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擊鼓06 謝寰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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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擊鼓06 謝寰之死
待褚九進來後, 蕭川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已有了數。
弈寧還在高興的看料子，這個摸摸, 那個看看，直到蕭川揮手讓丫鬟收了東西都退出去, 弈寧才察覺到屋內氛圍似是變得有些不對。
蕭川拉她到軟榻上坐下, 看著她卻遲遲沒有開口。
弈寧心裏有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就好像又回到那日大雨滂沱中的啟微堂。
良久，弈寧才艱難開口：“是、謝家的罪，定下來了？”一雙杏眼怯怯, 讓蕭川有些不忍看。
蕭川頷首, 伸手握住了弈寧的手。
弈寧呆滯了一瞬, 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轉向褚九，道：“你說吧。”
褚九看了看蕭川，見自家殿下點了頭，他咬了咬牙，道：“謝大公子判了斬立決，後日行刑。謝家、”他頓了頓, 道：“謝家餘下十一口, 流放眉州，年關過後, 十六啟程。”
短短幾句話, 褚九說完後, 感覺脊背都在冒冷汗。他不知道王妃能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但他卻知道，這已經是他家殿下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斬立決, 流放眉州。。。。。。
弈寧渾身的血液都似是凝固了，腦中只盤旋著這兩句話。
褚九方才話一出口，蕭川的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大啟律令向來講究“春生夏長不動斬，謀反逆案不待時”，再過兩日就立春了，蕭川原以為謝寰即便判了斬刑，如今已臨近年關，又在太後喪期，怎麽也能拖到明歲秋問斬。眼下看來，蕭虤是一日也肯讓他多活啊！
蕭川心中長嘆，再熬兩日，便能多活半年，說不定事情就會有新的轉機。六哥趕在立春前一日處斬謝寰，除了惱恨謝寰替十三謀劃外，恐怕也是想給自己添堵吧。
承王府這個年怕是過不好了。
可眼下蕭川卻顧不得再想這些了，他趕緊去看弈寧，只見她咬著唇，直楞楞盯著前方，一動不動，眼神卻空洞洞的。
蕭川輕輕喚了一聲：“弈寧。”
褚九擔憂地又朝二人看了兩眼，而後默默退了出去。
弈寧聽到蕭川喚自己，緩緩轉過頭，看向蕭川，嘴角癟了幾癟，好半晌，才問出一句：“殿下又答應了、六殿下、什麽條件？”聲音哽咽破碎。
蕭川楞怔一瞬，他以為弈寧會抱著他痛哭謝家今後的命運，悲痛欲絕謝寰的死，卻沒想到，她竟然問了這樣一句。
弈寧的確是紅了眼睛，卻並沒有哭。
她拽著蕭川的袖子，仰著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道：“我知道兄長所犯之罪，已無活路可言，對此，我心裏早有準備。可這樣的罪行之下，即便有祖父昔日之功，謝家也絕不可能輕易逃過。若非殿下應了六殿下的條件，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幫謝家，又有誰能幫謝家。”
蜀中雖地勢險峻，生活艱苦，可於謝家而言，卻是再好不過的去處。弈寧的外祖父曾是蜀中名士，祖父謝淵與其乃是至交，年輕時因為外祖父的關系，謝淵也曾與許多蜀中名士有過書信往來。
謝家若要自立，去蜀中遠比去旁的地方更容易。且蜀道隔阻難通，更利於謝家繞開朝廷管束，反而能活得恣意些。
以蕭虤的精明，這些事情弈寧不信他會想不到，他絕不會無緣無故給謝家這個恩惠，必是因為蕭川。
