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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紅塵戰場(三合一) 過年 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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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紅塵戰場(三合一) 過年 宴客 ……

連日的大雪覆蓋了西北的風沙, 雖然冷,呼吸起來卻格外清冽。今日的銀州府城,最熱鬧的便要數承王府了。

許多將官在西北都是有家眷的, 吃完了王府的年宴,還要趕回去陪伴家中老幼。男人們難得聚在一起, 飲酒是必不可少的。是以, 一入申時, 弈寧便下令開了席。

盯著一眾下人來來回回擺好了菜肴酒盞,陪著蕭川與來客同飲了第一盞酒,弈寧在他耳邊輕輕叮囑了句“殿下可別飲醉了”, 便起身道了辭, 扶著春江回了啟微堂。

啟微堂裏, 幾位將軍夫人正在豆蔻等人的招待下,喝著茶閑聊,雖不如前院熱鬧,卻也無弈寧想的那般悲戚寂靜。

或許西北的風沙不僅能磨礪男人的意志,亦能讓女人變得堅強,她們遠比上京城中嬌弱的花朵更讓人賞心悅目。

弈寧入內後,各位夫人依次向她行了禮。說起來, 除了顧清秋, 弈寧與其他人並不算熟稔,反倒是對他們的夫君更了解些。

就比如說, 眼前正跟弈寧搭話的葛夫人。

在大啟, 女子出嫁後, 都是要冠夫姓的,外人與其說話時,言必稱“某夫人”。可在西北卻全然不同, 這並非是因為西北女子地位更高,而是因為西北軍中許多將領都來自褚氏。試想一下,若是一屋子的“褚夫人”坐在一起,旁人喚一聲,該由誰來答應呢?

這葛夫人的夫君也姓褚,弈寧見過,是個極為儒雅的人,雖是武將,卻十分喜好詩詞文墨。偏月老牽紅線時,不知是不是飲了酒,這葛氏是個大字不識的。

於是,夫妻成親兩年有餘,別說孩子了,連行房的次數掰著指頭都能數得過來。那時,弈寧方來西北不久,她聽說蕭川與弈寧感情頗為要好,便厚著臉皮來王府向弈寧討教。

弈寧還是頭一回遇到有人來向自己請教房中事,頗有些無措。但到底還是給她出了主意,詩詞歌賦並非朝夕可得,但不過閨房怡情而已,卻是可以投機取巧的。

“夫人不若養些品性高潔之花,梅蘭竹菊都使得,品種不用太多,養得精致些就行。再找個識文斷墨的丫鬟,讓她抄錄些與這些花草相關的詩詞,夫人跟著背下來。下回將軍回府,你便邀他賞花,聊聊你背的這些詩文。將軍談論詩詞時,即便夫人不喜歡,也要表現的萬分崇拜才是。貼身衣物上不妨也繡上些雅致的花卉,引他賦詩怡情。”

畢竟是戍邊將士,一年到頭,能住在家裏的日子是有限的,如此,應也能糊弄幾回,待得培養出了感情,自然水到渠成。

當然,想法雖是好的,至於效果如何,弈寧心裏卻是沒底。

好在沒過多久,這葛夫人便笑意盈盈地帶著禮物前來道謝。這事兒後來傳到蕭川耳中,倒是叫他好一通笑話。

當時,他看著弈寧,頗有些意有所指地道:“王妃既是有如此多討好夫君的法子,怎也不見對我用用?”

還有旁邊這位正在跟顧清秋竊竊私語的左夫人,她的夫君是褚英手底下一員猛將,父親與公公當年在一場戰事中結為生死之交,遂為家中兒女定下親事。奈何兩位老父親定親時均忘了問及家中兒女年齡,她比自己的夫君足足大了五歲。

“這個,你恐怕就要向王妃討教了。你也知道我,最不耐煩那些脂啊粉的。”顧清秋擺手笑著,又拈起一個腌梅子含進嘴裏。

弈寧坐在顧清秋旁邊,擡眼過去,正好撞上左夫人那一臉苦澀又有些尷尬的表情。

她微微笑了笑,探過頭去,輕聲道:“我這裏有幾張調理膚色的面脂方子,比外頭買的強些,等晚些時候我叫人抄錄一份,給夫人帶回去,湯湯水水的藥膳方子也給夫人抄一些,正所謂‘外敷不如內調’,夫人不妨都試試。”

