掌心那處傷口十分鮮紅。”
豆蔻劈裏啪啦地講著，湯也顧不上餵了，丁香搖搖頭，只得自她手裏接過湯，又一勺一勺慢慢給弈寧餵著。
弈寧這時也想起來了，那日寧和樂拿簪子刺她，正是童江空手去奪的，她問：“所以，童江跟我中的是一樣的毒？那我為何沒死？”
豆蔻道：“據說那簪子是空心的，裏頭的毒粉見血即溶，順著傷口滲進皮肉。王妃當時只劃破了點皮，稍稍有點血粒兒。可童指揮使卻是在抓的過程中，直接被簪子劃破了掌心，鮮血淋漓，且他後面打鬥動武，血流加快，是以發作也快。”
“因陛下覺得蹊蹺，宮中太醫又驗不出來，秦風便回王府帶了嚴叔進來方驗出那毒，竟是來自西域的一種奇毒。”
弈寧推開丁香餵過來的湯，心裏很是不好受。當時在長春宮的夾道中，童江曾說，即便拼命，他也會護自己周全。沒想到一語成讖，他竟真因自己而送了命。
心中悲憤，弈寧兩手緊握，她問：“寧和樂呢？如今可還活著？”
丁香點頭：“眼下被關在東宮的偏殿裏，她不肯說出皇太孫的下落，陛下也不敢動她，前幾日聽說您有蘇醒的跡象，還在屋子裏發了好大一通瘋。”
她看了眼四周，突然壓低了聲音：“陛下繼位，乃是因為都察院和宗正司說皇太孫失蹤，四殿下堅辭不受，咱們殿下又是半出嗣，不能繼位。國不可一日無君，既是嫡、長皆無可立，皇位也就順理成章落在了十三殿下身上。正因如此，朝野便有傳聞，說是陛下為了皇位殺了自己的親侄兒。王妃，您說這太子妃是不是故意的？”
弈寧默然，寧和樂當然是故意的，可卻並非是為了嫁禍蕭朤。她送走蕭慡，乃是為了護他周全。寧和樂堅信蕭虤一定能殺了蕭朤，只要自己一死，宮亂中找不到兇手，這筆賬自然就落到了蕭虤頭上。等蕭川帶兵回京殺了蕭虤，蕭慡再現身，便能順利登基。畢竟蕭赫早已心灰意冷，寧和樂並不知蕭冊還活著，其餘幾個小皇子更是比蕭慡大不了兩歲。
若弈寧沒猜錯，當初寧和樂正是用這一套說辭，才勸服童江來殺自己的。
弈寧深吸了一口氣：“讓秦風去替我請示一下陛下，我要見寧和樂。”
丁香失色：“王妃不可，您還在月子裏呢。”
弈寧看了看外面的天，晴空萬裏，她道：“無事，童江因我而死，我總要弄清楚她究竟為何這般恨我。”
丁香無奈，只得出去尋秦風，弈寧又問豆蔻：“這些日子，殿下可有來信？”
豆蔻正在收拾弈寧吃剩下的東西，應聲點頭：“有的，因王妃未醒，也無人敢拆，秦統領便讓青杏都替您收起來了，放在妝盒裏，不然奴婢出宮替您取了來？”
弈寧想了想，搖頭道：“不必，我既已醒了，今日再歇一夜，咱們明日一早就回府吧。”
雖說是蕭川從前的屋子，可如今新皇登基，君臣名分已定，她一個外命婦住在這內宮之中實在是不合規矩。
有宮婢進來稟報，說是秦風來了，弈寧奇怪：“他怎麽還進來了？”
這是內宮，若非事出緊急，秦風是不能進來的。秦風立在內室門外，抱拳道：“稟王妃，陛下有話讓末將帶給您。”
“什麽話？”
秦風道：“陛下說，太子妃受自己心魔所困，您實不必去見，若您一定要見，他讓人將太子妃送來未央宮便是。只是此次讓您見了太子妃，他日後必遭殿下埋怨，也有負故友當日所托。”
弈寧聞言蹙眉：“這是何意？”
秦風搖頭，他亦不懂蕭朤此話，只是原話轉述。弈寧沈吟片刻，道：“你去回陛下吧，我一定要見。”
寧和樂很快被帶來了，丁香替弈寧換了衣裳，又將她扶到外間的軟塌上半倚著。
秦風上前道：“陛下說，王妃見太子妃由末將護衛，不得有第四人在場。”
丁香遲疑了一瞬，秦風向他鄭重點了點頭，她這才出去輕輕掩上的門，親自站在廊下守著。
寧和樂雖衣飾未變，臉上卻早已不覆往日容彩。自弈寧從內室出來，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弈寧身上，一雙偏執若狂的眼，一眨不眨。看著立在弈寧三步之距的秦風，腰間還插著一把短匕，寧和樂譏諷道：
“承王妃架子倒是大！”
弈寧定定望著她，一直到此刻，她還是想不通，寧和樂究竟為何這般恨自己，恨到眾目睽睽之下，不惜親自出手殺自己。若說她一開始殺自己是為了嫁禍蕭虤，那之後又是為什麽？她道：“寧和樂，你究竟為何一定要殺我？”
寧和樂嬌笑一聲，似是十分高興：“謝奕寧，這你可就冤枉我了。那毒簪我原本是替自己準備的，誰叫你當時掉出那東西刺激了我，活該你倒黴有此一劫。”