蕭川蹲下身子，將弈寧揪緊的兩手攏在掌心，看著她的眼睛，道：“也沒有什麽，你也知道，我原本就在替他掌著巡城衛，總不能半點情分不講。”
“當真如此簡單？”不是弈寧不信蕭川，而是她知道蕭虤不可能這麽好說話。
蕭川卻是苦笑一聲，並不繼續這個話題，他道：“阿寧，你不怪我麽？沒有能替謝家爭取一個更好的結果。”
弈寧吸了吸鼻子，拼命搖著頭，道：“怎會？我知道殿下定然已經竭盡全力。在如此情勢下，謝家除了兄長，一家人還能好好地活著，已是萬幸。再奢求過多，便是人心不足了。”
她回握蕭川的手，定定看著他：“殿下究竟又與六殿下置換了什麽條件，不能告訴我麽？”
若換成從前，蕭川不想說的事，弈寧是不會再問的。可今日不一樣，她不想蕭川為了謝家犧牲太多，蕭虤城府極深，謝家這麽多人，尋常條件他豈會答應？
蕭川的心倏然就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
從前三哥出事，母妃話裏話外，總是埋怨他做的不夠多，否則三哥又怎會被禁在宗正司不得出來？可她不知，他當時真的已經盡力了，總不能讓他拿自己去換三哥吧！
他原本就沒打算告訴弈寧他見過蕭虤，他方才甚至在想，若弈寧求他，求他去救謝寰，求他繼續替謝家開罪，他該怎麽回答她？
卻沒想到，她竟然都懂，她方才說什麽？她說她知道自己已經竭盡全力。
蕭川笑了笑，起身摟住弈寧，輕聲道：“阿寧別怕，一切有我。”
這一刻，蕭川突然覺得，不管拿什麽去換的，都不重要了。
——
謝寰行刑這一日，弈寧是不能去的，謝家還被禁軍圍著，也無人去。
“你莫憂心，我替你去！定然會將你兄長的屍首自刑場上領出來，他不能入謝家祖墳，我便在南望山上給他尋一處向陽之地。如此，日後謝家回京，他一眼便能瞧見。待你生產後，再去祭奠他，可好？”
一串晶瑩淚珠自眼角滑落。弈寧不是不知道，謝寰所犯之罪 ，於公於私，都是罪有應得，她不該哭的。可那終究是自幼一起長大的親兄長，一想到他竟然落到無人收屍的慘境，心中的悲便是怎麽壓也壓不住。
“殿下也不必親自去，讓褚九去辦就行了。”兄長到底是重罪，讓蕭川親自去給他收屍，朝堂坊間又會怎麽議論他，怎麽議論蕭虤？
蕭川卻道：“無事，既是你的兄長，我去替你做這件事，也是應該的。”
可弈寧不知道的是，她不想讓蕭川一個郡王去給謝寰收屍，可最終到場收屍的又豈止是一個郡王。
蕭川到刑場時，蕭朤和蕭冊早已等在哪裏了，監斬官一見竟然來了三位郡王，屁股都不敢落座。他在這個位置上幹了一輩子了，這樣的場面還是頭一回見。
眼看著時辰就快到了，監斬官還伸頭朝著刑場大門的方向，眼睛都快望穿了。
謝寰已被押赴刑臺，驗明正身，劊子手立刀就站在一旁。他擡眼看見臺下立著的三人，嘴角噙起一抹笑。一旁立著的劊子手看到這一幕，只覺得詭異非常，一個即將問斬的人，居然揚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就在這時，刑場大門處，遠遠走過來一個人，謝寰的神情瞬間就變了。
監斬官的神情也變了，他擡起袖子抹了抹腦門上的汗，心裏慶幸：還好方才沒下令行刑，這不就來了麽！
他忙提了袍子上前一步就要跪，卻見蕭赫在蕭川三人身後略一遲疑，一擡腳竟站到了蕭冊身旁。
監斬官懵了，合著這肅王不是來傳旨意的？他還以為來了這麽多皇子，說不好關鍵時刻就會來一個傳聞中的“刀下留人”呢！
蕭赫看著邢臺上的謝寰，目色覆雜。這是他自皇陵回來後，第一次出府，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還是來了。
眼前即將赴死之人，他曾視其為摯友，重其為兄弟。可也是此人，狠狠在他心口紮了一刀。
他並不是非要那個皇位不可，他只是震撼於謝寰的抱負，感動於他對自己的期望。因為謝寰說他可以，所以他才也想要去爭一爭。
如今他要死了，他本不想來的。這一世的兄弟之情，摯友之誼，早在他入宗正司的那一日就全斷了。可他還是來了，似是管不住自己的腳。
至少，謝寰至死都在極力撇清自己，不是麽？蕭赫試圖這樣安慰自己。
監斬官終於不能再等了，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謝寰凝望著蕭赫的那雙眼中，漸漸浮起水色，嘴角努力扯了幾次，才終於扯出一個不那麽難看的笑。