她不敢說那些方子都是蕭川找人替他研制的,那個醋壇子,萬一知道了不定要怎麽生氣。反正也不全給,略撿幾張,蕭川應當不會知曉。

左夫人有些赧然,這樣的事說給弈寧知道,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弈寧搖搖頭,又壓低了聲音,道:“咱們女人本就難,花期就那麽幾年,再不好生保養,豈不是更短?再說了,女人愛美誰說一定就是為了男人?咱們自己看著不也是歡喜麽。”

左夫人得了這話,心裏別提多熨帖,頓時笑容滿面,一掃方才的愁眉苦臉,眨眼間就似年輕了幾歲。

顧清秋瞅著這變戲法般的速度,不由得給弈寧投來了一個五體投地的眼神。

弈寧無奈輕笑,上京的高門貴女,一出生便在那些貴眷堆兒裏打滾,誰說男人才有戰場?女人也有。多少不能堂而皇之拿到臺面上去說的事,都是靠內宅婦人走動牽的線。弈寧雖不敢稱長袖善舞,但應付西北的這些將軍夫人,還是游刃有餘。

一頓宴席自然是吃的賓主盡歡,就在啟微堂這邊笑意融融之時,不遠處的芳菲閣裏,楚月氣得砸了桌子。

“熱熱熱,又是熱!不過是宴請些下屬,也值得這麽大的排場?公竈上的人手都抽去了還不夠?還要抽我芳菲閣的人!”

楚月氣得胸口起伏,今日一天,午膳是外院送進來的,還沒到地方就冷了,只得讓小丫鬟重新熱過了再吃。現下晚膳了,還是外院送過來的,今日可是除夕呢?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槍的粗漢子都能吃香喝辣,偏她要窩在這小院子裏,吃熱過的冷食?

許嬤嬤看著被楚月掀了一地的狼藉,心裏不僅微嘆。不怪她這些年都不得蕭川青眼,著實有些不自量力了。莫說她還算不得真正的侍妾,便是蕭川真要了她,她也不去打聽打聽,侍妾能有自己的小廚房的,又有幾人?

更何況,蕭川一向愛護帳下將士,今日不過是因為實在忙不過來,喬嬤嬤才中途遣了人來芳菲閣小廚房借人。她可是聽說,王妃那啟微堂竈上的人昨日便抽調過去了。

“娘子莫氣,也不只是咱們這邊,王妃那邊的人也是抽過去了的。”再無奈,還是不得不出言相勸,到底這楚月才是她的主子。

哪知,楚月聞言,卻是冷笑一聲:“哼!嬤嬤莫不是如今見我沒有指望了,也想見風使舵?打量我不知道麽,啟微堂的人午後便回去了,謝奕寧這會兒正宴客呢!”

許嬤嬤無語。

原先還指望著楚月成事,自己能跟著水漲船高。事到如今,她也算看透了,這楚月根本就不是那塊料。既如此,自己也不能為了幫她就把王妃得罪死了。正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還是留個心眼吧,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待弈寧送走了最後一位夫人時,華燈初上,滿院子的紅燈籠映著院中皚皚白雪,無聲的喧囂包裹著寒冷,渲染出一種美到極致的妖嬈。

蕭川也在這個時候回到了啟微堂,他剛一腳踏進院門,就駐在了原地。

杏樹下那個清麗的人兒,正仰頭看著樹梢上一盞盞小燈籠,仰起的眉眼帶笑,聽到腳步聲,她側頭望過來,臉上的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似煙火綻放。

她眼中繁星點點,唇邊漾起淺淺的梨渦,在燈籠的光照下,那張姣好的面容越發攝人心魄。

時光仿佛又回到了上元燈會那日,她也是如這般,站在酒肆前的白梅樹下,望著熱鬧的街市,淺笑吟吟,令他心折。當時,他明明不曾飲酒,竟似醉了。

“殿下?”