弈寧沈吟片刻，又道：“你那日問我可知我兄長因何而死，這話又是何意？”
寧和樂這次卻是冷冷盯著弈寧：“哼，你當時既不肯聽，如今又何必要問？”她突然冷笑一聲：“哦，是了，你當時忙著生孩子。可是謝奕寧，我憑什麽要告訴你？我當時不過是想刺激你，讓你生不下孩子，一屍兩命。沒想到你命這麽大，既然你沒死，那你就好好猜吧，猜一輩子！”
弈寧自認不是個壞脾氣的人，卻也被寧和樂這話給激怒了，想起那日生產時的艱難，之後的命懸一線，她攥起兩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輕輕笑道：“寧和樂，你可以不告訴我，可你猜我知不知道蕭慡藏在哪兒？”
寧和樂楞怔一瞬，看著弈寧的目光遲疑不定，她搖了搖頭：“你詐我，童江已經死了，你不可能知道。”
“是嗎？那日在夾道，童江說可以送我出宮，他說長春宮裏有。。。”
“你住口！”弈寧話還未說完，寧和樂突然一聲怒喝，朝著弈寧就沖了過去，秦風擡手去攔，她竟然伸手變掌，與秦風過起了招，弈寧這才知道寧和樂竟然是會武的。不過想想也是，寧和樂之父寧沖當年乃是燕地名將，她會武再正常不過了。
直到被秦風打退，寧和樂才瞪著弈寧，滿目怨毒：“謝奕寧，你如今什麽都有了，究竟還有什麽不滿足的？為何要這般苦苦相逼，不肯放過我兒子？”
弈寧簡直要被她這話氣笑了：“你這話可笑，你當初又何曾肯放過我的孩子？寧和樂，人生在世誰又容易了？不是只有你的苦難才是苦難！”
寧和樂胸口劇烈起伏：“好，好！你要知道，我告訴你！可我怕這真相你承受不起！”
“你不是想知道謝寰因何而死嗎？因為他蠢！”寧和樂一聲暴呵：“你以為太子是怎麽死的？就憑他謝寰也能殺得了太子？”
“哈，”她突然大笑一聲，一字一頓：“太子的死乃是他自己親手策劃。”
這一語猶如一道驚雷砸下，將弈寧與秦風炸了個目瞪口呆。寧和樂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都聽懂了，可什麽叫“太子的死是他自己親手策劃”？
“聽不懂嗎？”寧和樂問：“還是不敢信？也是，若非親耳所聞，誰又敢信呢！”
她道：“太子自小體弱，雖心有鴻鵠志，奈何天不給壽。可他偏不信命，竟想以一己之力，扭轉這腐爛的朝局。豈知王家勢大，即便他是太子，也無法將其連根拔除，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假死卻一心想讓兒子登上皇位的母後。謝寰身殘不能入仕，亦不甘心自己一身才華埋沒塵土，這二人一見如故，惺惺相惜。”
弈寧聽到這裏，慢慢坐直了身子，寧和樂說什麽？兄長和太子？
寧和樂看到她震驚的眼神，道：“呵，你很吃驚麽？你也是謝家人，竟不知太子當年常去謝家，一待便是一整日？”
這事弈寧是知道的，彼時她還很小，只記得太子常去祖父書房，雖時常與兄長對弈，看著也頗為談得來，但她一直以為太子是去向祖父請教學問的。思及此，她恍然大悟，太子最開始帶的那個伴讀。。。難怪她第一次見羅續就覺得熟悉，原來竟是早就見過。
“父皇身子日漸不支，太子繼位在即，王家行事愈發不知遮掩。太子心焦，他若能多活幾年，有時間將王家收拾幹凈，繼位也就繼位了。可他偏偏撐不了兩年了，強行熬到繼位，不過是給王家陪嫁。若他一登基便死了，外戚專權，王家勢必攜慡兒繼位，可慡兒才多大啊，屆時主弱臣強，只會是龍椅上的一個傀儡。”
寧和樂講著講著，眼中已蓄滿了淚：“既如此，他便不能登基。眾皇子中，蕭州看似溫和，實則自私，蕭赫軟弱，蕭虤更是癡心妄想，竟妄圖依靠王家，與虎謀皮。最終他挑來選去，選中了蕭朤。他知道蕭州養了馬想害她，便將計就計，一石二鳥。以自己的命為代價，也要將慡兒和蕭州都從皇位繼承人的位置上拉下來。”
弈寧震驚地合不攏嘴，她再也想不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難怪蕭川當初說，太子之死的所有線索都指向東宮，卻又查不到實證。他當時百思不得其解，東宮怎會有人謀害太子？原來，竟是太子自己。