刀鋒落下，血濺三尺，不知是否還和著幾滴未來得及落下的清淚。。。。。。
昭王府的書房裏，又是一地狼藉，蕭虤氣得連午飯都沒吃。
好！好得狠！一個個兒地都是兄弟情深！
後槽牙咬得幾欲出血。他堂堂一個代政親王，前腳剛給人勾了斬立決，後腳自己的一眾親兄弟，又是親王又是郡王的，一個個兒的全巴巴兒地跑去給人送行外加收屍，這是“哐哐”打他蕭虤的臉呢！
“殿下消消氣！承王是為了他那王妃，四殿下和十四殿下與謝寰乃是血親，那謝寰更是為十三殿下而死，他若不去收屍豈不是要被人罵‘忘恩負義’？這些事，除了平頭百姓不知，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不至於不明白殿下的。”王府長史在一旁勸道。
蕭虤冷哼一聲：“都是重情重義之人，是吧！總有一日，本王要叫你們自己毀了這情義。”
大啟這一年的除夕，是臘月二十九。
弈寧這一日亦是早起，自那日得知消息後，她這幾天一直睡得不太好。並非是因為傷心難過，兄長已經去了，傷心亦是無用。弈寧不是一個喜歡沈溺於過去之人，在她看來，死了的人放在心裏 ，活著的人總該要好好活下去。
她只是回想到去歲今日，不拘閣中觥籌交錯，啟微堂裏笑語盈盈。她曾以為這一年的大啟，必是國運隆盛的一年，卻不料，竟是朝局動蕩，風雨如晦。
“在想什麽呢？站在這裏一動不動。”蕭川拿了一件白狐裘鬥篷，從後給弈寧披上了。
弈寧對她清淺一笑，道：“我在想，在京中過年倒是清閑，連年宴也不必準備，只等著進宮去吃就行了。”
想想去年，她忙得團團轉，還要擔心謝府裏的母親秦氏。今歲倒是好了，不僅她不必忙，秦氏也無年宴可張羅了。
蕭川也感嘆：“是啊，去歲除夕，你可是卯時就起來忙活了呢！那些將領都說我取了一個好王妃，知書達禮又賢惠。”
弈寧抿唇笑，倚靠在他胸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蕭川環著自己的大手。
蕭川拿下頜輕輕蹭著弈寧鬢邊的絨絨碎發，覺得很是舒服，他道：“我日前以你生產時需要親人陪產為由，向六哥要求暫留兩名謝府女眷，六哥只答應了一個。”
弈寧猛然回頭，眼底眉梢都染著喜色：“當真？”
蕭川頷首，道：“嗯，你看哪日我們去接岳母或者阿宣出來？”
京中習俗，女子生產時，大多要請娘家母親或者嫡親姐妹過府陪產，一些高門大戶或富庶之家，通常會住到孩子滿月才回去。
弈寧垂眸沈思良久，末了，她道：“接二妹妹出來吧！”
蕭川有些詫異，雖說陪產是個幌子，可他若是猜得不錯，弈寧與她這個庶妹之間，關系似乎算不上好。
弈寧看著他略帶吃驚的眼神，解釋道：“自上京至蜀中，這一路少說也要走幾個月，屆時即便殿下讓人沿途關照，途中也難說不會遇到心術不正之人。阿宣還小，除了受些苦，旁的倒還無妨。可奕蓉過了年就快十八了，她生的又好，路上若是有個什麽，一旦失了清白，這一輩子可就毀了。而且，外祖母年事已高，想來也十分思念母親和阿宣。”
自古流放犯人路上多磨難，容貌姣好的女子更是難上加難，蕭川雖會托人關照，可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他們。再者，弈寧也不想母親妹妹分開。倘若留下母親，阿宣尚且年幼，父親又是那樣一個人，她和母親如何能放心？可若留下阿宣，母親孤苦，這一路只怕亦是難熬。
“好，都依你。等人接出來了，你想怎麽安置她都行。”
蕭川原本想說，你若擔心彼此有齟齬，給她安置到王府名下其他宅子裏也未嘗不可。但又想著到底是弈寧姐妹之間的私事，她既從來不與自己說，自然是不願自己知曉。自己能猜到是一回事，說出來卻就是另一回事了。
弈寧搖搖頭，道：“不，不來王府，送她去宮裏吧，待年宴時，我問問姑母。”
其實弈寧也有自己的私心，謝奕蓉一顆心都在蕭冊身上，若有朝一日能打動蕭冊，倒也圓滿。若實在不行，以後由姑母替她在京中擇一門親事，不求門第多高，只要人品貴重，將來謝家若有機會回京，也能多些助力。