耳邊呼喚聲傳來,蕭川看著眼前仿佛從記憶中走出來的弈寧,心裏頓時明白過來。

原來,心動早在那時便開始了。

“殿下飲了酒?醉了?”弈寧伸手在蕭川眼前晃了晃。

他輕笑出聲,牽著她的手往裏走:“這世上能醉倒你夫君的,可不是酒。”

弈寧好笑,自打那日她說了一句“夫君”後,這人就跟上了癮一般,動不動就以夫君自稱,有時心血來潮,還非要她喚幾聲給他聽聽。

哼,幼稚!弈寧腹誹。

因蕭川宴上飲了酒,一回來弈寧便趕他去沐浴。

“殿下洗幹凈些,可別將今歲的酒氣帶到了明年,可是要醉一整年的。”弈寧說得煞有其事。

蕭川直覺好笑,卻仍舊依言去了凈房。

豆蔻仔細地替弈寧卸著臉上的妝容和發飾,一邊輕聲道:“王妃,奴婢今日在不拘閣布置座次時,聽到羅大人與幾位將軍閑聊,說是殿下廢了烏日逐。”

弈寧疑惑:“怎麽廢?何時的事?”

豆蔻搖搖頭:“奴婢也不清楚,聽意思應該是殿下在回府的路上撞上了,至於怎麽廢的,他們沒說,只一個勁兒地笑。”

弈寧若有所思,到底還是叫蕭川撞上了麽?他回來後竟是只字未提。

待弈寧從浴室出來時,蕭川正百無聊奈地替她修著瓶中的臘梅枝。

弈寧看著原本錯落有致的梅枝被他修剪地整齊劃一、高矮一致,有些哭笑不得。

“殿下做什麽剪它們,是要教它們列陣麽?”

蕭川看著一臉戲謔的弈寧,動了動嘴唇。

他原本是想替她修修花的,哪知道用力過猛,一剪子下去竟直接禿了一片。他想著那便都剪一剪吧,興許就看不出來了。不成想,剪完反倒更難看了,一整束整整齊齊的,不像花,倒更像是掃把。

他放下剪子,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道:“明日我再去替你采一把。”

弈寧捂嘴笑,應了聲“好”,又道:“我陪殿下守歲吧!”

“嗯。”蕭川輕應了聲。

在蕭川過往二十一年的歲月裏,其實並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守歲,於他而言,守歲,不過是睜著眼睛等天亮罷了。

“阿寧,你知道嗎?這是我這些年來,過的最開心的一個除夕夜。”二人擁坐在窗下的軟榻上,弈寧倚靠著蕭川,窗外滿院子的紅燈籠,看得人心裏格外歡喜。

聞言,她側過頭,看著蕭川,伸手撫了撫他的兩道濃眉,道:“以後的每一年我都陪著殿下一起過。”

“好。”蕭川凝視著她,黑瞳裏倒映出美麗嬌柔的面容。

以往每一年的今日,弈寧總要在望壽堂待到亥時中才得以回自己的院子,期間不僅要幫母親布菜安席,照看物什擺放,還要時不時抽空去祖父祖母跟前討巧湊趣。熱鬧是熱鬧,卻不似這般與蕭川依偎在一起,低聲聊著閑話來的輕松愜意。

“殿下回城途中,撞上過烏日逐?”弈寧問。

“嗯。”蕭川應了一聲,卻不再繼續說。弈寧便知他是不想聊這個人,若是旁的,她定是不會再問了。可對於這件事,弈寧到底還是有些好奇。

拈起一塊糕點遞到蕭川嘴邊,他皺眉,又是甜的?

“你吃吧,太甜了,怪難受的!”

弈寧卻不依,蹭著蕭川的胳膊,撒嬌道:“殿下嘗一口嘛!我親手餵的呢!”

蕭川無奈,笑了笑,還是張口咬住了。待咽下糕點,他睨了弈寧一眼,好笑地道:“究竟想知道什麽?”

弈寧嬉笑一聲,頗有些陰謀得逞的意味。

她道:“聽說殿下廢了他,廢了哪裏?是斷了他的手腳麽?”

她問得認真,蕭川卻一時語塞。廢了哪裏?這叫他怎麽說?

“咳——”清了清嗓子,躊躇了一瞬,他移開目光,輕聲道:“嗯,斷了他的腿。”

也不算是騙她吧?他在心裏默默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弈寧卻有些擔心,道:“會不會有影響?他若殘了,瓦剌肯罷休麽?”畢竟是巴圖溫的兒子。

蕭川卻不以為意,面帶譏諷地笑了聲:“哼!放心,這麽丟人的事,他可不敢讓人知道。”

弈寧疑惑,這很丟人麽?轉念想想,因為貪色被人打斷了腿,嗯,或許是有些丟人吧。

待她還要再問,蕭川卻不許她再聊這個話題了。抱著她半躺在軟榻上,非纏著弈寧給他講從前在閨中的日子。

弈寧無語,女兒家閨中的日子,無非就是成日裏挑衣裳選首飾,要麽就是各處赴宴,賞花宴、品茶宴。。。都是大同小異,反正一年四季不斷就是了,有什麽可講的?

