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式微08 箭矢之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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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式微08 箭矢之亂（上）
待弈寧和蕭川在秦府用完午膳回府時, 已是未正，吃飽喝足了，馬車裏又熏著碳爐子, 暖和和的，弈寧靠著蕭川, 一時間便有些昏昏欲睡。
“真沒想到, 雲英竟然也有了身孕, 殿下總嫌我愛哭，你看雲英如今懷孕後，這般傷感愛哭, 表兄照樣溫柔體貼。”她兀自絮絮叨叨地抱怨, 蕭川聽了啞然失笑。
“我何時嫌你了？我只是心疼, 怕你哭壞了眼睛。”蕭川任由她抱著自己的胳膊。
弈寧聞言，抿嘴一笑，突然想到什麽，坐著了身子，道：“聽雲英的意思，長公主身子竟是很有些不好，只她知道的也不多, 殿下在河南府可有識得的人, 方便幫忙打聽一二嗎？”
蕭川看了她一眼，又將她攬到懷裏, 讓她靠著自己, 道：“嗯。河南府沒有人, 但昨日一早我已命褚雷傳信鳳翔府，派人過去打探，約摸年關後就能收到消息。”
弈寧訝然。
蕭川見她仰著腦袋又要動, 忙按著她的頭，道：“別亂動了，你看看你，困的眼睛都紅了，還不趕緊睡一會兒。”
他那日聽了蕭冊的話，就覺得不靠譜，燕國公和燕迴並非一母同胞，燕迴的母親乃是老燕國公的繼室夫人。在外人看來他們自是兄友弟恭，私下裏要說多親密，蕭川覺得，倒未見得。
是以，他並不認為弈寧找燕雲英，就真能問到什麽有用的，蕭冊在北邊沒有自己的人手，找到弈寧，充其量算是病急亂投醫。他原本不想管的，他與蕭翎自小便沒什麽交集，對這個長姐感情平平。然而睡了一夜後，不知怎的，竟還是讓褚雷去傳了信。
馬車轆轆，回到王府時正好是未時末，弈寧在車上睡了小半個時辰，雖還有些困，但已是好多了。
她扶著蕭川的手下了馬車，還未及上臺階，便見自王府大門內出來了好些人，緋衣、青袍，各色官服有之，甚至還有幾名全副甲胄的虎賁衛。為首一人身著玄底銀紋冕袍，正是宗正司左宗正——安平郡王，蕭晏。
蕭晏的父親老安王是先帝最小的胞弟，是以，他雖不過三十出頭，蕭川在他面前，也是要恭恭敬敬喚一聲“王叔”的。
眼見著這麽一大幫人立在王府門前，弈寧頓時便楞住了。蕭川倒是依舊淡定，他扶著弈寧上了臺階，給蕭晏見了禮，道：“讓王叔久等了。”
蕭晏笑了笑，的確是久等了。他不到午正便接了三司敕令，上言承親王蕭川涉嫌飛鷹軍軍械調換一案，已有人證，著他帶人請承王即日起移居宗正司待審。
他打聽之下，才得知，蕭川今日一早便遣了手下參將褚雷，提軍械調換一案的逃脫犯——左德，入了都察院。
起初都察院還對承王敬佩有加，巡城衛六千人，加上刑部和大理寺衙門，輪流搜尋，找了三個多月都沒找到的人，蕭川回京不過十來日，便將人提了去，不愧是承王。
可待後來審起來才發覺不對，這左德據說剛開始死活不肯招，要知道都察院的刑也不是好熬的，多少硬骨頭都折在裏頭，可這左德硬是扛住了。最後，還是褚雷跟副都禦使柳煥說：“還是要快些審出來，時間久了，怕是一個沒看住，這左德尋到機會就要自盡的，我家殿下說，若都察院不介意，承王府可以出借一名刑訊官。”