最重要的是，即便她願意接奕蓉來王府，奕蓉自己卻未必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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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褚九進來後, 蕭川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已有了數。
弈寧還在高興的看料子，這個摸摸, 那個看看，直到蕭川揮手讓丫鬟收了東西都退出去, 弈寧才察覺到屋內氛圍似是變得有些不對。
蕭川拉她到軟榻上坐下, 看著她卻遲遲沒有開口。
弈寧心裏有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就好像又回到那日大雨滂沱中的啟微堂。
良久，弈寧才艱難開口：“是、謝家的罪，定下來了？”一雙杏眼怯怯, 讓蕭川有些不忍看。
蕭川頷首, 伸手握住了弈寧的手。
弈寧呆滯了一瞬, 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轉向褚九，道：“你說吧。”
褚九看了看蕭川，見自家殿下點了頭，他咬了咬牙，道：“謝大公子判了斬立決，後日行刑。謝家、”他頓了頓, 道：“謝家餘下十一口, 流放眉州，年關過後, 十六啟程。”
短短幾句話, 褚九說完後, 感覺脊背都在冒冷汗。他不知道王妃能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但他卻知道，這已經是他家殿下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斬立決, 流放眉州。。。。。。
弈寧渾身的血液都似是凝固了，腦中只盤旋著這兩句話。
褚九方才話一出口，蕭川的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大啟律令向來講究“春生夏長不動斬，謀反逆案不待時”，再過兩日就立春了，蕭川原以為謝寰即便判了斬刑，如今已臨近年關，又在太後喪期，怎麽也能拖到明歲秋問斬。眼下看來，蕭虤是一日也肯讓他多活啊！
蕭川心中長嘆，再熬兩日，便能多活半年，說不定事情就會有新的轉機。六哥趕在立春前一日處斬謝寰，除了惱恨謝寰替十三謀劃外，恐怕也是想給自己添堵吧。
承王府這個年怕是過不好了。
可眼下蕭川卻顧不得再想這些了，他趕緊去看弈寧，只見她咬著唇，直楞楞盯著前方，一動不動，眼神卻空洞洞的。
蕭川輕輕喚了一聲：“弈寧。”
褚九擔憂地又朝二人看了兩眼，而後默默退了出去。
弈寧聽到蕭川喚自己，緩緩轉過頭，看向蕭川，嘴角癟了幾癟，好半晌，才問出一句：“殿下又答應了、六殿下、什麽條件？”聲音哽咽破碎。
蕭川楞怔一瞬，他以為弈寧會抱著他痛哭謝家今後的命運，悲痛欲絕謝寰的死，卻沒想到，她竟然問了這樣一句。
弈寧的確是紅了眼睛，卻並沒有哭。
她拽著蕭川的袖子，仰著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道：“我知道兄長所犯之罪，已無活路可言，對此，我心裏早有準備。可這樣的罪行之下，即便有祖父昔日之功，謝家也絕不可能輕易逃過。若非殿下應了六殿下的條件，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幫謝家，又有誰能幫謝家。”
蜀中雖地勢險峻，生活艱苦，可於謝家而言，卻是再好不過的去處。弈寧的外祖父曾是蜀中名士，祖父謝淵與其乃是至交，年輕時因為外祖父的關系，謝淵也曾與許多蜀中名士有過書信往來。
謝家若要自立，去蜀中遠比去旁的地方更容易。且蜀道隔阻難通，更利於謝家繞開朝廷管束，反而能活得恣意些。
以蕭虤的精明，這些事情弈寧不信他會想不到，他絕不會無緣無故給謝家這個恩惠，必是因為蕭川。
蕭川蹲下身子，將弈寧揪緊的兩手攏在掌心，看著她的眼睛，道：“也沒有什麽，你也知道，我原本就在替他掌著巡城衛，總不能半點情分不講。”
“當真如此簡單？”不是弈寧不信蕭川，而是她知道蕭虤不可能這麽好說話。