可拗不過蕭川,只得給他細細講起來,他竟還當真聽得津津有味。

等到語聲漸小,開始斷斷續續時,蕭川低頭看去,才發覺懷裏方才還信誓旦旦,說要陪他守歲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睡著了。

他輕聲笑了笑,將人抱起來,送到榻上安置好。

一連幾日的晴好,星河格外的璀璨。正逢人間除舊迎新日,漫天的星子也出來湊熱鬧,一顆顆寶石般墜在夜幕中,映著地上的白雪,天地輝映。

“但願明歲是個吉祥年!”蕭川負手立在門口,低聲自語。

想起午後剛收到的信函,他心裏不禁又往下沈了沈。

今歲上,整個西南大雨連連,導致下游沅水水位暴漲,淹沒良田百姓無數。四王蕭赫七月初便領了皇命,去辰州府修河堤並賑災,戶部先後三次拔款,共計白銀三十七萬兩,過路官員,層層盤剝,至今到手不足十萬兩,連百姓過冬的棉衣都發不起,到處都是凍死的人。

蕭赫心焦,幾次三番上書討銀,奏疏呈了一封又一封,皇帝每每雷聲大雨點小。蕭赫無奈,一怒之下,直接命人捆了湖廣布政使、巡撫並按察使,直言看不到銀子,就要請皇命斬了他們。可整個湖廣都是王家的勢力,請命奏疏還未出湖廣便被截下了。

蕭赫悲憤,只得借家書傳信蕭冊轉呈,恰被蕭朤得知,他冷笑一聲,道:“請皇命何其慢,且還未必請的下來。”

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從雲貴派了一百府兵入辰州府,名義是給蕭赫送年禮。五日前,已在辰州府衙前,以軍令斬殺湖廣巡撫,並自府衙內搜出賑災銀五萬兩,布政使和按察使一看情形不對,已陸續交出白銀十一萬兩。

蕭川嘆了一口氣,何其悲哀!堂堂親王,連請皇命斬幾個貪官都做不到。廟堂之上的那些人,居然還在為了那把椅子鬥得你死我活,蕭氏江山危矣。

啟微堂後院耳房裏,丁香透著窗欞細微的縫隙,看著階下坐著的那個人影。

豆蔻並不曾睡著,但也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她在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就這麽一個晚上,丁香已經偷偷爬起來,瘸著腿過去看了三趟了。究竟有什麽苦衷,這般不能說出來呢?非得彼此折磨。

臺階下的秦風渾然無覺,只一點點打磨著手中的扶拐,動作極為認真。

自那日他將丁香抱回來後,已經七八日了,她再不肯見他,連他托小丫鬟送給她的零嘴和傷藥也讓她又原封不動地讓豆蔻還了回來。

哪怕他日日都來,哪怕他隔著窗扇跟她說話,她也不應。他知道她已經醒了,只是不想理他。

那日情急,她暈了過去,他自是不肯叫旁的護衛抱她的。可她是沒法子自己走的,那便他來抱她好了,沾了她的身子,娶了她就是。反正他喜歡她,她看起來也並不討厭自己。

她是因此而生氣了麽?覺得自己不尊重她?

於是,他日日來向她解釋,天天來給她賠罪。可她一句話都不應,他承諾說一定會娶她,隔著窗扇,他聽到她哭了,他再不敢說了,只日日守在外頭,卻再也不敢言語。

聽說她已經能下床了,只是腳踝骨頭裂了,不能行走,他便開始做這根扶拐。挑了最好的木料,修出樣子,再一寸寸打磨,一點兒毛刺都不敢放過,生怕她用時會紮傷了手。

可她,還是不肯見他。

秦風仰頭看星光,從前他不懂男女情愛,以為男人跟女人之間,不過就是軍中兄弟時常聊的榻上那點事兒。

如今才知道,心悅一個人,竟是這般甜,也是這般苦。

——

新年的第一日,總是格外忙碌些。

蕭川和弈寧清早起身,給整個王府的下人都派了紅封,又受了眾人的拜年禮。接著,便是蕭川手下將領陸續領著夫人孩子來拜年,弈寧忙著不停地發紅封、賞荷包。好在年前經喬嬤嬤提醒,各種金鎖片、銀裸子,手腳釧兒和玉掛件兒都準備的充足,不然還真應付不了這樣當散財童子的大場面。