柳煥頜下花白的胡須頓時抖了抖，但到底還是接受了蕭川的好意。於是，嚴興入刑房不過半個時辰，左德就招了。
可就是這招了，才讓都察院從上到下，匪夷所思。按照那左德的招供，這接下來頭一個要審的人，竟然就是蕭川，再要指證的人更是蕭州。
蕭晏記得，柳煥跟他說這事時，大冬天裏抹了一把汗，道：“老夫在都察院幹了一輩子了，一個案子審兩個皇子，倒也不是沒有過，可這自己將自己告了的，卻是頭一回見。”
他也是到了承王府，才得知蕭川陪弈寧去了秦府，想著到底是陪媳婦走娘家親戚，好歹也要給小十二留幾分面子，這才攔著沒讓人轉道去秦府尋人，硬生生帶著一幫人在王府門房喝了一個多時辰的茶。
此刻，聽到蕭川這麽說，他淡笑了聲，道：“無妨，久等倒是也不打緊，只你小十二也忒小氣了些，堂堂一個親王府邸，難道還缺銀子使？大中午的也不問問我等用飯不曾，連桌席面也舍不得給。”
蕭川亦笑，拱手一揖，道：“是十二招待不周，既如此，不若請王叔進府用些飯食我們再走？”
蕭晏擺了擺手，道：“算了，再等下去，我怕都察院以為你畏罪潛逃，還是我先餓著吧。”
蕭川也不勉強，只點了點頭：“好，”他看了眼弈寧，道：“弈寧尚不知曉，她如今懷著身孕，還請王叔通融，容我稍作安撫。”
蕭晏也看向弈寧，頷首道：“去吧，莫耽擱久了。”
弈寧站在一側，完全不知他二人打的什麽啞謎，卻憑直覺，覺得似乎並不是什麽好事。待蕭川扶著她進了王府，便急忙問道：“究竟何事？殿下要去何處？什麽畏罪潛逃？”
聽著她一連串的問題，蕭川無奈苦笑，握著她的肩，道：“阿寧，莫急，聽我說。”
“軍械一案可能與我有些妨礙，我需得去宗正司住些日子，但你放心，我不會有事，”見弈寧一聽他說要去宗正司，立時便紅了眼睛，蕭川不得不加快語速，道：“最多，最多就是會受些罰，肯定能好好兒地回來，我保證！”
弈寧卻是淚已奪眶而出，都要被禁入宗正司了，怎會沒事？她哽咽著問：“是因為謝家麽？”
蕭川小心地替她擦去淚水，道：“與謝家無關，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
他輕輕攬過弈寧，撫著她的臉，道：“阿寧，堅強些。答應我，莫哭，也莫胡思亂想。我不在府的這些日子，照顧好你自己和孩子，外面的事你統統都不要理，別人說什麽也不要聽，都交給褚雷就是，我讓太醫給你開了些安胎的藥，晚些褚九會送去內院，不許嫌苦就不好好喝，聽話！”
弈寧這才明白過來，她就說太醫請脈怎麽這般勤，蕭川還親自送張院使出府，原來，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蕭川對她笑了笑，又囑咐一旁站著的丁香，道：“後面一日冷過一日，王妃怕冷，夜裏記得給她換一換湯婆子。”頓了頓，又道：“秦風。。。此次怕是要受苦的。我替他開個口，若他此次能活著回來，若你不嫌棄他傻，又孤身一人的話，便讓王妃做主，替你二人把婚事辦了吧。”
丁香聽了蕭川前頭的話，原本正要應是，不料又聽到他後面的話，一時間竟呆住了，怔怔地望著蕭川。
蕭川見她這樣子，不禁搖頭嘆氣，突然覺得弈寧與她不愧是主仆。他偏頭朝著門外示意了一下，道：“去跟那傻子說兩句話吧。”
丁香得了這話，看了眼弈寧，轉身拎起裙子便跑了出去。
弈寧沒想到，連秦風也受到了牽連，不過想想也是，秦風自小跟著蕭川，蕭川的許多私事都是由他去辦的。
“秦風會被帶去哪裏？”弈寧問。
蕭川垂眸道：“刑部。”