良久，弈寧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纏著聲音問：“既是太子自己策劃，你為何要向父皇狀告是我兄長謀害太子？”
“當然是因為他該死！”寧和樂惡狠狠道：“此事雖是太子策劃，可若沒有謝寰協助，能完得成嗎？他若不做幫兇，太子又怎會那般慘死？我的夫君死了，憑什麽他謝寰還能好好活著？做夢！他謝寰不是心懷天下，要拯救黎民蒼生麽？那我偏要看看，他究竟是為了蒼生，還是為了他自己名垂千古的私心。他若想活，自然有法子，只要不顧太子名聲，將真相公諸於世自然就能活。可他蠢！大理寺問話，他一口便認下了。也是，堂堂太子自謀己命，無異於自戕，還是為了將手足兄弟拉下馬，一旦公之於眾便是奇醜大聞，那些景仰太子之人，還會繼續追隨太子遺志麽？沒了太子十數年的經營鋪路，你以為蕭朤真能這麽容易得到這江山？”
弈寧淚水漣漣，原來兄長當初說的“也不算全然未做”竟是這個意思。她顫著聲音喊道：“原來我兄長是可以活的，他明明可以不用死。是你！斷了我兄長的命，墮了我兄長的名？事實證明，我兄長的確是為了他與太子心中的抱負，可證明了又如何？他死了！”
寧和樂怒吼：“那又怎樣？我不在乎！他不是自詡與太子是知音麽？那他就該陪著太子去死。”
弈寧道：“那你呢？你口口聲聲說心悅太子，可你竟然用自己夫君的名聲去威脅一個外人的命！”
“我？”寧和樂指著自己，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突然開始狂笑，笑得不能自已：“謝奕寧，你這種好命之人又怎會懂我？”
她笑著笑著，突然又開始哭起來：“當初太子與羅續出了那樣的事，皇後便要太子在王家挑一個女兒入主東宮，可太子不願王家權勢進一步坐大，死活不肯，皇後便選中了我。是啊，這世上，除了王家的女兒，還有誰能比我更對王家有利？”
寧和樂閉上眼睛，陷入了往日的回憶裏，只眼淚依舊在流。
“我那時年紀小，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皇後說，太子不過是少不更事，日後我們成了親，天長日久的陪伴總會勝過天邊的鏡花水月，我信了。太子起初並不肯娶我，他說我還小，什麽都不懂，跟著他是沒有將來的。可我是真的愛慕他啊，我跟他說，我什麽都不要，只要能日日見到他就好。”
婚後太子待寧和樂一直很好，事事體貼，這讓她覺得皇後的話或許沒錯。
隨著年歲漸長，寧和樂發現自己想要的遠不止日日相見。可太子卻始終不肯與她圓房，寧和樂開始不甘，她惱，她恨，她不明白連三王妃徐氏那樣蠢笨懦弱的女人都能得到夫君的愛，憑什麽只有她寧和樂不行？
王家便給她出主意，他們說：“你得有個孩子，有了孩子便能拴住太子，即便得不到他的心，至少得到他的人。”寧和樂又信了，她毫不猶豫跳進了太液池，太子將她撈起來時問她：“怎的這般傻？”
她哭著說：“我什麽都沒有，真的活不下去了。”
太子當時是怎麽說的？寧和想了想，是了，他說：“小樂，我當你是妹妹，除了夫妻之實、兩情相悅，這世上一切只要我有的，都能予你。”
可她說：“可我只要夫妻之實、兩情相悅，若是殿下做不到，至少給我一個孩子吧，讓我不必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太子仍是不肯，自那以後，寧和樂的心徹底死了。如果說跳太液池是做戲，太子的話卻真的讓她斷了生念。太子不忍她日日如此，幾經猶豫，最終還是應了她。那段日子，她是真高興啊，她以為自己真的得到了。
然而好景不長，自她被診出有孕，太子便再也沒有碰過她，她雖然難過，卻也滿足，畢竟太子是真的很喜愛慡兒。她想，也許他們三個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可隨著慡兒一日日長大，王家的野心開始逐漸瞄準了慡兒，太子也因此對她越來越疏遠，人前雖給她做足了臉面，人後卻越來越少見她。