“哎,從前新年是收禮收到手軟,如今是送禮送到肉疼。這身處高位,也是不易呢!”等好不容易閑下來時,已經是午後了,弈寧揉著一上午笑僵的臉,對蕭川感嘆道。

蕭川看她嘟囔著嘴的樣子,打趣道:“敢情本王娶的王妃是只金貔貅,只想著進,半點舍不得出呢!”

弈寧被他這樣一說,想起庫房裏那堆積如山的東西,也捂了嘴嬌笑。

當丁香被兩個小丫鬟扶進來時,弈寧頗為高興,卻看見她身後不遠處,秦風提著一根扶拐,笑得頗有些傷懷。

“哼!無用!”蕭川沒好氣地低低罵了句。

弈寧瞪了他一眼,不去理他,自顧留了丁香說話。

“可好些了?”她撩開丁香額前的發,那日磕傷的地方已經結了痂,有小半寸呢,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豆蔻想著要過年,特意替她將額前的發挑了一排出來,比照幼童的留孩發(註釋①)剪短了,剛好能夠遮住那塊傷口。

丁香垂下頭,語帶愧疚,道:“已經大好了,只是腳傷行走不便,不能來王妃跟前伺候。”

弈寧笑道:“這有什麽?我又不缺人伺候,你安心將傷養好,莫落下病根才是正經。”

丁香應“是”,猶豫了一下,又道:“王妃若得了空,能不能替奴婢跟秦統領說說?將奴婢從前的事告訴他吧,奴婢自己說不出口,只能勞煩王妃了。”

弈寧沈吟一瞬,問她:“當真決定了?”

其實弈寧早就動過這個念頭,說出來也好,秦風若不介意,丁香也能終生有靠。若他介意,只能說明他們並非彼此的良配,如此,早些斬斷這無望的情愫,對雙方都好。只畢竟是丁香自己的事,即便她是弈寧的丫鬟,弈寧也不好替她做這個主。

丁香點頭:“嗯,決定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死心。”

弈寧頷首:“好,我替你去說。但是丁香,你答應我,如果秦風不介意,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不介意?會有這種可能嗎?丁香心中苦笑。但還是點了點頭,道:“好,奴婢會好好想想的。”

——

雖是新年,但作為整個西北品階最高的內眷,弈寧是不必出門的,只需坐在家裏等著人來拜就是了。

至於回年的事,除了顧清秋府上,她也不打算去旁家了。畢竟她的身份擺在這兒,若當真認真去給人家回年,還要累得人家誠惶誠恐、受寵若驚,大年節的,何苦來哉?

初二那日顧清秋來王府拜年,帶著她家的兩個小子。一個一口一聲“承王小叔”,另一個一口一聲“承王舅舅”,吵著鬧著要蕭川帶他們射箭,只把弈寧笑得肚子疼。

“你倆又是舅舅又是小叔的,殿下到底算哪頭的?”弈寧逗他們。

“殿下與爹爹交好,自然是小叔。”老大褚崢振振有詞。

老二褚嶸瞥了他一眼,輕蔑道:“你是不是傻?爹爹在軍中有那麽多人護著,阿娘在西北只一人,殿下自然是娘家人,要給阿娘撐腰的。再說了,咱們管羨王殿下叫舅舅,殿下與羨王舅舅是親兄弟,自然也是咱們的舅舅。”

褚崢不服氣,跳起來,道:“你才傻呢!誰說阿娘只一人,她明明還有爹爹,還有咱們!”

褚嶸斜眼睨著他不說話,只“咦”了一聲,尾聲拖得老長,頗有些嫌棄的意味。轉身便牽了蕭川的手,笑咪咪地道:“承王舅舅,咱們去射箭吧,我的箭現下射的可好了。。。。。。”

話還未說完,就聽褚崢大叫道:“明明是我射的更好些!”