弈寧一聽刑部，心裏便是一跳，刑部可是蕭虤的地盤，秦風是蕭川手底下第一親信之人，誰都知道只要能撬開他的嘴，就相當於握住了蕭川的一條胳膊，蕭虤若想奪嫡，會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嗎？
蕭川知她心中所想，道：“莫擔心，六哥還不至於現在就跟我撕破臉，但皮肉之苦恐怕少不了。”
蕭晏還在府外等著，蕭川也不便多留，最後，只抱起弈寧輕輕掂了掂，低頭深深看著她，道：“好好吃飯，等我回來若是發現輕了，可是要罰你的。”
而王府大門廊下，秦風正負手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磚縫。聽見有人喘著氣跑過來，他擡起頭，看見丁香已站在不遠處。
他楞了一瞬，很快便咧開嘴笑起來，看起來著實有些傻。
丁香慢慢走上前，含淚咬著唇，卻不肯開口，秦風一下子就有些慌：“你，你莫哭啊！”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丁香竟真的就哭了，秦風伸出手，想替她拭淚，又不敢碰他，手一時舉在半空，擡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會死麽？”丁香自己擦了眼淚，帶著鼻音問。
秦風尷尬地放下手，笑了笑，道：“怎麽會！我命大著呢！”
丁香垂下頭，兩手搓著夾襖下擺，半晌，她道：“那你別死，殿下說，說，”她到底還是羞紅了臉，道：“說你若是能活著回來，就給我們辦婚事。”
說完，她似是再不能待了，一跺腳，轉身就往回跑。卻正好一頭撞見蕭川牽著弈寧出來，只得捂著臉，立到了一邊。秦風呆立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丁香話裏的意思，待想上去問問，丁香卻是不肯再看他。
蕭川松開弈寧的手，又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輕聲道了句：“回去吧，好生等我回來。”便領著秦風，跟蕭晏道了聲：“走吧。”
弈寧和丁香站在王府門前，看著一眾人下了臺階，上了馬，很快便出了王府前門大街。
一回到凝暉堂，弈寧便將人都遣了出去。
她自衣櫥最裏面的一個匣子裏，取出了一方四四方方的帕子。這是臨回京前，羅續給她的，她不知道此時算不算生死攸關。想了想，還是將帕子又放了回去。
弈寧不肯午睡，坐在堂上等褚雷回來，她必須要先弄清楚事情詳情，才能再做打算。卻沒想到，蕭川方離開不過兩個時辰，啟祥宮便來了人，傳她明日一早進宮，說是紀妃要見她。
“王妃，殿下走時，讓您不要管外面的事，紀妃娘娘哪裏，不若就找個理由推了，不要去了吧。”丁香實在擔心，弈寧懷著身孕，太後病重，蕭川又不在，若是紀妃為難弈寧，連個救場的人都沒有。
弈寧垂眸沈思片刻，道：“去，為何不去！”
如今太後和謝貴妃都被拘在了自己宮裏，陛下也病著，她正愁找不到理由進宮呢，紀妃召見，正好給了她機會。
褚雷一回來，便聽說了此事，忙入內院求見弈寧。
“殿下入宗正司不到一個時辰就在內宮傳開了，紀妃娘娘此時請您入宮，恐怕沒有好話，王妃不若放出話去，就說憂心殿下，孕體虛乏，實不必去宮裏，與紀妃娘娘徒增嫌隙的。”
弈寧卻笑了笑，道：“褚將軍放心，我不是去與母妃起爭執的，更不是送上門去聽訓。如今事情雲遮霧繞的，我總要弄清楚這中間的盤根錯節，才好在關鍵時刻幫殿下，總不能任由殿下單打獨鬥的，也太辛苦了些。”