“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王家讓我生子，根本就不是為了我。太子身子不好，王家亟需太子留下子嗣替他們延續日後利益。我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算計太子的棋子。太子原本還有兩年可活，若非王家步步緊逼，他也不必走到那一步。”
寧和樂似是再也承受不住，她蹲在地上，環住了自己的雙膝，無聲痛哭。弈寧看著她，雙眼亦是模糊。秦風松開了抓著匕首的手，此刻，他也說不清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
過了許久，寧和樂才擡起頭來，道：“謝奕寧，你見過東宮的那些花麽？”
弈寧點頭，東宮的花圃錦簇如雲，流彩似霞，四季變換，是這宮裏任何一處都比不了的。
“都是我親手打理的，你說我堂堂太子妃，執掌東宮，怎會有功夫打理花？”她看著弈寧，道：“因為太子已越來越不信我，什麽都不讓我管。想想也是，連皇後還活著這樣的事我都能瞞他，他不信我也是對的。你可知，連你都能調用的羽林衛，我卻得借慡兒的名頭？是不是很可悲？”
寧和樂/透過窗扇，眺望東宮，那些花有多燦爛，她的心裏就有多荒涼。
“太子薨世那日清早，我在書房外的花圃裏，無意偷聽到他與心腹密談，得知了他們的計劃。我不顧一切沖進書房，哭著求他，甚至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我求他不要舍下我和慡兒。可他還是走了，還讓侍衛打暈了我，將我裝上馬車，要送我去海外番島。等他死後就對外宣稱，我為他殉葬了。是我中途醒來，趁駕車的侍衛不備殺了他，自己又跑回來的。”
寧和樂回想起那兩日她騎著馬不眠不休往回趕，等她拼命趕回來時，還是晚了，東宮裏連靈堂都搭好了。
弈寧輕嘆，難怪當初太子薨世，寧和樂整整過了兩日才出現。
寧和樂流了太多的淚，雙眼一片赤紅，她道：“他不信我，甚至要棄了我，可最後替他除掉王家的人卻是我。你們這些活在扶光下的人又怎會明白，只有惡鬼才能鬥過惡鬼，自相殘殺、兩敗俱傷，才是掃清王家最好的法子。”
弈寧仰頭長嘆：“可你的法子，卻害死了太多無辜的人。”
“那又如何？為達目的，死再多人我也在所不惜。”
寧和樂拭了淚，神色悲戚：“謝奕寧，你問我為何殺你。因為我厭惡你，自你從西北回來，我日日夜夜厭你入骨。當初羅續提議將你嫁給蕭川，我是真高興啊。徐燕、沈嵐、虞惜渺，這麽多妯娌都有夫君的愛，唯獨我沒有，我嫉妒得都快瘋了。我知道蕭川心悅衛爍華，我想，真好啊！從此這世上還會有一個你跟我同病相憐。”
她突然話鋒一轉，又恨聲道：“可為什麽？為什麽連你也得到了蕭川的心？”
弈寧想說蕭川從未心悅過衛爍華，可她看著寧和樂那雙偏執到近乎瘋狂的眼，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用。寧和樂來之前她心裏是恨的，可聽完這一切，弈寧突然就分不清自己心裏究竟是恨還是憫。
她搖了搖頭，嘆息道：“你走吧，皇太孫的事我不會說出去。我只是看不懂你的所作所為，你若不在意他的前途，又何苦要替他爭位！你若在意他的前途，如今又為何要讓他流落民間！”
寧和樂聞言冷嗤一聲：“謝奕寧，你好歹出身太傅府，竟這般天真？慡兒早已被王家拖入爭儲漩渦，無論誰做皇帝，都會容不下他。我不替他爭，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死？如今蕭朤已經稱帝，他受太子之恩，眼下或許不會動慡兒，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只有你謝家會如此愚蠢，放著自己的血親不扶持，卻去相信一個外人！”
當寧和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未央宮的門外，弈寧想，這世上哪有人真的天生壞呢？不過是有太多填不滿的俗世欲望，斬不斷的紅塵癡嗔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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