蕭川卻是苦笑一聲，並不繼續這個話題，他道：“阿寧，你不怪我麽？沒有能替謝家爭取一個更好的結果。”
弈寧吸了吸鼻子，拼命搖著頭，道：“怎會？我知道殿下定然已經竭盡全力。在如此情勢下，謝家除了兄長，一家人還能好好地活著，已是萬幸。再奢求過多，便是人心不足了。”
她回握蕭川的手，定定看著他：“殿下究竟又與六殿下置換了什麽條件，不能告訴我麽？”
若換成從前，蕭川不想說的事，弈寧是不會再問的。可今日不一樣，她不想蕭川為了謝家犧牲太多，蕭虤城府極深，謝家這麽多人，尋常條件他豈會答應？
蕭川的心倏然就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
從前三哥出事，母妃話裏話外，總是埋怨他做的不夠多，否則三哥又怎會被禁在宗正司不得出來？可她不知，他當時真的已經盡力了，總不能讓他拿自己去換三哥吧！
他原本就沒打算告訴弈寧他見過蕭虤，他方才甚至在想，若弈寧求他，求他去救謝寰，求他繼續替謝家開罪，他該怎麽回答她？
卻沒想到，她竟然都懂，她方才說什麽？她說她知道自己已經竭盡全力。
蕭川笑了笑，起身摟住弈寧，輕聲道：“阿寧別怕，一切有我。”
這一刻，蕭川突然覺得，不管拿什麽去換的，都不重要了。
——
謝寰行刑這一日，弈寧是不能去的，謝家還被禁軍圍著，也無人去。
“你莫憂心，我替你去！定然會將你兄長的屍首自刑場上領出來，他不能入謝家祖墳，我便在南望山上給他尋一處向陽之地。如此，日後謝家回京，他一眼便能瞧見。待你生產後，再去祭奠他，可好？”
一串晶瑩淚珠自眼角滑落。弈寧不是不知道，謝寰所犯之罪 ，於公於私，都是罪有應得，她不該哭的。可那終究是自幼一起長大的親兄長，一想到他竟然落到無人收屍的慘境，心中的悲便是怎麽壓也壓不住。
“殿下也不必親自去，讓褚九去辦就行了。”兄長到底是重罪，讓蕭川親自去給他收屍，朝堂坊間又會怎麽議論他，怎麽議論蕭虤？
蕭川卻道：“無事，既是你的兄長，我去替你做這件事，也是應該的。”
可弈寧不知道的是，她不想讓蕭川一個郡王去給謝寰收屍，可最終到場收屍的又豈止是一個郡王。
蕭川到刑場時，蕭朤和蕭冊早已等在哪裏了，監斬官一見竟然來了三位郡王，屁股都不敢落座。他在這個位置上幹了一輩子了，這樣的場面還是頭一回見。
眼看著時辰就快到了，監斬官還伸頭朝著刑場大門的方向，眼睛都快望穿了。
謝寰已被押赴刑臺，驗明正身，劊子手立刀就站在一旁。他擡眼看見臺下立著的三人，嘴角噙起一抹笑。一旁立著的劊子手看到這一幕，只覺得詭異非常，一個即將問斬的人，居然揚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就在這時，刑場大門處，遠遠走過來一個人，謝寰的神情瞬間就變了。
監斬官的神情也變了，他擡起袖子抹了抹腦門上的汗，心裏慶幸：還好方才沒下令行刑，這不就來了麽！
他忙提了袍子上前一步就要跪，卻見蕭赫在蕭川三人身後略一遲疑，一擡腳竟站到了蕭冊身旁。
監斬官懵了，合著這肅王不是來傳旨意的？他還以為來了這麽多皇子，說不好關鍵時刻就會來一個傳聞中的“刀下留人”呢！
蕭赫看著邢臺上的謝寰，目色覆雜。這是他自皇陵回來後，第一次出府，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還是來了。
眼前即將赴死之人，他曾視其為摯友，重其為兄弟。可也是此人，狠狠在他心口紮了一刀。
他並不是非要那個皇位不可，他只是震撼於謝寰的抱負，感動於他對自己的期望。因為謝寰說他可以，所以他才也想要去爭一爭。
如今他要死了，他本不想來的。這一世的兄弟之情，摯友之誼，早在他入宗正司的那一日就全斷了。可他還是來了，似是管不住自己的腳。
至少，謝寰至死都在極力撇清自己，不是麽？蕭赫試圖這樣安慰自己。
監斬官終於不能再等了，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謝寰凝望著蕭赫的那雙眼中，漸漸浮起水色，嘴角努力扯了幾次，才終於扯出一個不那麽難看的笑。
刀鋒落下，血濺三尺，不知是否還和著幾滴未來得及落下的清淚。。。。。。