她要去會一會寧和樂和王賢妃，看看這二人究竟是一條心，還是各有盤算。蕭虤如今的動作越來越明顯，她不信以王洵的老謀深算，會看不出來。這王賢妃在中間，究竟又扮演的什麽角色？
“你且將軍械調換一事的來龍去脈，跟我講講，我好心裏有個數。”弈寧道。
褚雷略沈吟了一下，略去左德提議將此事嫁禍謝家與蕭虤一事不提，將其餘詳情細細與弈寧說了。
“所以，七殿下實則為三殿下所害？”弈寧問。
褚雷嘆道：“嚴格來說，應該算是間接所害。按照目前查到的情形來看，三殿下當初鑄這批箭時，並不是想要害誰，應該只是為了奪嫡做準備。且當初裴疆帶話，也並未明確說這批箭要給誰用。但這麽大批量的箭矢，即便不明說，三殿下應該也能猜出一二，而他之所以沒有問，大約是想假作不知，這樣良心上多少能好過些。”
良心？呵，弈寧心裏冷笑一聲，都做到這一步了，還談什麽良心？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不欲對蕭州多加評判，轉而問道：“這箭究竟有什麽問題？”
褚雷想了想，抱拳道：“王妃稍等。”
說著，便出了正堂，片刻後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支羽箭。
“王妃請看，”他指著羽箭頭部，道：“這是箭簇，這是箭梃。”
弈寧隨著他手指的移動，認真地去辨認。
褚雷繼續道：“我大啟羽箭，北邊箭桿多用以樺木，而南邊多用箭竹。此批有問題的箭矢用的正是箭竹，這說明這批箭正是在南邊亦或是上京附近鑄造。”
“我大啟軍中用箭，箭頭主要用料，乃是鍛鐵和白錫。白錫質硬，為了增加箭鏃的硬度，使其更易穿透對方甲胄，鑄造箭鏃時，通常會加入兩成左右的白錫。但同樣因為白錫過脆易折，為了保證羽箭射出後射程穩定，不發生偏差，箭梃部分則以白錫占比不足一成為最佳。而此次飛鷹軍被調換的這批箭矢，箭梃部分白錫占比達到了七成以上。”
弈寧聽得似懂非懂，她道：“似你這般說，七王乃是久經沙場之人，軍中更是不乏軍務老手，如此大的改變怎會不能察覺？”
褚雷道：“是，這便是接下來要說的。”
他進一步解釋道：“鍛鐵和白錫重量不同，鍛鐵質重，白錫質輕，若只是單改一處，極易被察覺。是以，鑄箭之人同時改變了箭鏃的鐵錫占比，將箭鏃部分的鐵占比生生提到了十成十，且軍中用箭，乃是長梃。”
如此一來，整枝箭矢的重量並無多大變化，近距離演射時不受影響。然箭鏃過重，箭梃過輕，戰場上一旦射出，重心不穩，根本無法維持平衡，又怎能到達預定射程？恐怕多數會自半空中跌落。
即便能勉強射入敵軍陣營，亦已是強弩之末，然箭鏃中未加入白錫，硬度不夠，殺傷力大大減弱，又怎能洞穿敵軍士兵鎧甲？且箭梃過脆，但有刀劍格擋，必然從梃處斷裂。
弈寧聽完這一切，久久不能言語，誰能想到，威威六萬忠魂，盡是喪生於這樣的陰謀之下。她突然明白蕭川的話了，他說：“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
當初太子慘死，雖是蕭州養的馬，但他只是起了傷人之心，並未動手。蕭川念及幼時情誼，卸下滿身軍功，為蕭州換來了活命的機會。如今風雲再起，蕭骉和六萬飛鷹軍卻因他而死。
蕭川除了對蕭州的失望，更多的還有對自己的惱怒，若當初不是他一力保下蕭州，也許就不會有今日之事。是以，他將左德交給都察院，不僅僅是要為飛鷹軍討回這個公道，亦是為了自我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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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弈寧和蕭川在秦府用完午膳回府時, 已是未正，吃飽喝足了，馬車裏又熏著碳爐子, 暖和和的，弈寧靠著蕭川, 一時間便有些昏昏欲睡。
“真沒想到, 雲英竟然也有了身孕, 殿下總嫌我愛哭，你看雲英如今懷孕後，這般傷感愛哭, 表兄照樣溫柔體貼。”她兀自絮絮叨叨地抱怨, 蕭川聽了啞然失笑。
“我何時嫌你了？我只是心疼, 怕你哭壞了眼睛。”蕭川任由她抱著自己的胳膊。
弈寧聞言，抿嘴一笑，突然想到什麽，坐著了身子，道：“聽雲英的意思，長公主身子竟是很有些不好，只她知道的也不多, 殿下在河南府可有識得的人, 方便幫忙打聽一二嗎？”
蕭川看了她一眼，又將她攬到懷裏, 讓她靠著自己, 道：“嗯。河南府沒有人, 但昨日一早我已命褚雷傳信鳳翔府，派人過去打探，約摸年關後就能收到消息。”
弈寧訝然。
蕭川見她仰著腦袋又要動, 忙按著她的頭，道：“別亂動了，你看看你，困的眼睛都紅了，還不趕緊睡一會兒。”
他那日聽了蕭冊的話，就覺得不靠譜，燕國公和燕迴並非一母同胞，燕迴的母親乃是老燕國公的繼室夫人。在外人看來他們自是兄友弟恭，私下裏要說多親密，蕭川覺得，倒未見得。
是以，他並不認為弈寧找燕雲英，就真能問到什麽有用的，蕭冊在北邊沒有自己的人手，找到弈寧，充其量算是病急亂投醫。他原本不想管的，他與蕭翎自小便沒什麽交集，對這個長姐感情平平。然而睡了一夜後，不知怎的，竟還是讓褚雷去傳了信。
馬車轆轆，回到王府時正好是未時末，弈寧在車上睡了小半個時辰，雖還有些困，但已是好多了。
她扶著蕭川的手下了馬車，還未及上臺階，便見自王府大門內出來了好些人，緋衣、青袍，各色官服有之，甚至還有幾名全副甲胄的虎賁衛。為首一人身著玄底銀紋冕袍，正是宗正司左宗正——安平郡王，蕭晏。
蕭晏的父親老安王是先帝最小的胞弟，是以，他雖不過三十出頭，蕭川在他面前，也是要恭恭敬敬喚一聲“王叔”的。
眼見著這麽一大幫人立在王府門前，弈寧頓時便楞住了。蕭川倒是依舊淡定，他扶著弈寧上了臺階，給蕭晏見了禮，道：“讓王叔久等了。”
蕭晏笑了笑，的確是久等了。他不到午正便接了三司敕令，上言承親王蕭川涉嫌飛鷹軍軍械調換一案，已有人證，著他帶人請承王即日起移居宗正司待審。
他打聽之下，才得知，蕭川今日一早便遣了手下參將褚雷，提軍械調換一案的逃脫犯——左德，入了都察院。
起初都察院還對承王敬佩有加，巡城衛六千人，加上刑部和大理寺衙門，輪流搜尋，找了三個多月都沒找到的人，蕭川回京不過十來日，便將人提了去，不愧是承王。
可待後來審起來才發覺不對，這左德據說剛開始死活不肯招，要知道都察院的刑也不是好熬的，多少硬骨頭都折在裏頭，可這左德硬是扛住了。最後，還是褚雷跟副都禦使柳煥說：“還是要快些審出來，時間久了，怕是一個沒看住，這左德尋到機會就要自盡的，我家殿下說，若都察院不介意，承王府可以出借一名刑訊官。”
柳煥頜下花白的胡須頓時抖了抖，但到底還是接受了蕭川的好意。於是，嚴興入刑房不過半個時辰，左德就招了。
可就是這招了，才讓都察院從上到下，匪夷所思。按照那左德的招供，這接下來頭一個要審的人，竟然就是蕭川，再要指證的人更是蕭州。