昭王府的書房裏，又是一地狼藉，蕭虤氣得連午飯都沒吃。
好！好得狠！一個個兒地都是兄弟情深！
後槽牙咬得幾欲出血。他堂堂一個代政親王，前腳剛給人勾了斬立決，後腳自己的一眾親兄弟，又是親王又是郡王的，一個個兒的全巴巴兒地跑去給人送行外加收屍，這是“哐哐”打他蕭虤的臉呢！
“殿下消消氣！承王是為了他那王妃，四殿下和十四殿下與謝寰乃是血親，那謝寰更是為十三殿下而死，他若不去收屍豈不是要被人罵‘忘恩負義’？這些事，除了平頭百姓不知，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不至於不明白殿下的。”王府長史在一旁勸道。
蕭虤冷哼一聲：“都是重情重義之人，是吧！總有一日，本王要叫你們自己毀了這情義。”
大啟這一年的除夕，是臘月二十九。
弈寧這一日亦是早起，自那日得知消息後，她這幾天一直睡得不太好。並非是因為傷心難過，兄長已經去了，傷心亦是無用。弈寧不是一個喜歡沈溺於過去之人，在她看來，死了的人放在心裏 ，活著的人總該要好好活下去。
她只是回想到去歲今日，不拘閣中觥籌交錯，啟微堂裏笑語盈盈。她曾以為這一年的大啟，必是國運隆盛的一年，卻不料，竟是朝局動蕩，風雨如晦。
“在想什麽呢？站在這裏一動不動。”蕭川拿了一件白狐裘鬥篷，從後給弈寧披上了。
弈寧對她清淺一笑，道：“我在想，在京中過年倒是清閑，連年宴也不必準備，只等著進宮去吃就行了。”
想想去年，她忙得團團轉，還要擔心謝府裏的母親秦氏。今歲倒是好了，不僅她不必忙，秦氏也無年宴可張羅了。
蕭川也感嘆：“是啊，去歲除夕，你可是卯時就起來忙活了呢！那些將領都說我取了一個好王妃，知書達禮又賢惠。”
弈寧抿唇笑，倚靠在他胸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蕭川環著自己的大手。
蕭川拿下頜輕輕蹭著弈寧鬢邊的絨絨碎發，覺得很是舒服，他道：“我日前以你生產時需要親人陪產為由，向六哥要求暫留兩名謝府女眷，六哥只答應了一個。”
弈寧猛然回頭，眼底眉梢都染著喜色：“當真？”
蕭川頷首，道：“嗯，你看哪日我們去接岳母或者阿宣出來？”
京中習俗，女子生產時，大多要請娘家母親或者嫡親姐妹過府陪產，一些高門大戶或富庶之家，通常會住到孩子滿月才回去。
弈寧垂眸沈思良久，末了，她道：“接二妹妹出來吧！”
蕭川有些詫異，雖說陪產是個幌子，可他若是猜得不錯，弈寧與她這個庶妹之間，關系似乎算不上好。
弈寧看著他略帶吃驚的眼神，解釋道：“自上京至蜀中，這一路少說也要走幾個月，屆時即便殿下讓人沿途關照，途中也難說不會遇到心術不正之人。阿宣還小，除了受些苦，旁的倒還無妨。可奕蓉過了年就快十八了，她生的又好，路上若是有個什麽，一旦失了清白，這一輩子可就毀了。而且，外祖母年事已高，想來也十分思念母親和阿宣。”
自古流放犯人路上多磨難，容貌姣好的女子更是難上加難，蕭川雖會托人關照，可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他們。再者，弈寧也不想母親妹妹分開。倘若留下母親，阿宣尚且年幼，父親又是那樣一個人，她和母親如何能放心？可若留下阿宣，母親孤苦，這一路只怕亦是難熬。
“好，都依你。等人接出來了，你想怎麽安置她都行。”
蕭川原本想說，你若擔心彼此有齟齬，給她安置到王府名下其他宅子裏也未嘗不可。但又想著到底是弈寧姐妹之間的私事，她既從來不與自己說，自然是不願自己知曉。自己能猜到是一回事，說出來卻就是另一回事了。
弈寧搖搖頭，道：“不，不來王府，送她去宮裏吧，待年宴時，我問問姑母。”
其實弈寧也有自己的私心，謝奕蓉一顆心都在蕭冊身上，若有朝一日能打動蕭冊，倒也圓滿。若實在不行，以後由姑母替她在京中擇一門親事，不求門第多高，只要人品貴重，將來謝家若有機會回京，也能多些助力。
最重要的是，即便她願意接奕蓉來王府，奕蓉自己卻未必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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