蕭晏記得，柳煥跟他說這事時，大冬天裏抹了一把汗，道：“老夫在都察院幹了一輩子了，一個案子審兩個皇子，倒也不是沒有過，可這自己將自己告了的，卻是頭一回見。”
他也是到了承王府，才得知蕭川陪弈寧去了秦府，想著到底是陪媳婦走娘家親戚，好歹也要給小十二留幾分面子，這才攔著沒讓人轉道去秦府尋人，硬生生帶著一幫人在王府門房喝了一個多時辰的茶。
此刻，聽到蕭川這麽說，他淡笑了聲，道：“無妨，久等倒是也不打緊，只你小十二也忒小氣了些，堂堂一個親王府邸，難道還缺銀子使？大中午的也不問問我等用飯不曾，連桌席面也舍不得給。”
蕭川亦笑，拱手一揖，道：“是十二招待不周，既如此，不若請王叔進府用些飯食我們再走？”
蕭晏擺了擺手，道：“算了，再等下去，我怕都察院以為你畏罪潛逃，還是我先餓著吧。”
蕭川也不勉強，只點了點頭：“好，”他看了眼弈寧，道：“弈寧尚不知曉，她如今懷著身孕，還請王叔通融，容我稍作安撫。”
蕭晏也看向弈寧，頷首道：“去吧，莫耽擱久了。”
弈寧站在一側，完全不知他二人打的什麽啞謎，卻憑直覺，覺得似乎並不是什麽好事。待蕭川扶著她進了王府，便急忙問道：“究竟何事？殿下要去何處？什麽畏罪潛逃？”
聽著她一連串的問題，蕭川無奈苦笑，握著她的肩，道：“阿寧，莫急，聽我說。”
“軍械一案可能與我有些妨礙，我需得去宗正司住些日子，但你放心，我不會有事，”見弈寧一聽他說要去宗正司，立時便紅了眼睛，蕭川不得不加快語速，道：“最多，最多就是會受些罰，肯定能好好兒地回來，我保證！”
弈寧卻是淚已奪眶而出，都要被禁入宗正司了，怎會沒事？她哽咽著問：“是因為謝家麽？”
蕭川小心地替她擦去淚水，道：“與謝家無關，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
他輕輕攬過弈寧，撫著她的臉，道：“阿寧，堅強些。答應我，莫哭，也莫胡思亂想。我不在府的這些日子，照顧好你自己和孩子，外面的事你統統都不要理，別人說什麽也不要聽，都交給褚雷就是，我讓太醫給你開了些安胎的藥，晚些褚九會送去內院，不許嫌苦就不好好喝，聽話！”
弈寧這才明白過來，她就說太醫請脈怎麽這般勤，蕭川還親自送張院使出府，原來，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蕭川對她笑了笑，又囑咐一旁站著的丁香，道：“後面一日冷過一日，王妃怕冷，夜裏記得給她換一換湯婆子。”頓了頓，又道：“秦風。。。此次怕是要受苦的。我替他開個口，若他此次能活著回來，若你不嫌棄他傻，又孤身一人的話，便讓王妃做主，替你二人把婚事辦了吧。”
丁香聽了蕭川前頭的話，原本正要應是，不料又聽到他後面的話，一時間竟呆住了，怔怔地望著蕭川。
蕭川見她這樣子，不禁搖頭嘆氣，突然覺得弈寧與她不愧是主仆。他偏頭朝著門外示意了一下，道：“去跟那傻子說兩句話吧。”
丁香得了這話，看了眼弈寧，轉身拎起裙子便跑了出去。
弈寧沒想到，連秦風也受到了牽連，不過想想也是，秦風自小跟著蕭川，蕭川的許多私事都是由他去辦的。
“秦風會被帶去哪裏？”弈寧問。
蕭川垂眸道：“刑部。”
弈寧一聽刑部，心裏便是一跳，刑部可是蕭虤的地盤，秦風是蕭川手底下第一親信之人，誰都知道只要能撬開他的嘴，就相當於握住了蕭川的一條胳膊，蕭虤若想奪嫡，會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嗎？
蕭川知她心中所想，道：“莫擔心，六哥還不至於現在就跟我撕破臉，但皮肉之苦恐怕少不了。”
蕭晏還在府外等著，蕭川也不便多留，最後，只抱起弈寧輕輕掂了掂，低頭深深看著她，道：“好好吃飯，等我回來若是發現輕了，可是要罰你的。”
而王府大門廊下，秦風正負手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磚縫。聽見有人喘著氣跑過來，他擡起頭，看見丁香已站在不遠處。
他楞了一瞬，很快便咧開嘴笑起來，看起來著實有些傻。
丁香慢慢走上前，含淚咬著唇，卻不肯開口，秦風一下子就有些慌：“你，你莫哭啊！”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丁香竟真的就哭了，秦風伸出手，想替她拭淚，又不敢碰他，手一時舉在半空，擡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會死麽？”丁香自己擦了眼淚，帶著鼻音問。
秦風尷尬地放下手，笑了笑，道：“怎麽會！我命大著呢！”
丁香垂下頭，兩手搓著夾襖下擺，半晌，她道：“那你別死，殿下說，說，”她到底還是羞紅了臉，道：“說你若是能活著回來，就給我們辦婚事。”
說完，她似是再不能待了，一跺腳，轉身就往回跑。卻正好一頭撞見蕭川牽著弈寧出來，只得捂著臉，立到了一邊。秦風呆立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丁香話裏的意思，待想上去問問，丁香卻是不肯再看他。
蕭川松開弈寧的手，又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輕聲道了句：“回去吧，好生等我回來。”便領著秦風，跟蕭晏道了聲：“走吧。”
弈寧和丁香站在王府門前，看著一眾人下了臺階，上了馬，很快便出了王府前門大街。
一回到凝暉堂，弈寧便將人都遣了出去。
她自衣櫥最裏面的一個匣子裏，取出了一方四四方方的帕子。這是臨回京前，羅續給她的，她不知道此時算不算生死攸關。想了想，還是將帕子又放了回去。
弈寧不肯午睡，坐在堂上等褚雷回來，她必須要先弄清楚事情詳情，才能再做打算。卻沒想到，蕭川方離開不過兩個時辰，啟祥宮便來了人，傳她明日一早進宮，說是紀妃要見她。
“王妃，殿下走時，讓您不要管外面的事，紀妃娘娘哪裏，不若就找個理由推了，不要去了吧。”丁香實在擔心，弈寧懷著身孕，太後病重，蕭川又不在，若是紀妃為難弈寧，連個救場的人都沒有。
弈寧垂眸沈思片刻，道：“去，為何不去！”
如今太後和謝貴妃都被拘在了自己宮裏，陛下也病著，她正愁找不到理由進宮呢，紀妃召見，正好給了她機會。
褚雷一回來，便聽說了此事，忙入內院求見弈寧。
“殿下入宗正司不到一個時辰就在內宮傳開了，紀妃娘娘此時請您入宮，恐怕沒有好話，王妃不若放出話去，就說憂心殿下，孕體虛乏，實不必去宮裏，與紀妃娘娘徒增嫌隙的。”
弈寧卻笑了笑，道：“褚將軍放心，我不是去與母妃起爭執的，更不是送上門去聽訓。如今事情雲遮霧繞的，我總要弄清楚這中間的盤根錯節，才好在關鍵時刻幫殿下，總不能任由殿下單打獨鬥的，也太辛苦了些。”
她要去會一會寧和樂和王賢妃，看看這二人究竟是一條心，還是各有盤算。蕭虤如今的動作越來越明顯，她不信以王洵的老謀深算，會看不出來。這王賢妃在中間，究竟又扮演的什麽角色？
“你且將軍械調換一事的來龍去脈，跟我講講，我好心裏有個數。”弈寧道。
褚雷略沈吟了一下，略去左德提議將此事嫁禍謝家與蕭虤一事不提，將其餘詳情細細與弈寧說了。
“所以，七殿下實則為三殿下所害？”弈寧問。
褚雷嘆道：“嚴格來說，應該算是間接所害。按照目前查到的情形來看，三殿下當初鑄這批箭時，並不是想要害誰，應該只是為了奪嫡做準備。且當初裴疆帶話，也並未明確說這批箭要給誰用。但這麽大批量的箭矢，即便不明說，三殿下應該也能猜出一二，而他之所以沒有問，大約是想假作不知，這樣良心上多少能好過些。”
良心？呵，弈寧心裏冷笑一聲，都做到這一步了，還談什麽良心？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不欲對蕭州多加評判，轉而問道：“這箭究竟有什麽問題？”
褚雷想了想，抱拳道：“王妃稍等。”
說著，便出了正堂，片刻後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支羽箭。
“王妃請看，”他指著羽箭頭部，道：“這是箭簇，這是箭梃。”
弈寧隨著他手指的移動，認真地去辨認。
褚雷繼續道：“我大啟羽箭，北邊箭桿多用以樺木，而南邊多用箭竹。此批有問題的箭矢用的正是箭竹，這說明這批箭正是在南邊亦或是上京附近鑄造。”
“我大啟軍中用箭，箭頭主要用料，乃是鍛鐵和白錫。白錫質硬，為了增加箭鏃的硬度，使其更易穿透對方甲胄，鑄造箭鏃時，通常會加入兩成左右的白錫。但同樣因為白錫過脆易折，為了保證羽箭射出後射程穩定，不發生偏差，箭梃部分則以白錫占比不足一成為最佳。而此次飛鷹軍被調換的這批箭矢，箭梃部分白錫占比達到了七成以上。”
弈寧聽得似懂非懂，她道：“似你這般說，七王乃是久經沙場之人，軍中更是不乏軍務老手，如此大的改變怎會不能察覺？”
褚雷道：“是，這便是接下來要說的。”
他進一步解釋道：“鍛鐵和白錫重量不同，鍛鐵質重，白錫質輕，若只是單改一處，極易被察覺。是以，鑄箭之人同時改變了箭鏃的鐵錫占比，將箭鏃部分的鐵占比生生提到了十成十，且軍中用箭，乃是長梃。”
如此一來，整枝箭矢的重量並無多大變化，近距離演射時不受影響。然箭鏃過重，箭梃過輕，戰場上一旦射出，重心不穩，根本無法維持平衡，又怎能到達預定射程？恐怕多數會自半空中跌落。
即便能勉強射入敵軍陣營，亦已是強弩之末，然箭鏃中未加入白錫，硬度不夠，殺傷力大大減弱，又怎能洞穿敵軍士兵鎧甲？且箭梃過脆，但有刀劍格擋，必然從梃處斷裂。
弈寧聽完這一切，久久不能言語，誰能想到，威威六萬忠魂，盡是喪生於這樣的陰謀之下。她突然明白蕭川的話了，他說：“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
當初太子慘死，雖是蕭州養的馬，但他只是起了傷人之心，並未動手。蕭川念及幼時情誼，卸下滿身軍功，為蕭州換來了活命的機會。如今風雲再起，蕭骉和六萬飛鷹軍卻因他而死。
蕭川除了對蕭州的失望，更多的還有對自己的惱怒，若當初不是他一力保下蕭州，也許就不會有今日之事。是以，他將左德交給都察院，不僅僅是要為飛鷹軍討回這個公道，亦是為了自我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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