一看倆人又要吵,蕭川忙道:“別吵了,射的好不好的,我說了才算。再吵,都給我蹲馬步去。”

一聲落地,瞬間安靜了。

顧清秋大笑,弈寧也捂著帕子,花枝亂顫,蕭川扶額,也不想解釋什麽,認命地帶著兩個小子去院子裏射箭。

弈寧站在廊下看了會兒,回來對顧清秋道:“殿下據說幼時皮的很,有‘魔星’美名呢!如今對兩位小公子倒是耐心。”

顧清秋笑笑,道:“他待孩子一向好。說起來,我家二小子是早產,那會兒我家將軍正在戰場上,還是殿下帶著大夫和穩婆趕去我府中,親自在院外守了一夜,直到我生產完他才走的。”

弈寧“哦?”了一聲:“竟有此事?”

顧清秋頷首:“您別看殿下平時裏總板著一張臉,他若是待人好,當真是面面俱到的。”

這一點,弈寧倒是深有體會。說起來,蕭川是男子,但夫妻間相處,反倒是他照顧自己更多些。

看著顧清秋的肚子,弈寧不禁感嘆:“姐姐這一胎臨盆時,也不知道英將軍趕不趕得及回來。”

顧清秋卻不以為意,道:“回不回來的有什麽打緊,到底是戰事要緊,即便他回來了,難不成還能替我生?”

說著,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將弈寧也逗樂了。

她卻又想起什麽,磨牙憤憤道:“說起來,還不是怪他。臨出發前一日夜裏,死活纏著我弄,一次兩次地都不夠。若非如此,怎會這個時候有孕!”

弈寧大窘,這等私密之事,也是她能聽的麽?頓時,臉就燒紅了。

顧清秋倒不覺得有什麽,反過來還笑弈寧臉皮薄。又貼著弈寧,神神叨叨地道:“初五那日,我叫了曉月班,請王妃去我府上聽戲去呀!”

弈寧瞪大了眼珠子,這顧清秋真不愧是女中豪傑,夫君征戰在外,自己又懷著身孕,竟還叫了戲班子入府唱戲。聽戲也就罷了,竟還請的是婦女殺手言小玉。

她不禁心虛地瞅了瞅門外。

顧清秋“誒”了一聲,滿不在乎地道:“放心,那日我不請殿下!”

一時間,弈寧真是啼笑皆非。

事實上,啼笑皆非的人可不止弈寧,蕭川亦然。

這日,他送了弈寧進將軍府,到底叫門房戰戰兢兢地給攔在了門外。

“殿下恕罪,咱們夫人再三交代,說將軍不在,府中只有女眷,不方便招待殿下,還請殿下、還請殿下。。。。。。”

門房抹了一把汗,接下來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夫人原話是叫殿下“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可這話,叫他一個下人如何敢說?只急得大冷天裏直冒汗。

蕭川無語,這將軍府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出走進,褚英不在時他也沒少來啊,怎的今日就不行了?也許是少時被打的經歷過於刻骨銘心,到底沒敢違背顧清秋的意思。

蕭川向弈寧道:“那你去吧,晚些時候我來接你。”

弈寧此刻卻是心虛得很,眼睛也不敢看蕭川,只虛盯著他身後的石獅子,笑著輕應了聲“好”。

戲臺子搭在內院的一個小閣樓裏,顧清秋準備妥帖,不僅在閣樓裏四處放了炭盆取暖,還給弈寧單獨辟了一方中間兒的位置,正對著戲臺子。左右隔了屏風,跟旁的夫人小姐隔開了。

今日臺上唱的乃是《荊釵記》,講的是小吏之女錢玉蓮愛上清貧書生王十朋,為了她拒婚富豪,婚後夫妻各自遭人算計,錢玉蓮被迫投江自盡,王十朋一片癡心,最後夫妻重逢,歡喜團聚的故事。

此戲,是言小玉的成名作,然曾在京中貴眷中卻並不十分受歡迎。畢竟都是高門權貴,對這等下層百姓淒慘的遭遇無法共情,多數還是沖著言小玉的風姿去的。反倒是後來出了京後,頗受民間喜歡。

而此刻,只見那王十朋面若冠玉,掩袖泣淚,一步一蹌。

正是此戲的名場面之一——男祭。

彼時,王十朋得知錢玉蓮含冤投江,以為她已身死,攜母在江邊祭拜。

“徒捧著淚盈盈一酒巵,空列著香馥馥八珍味,慕音容不見伊,訴衷曲無回對。

呀!俺這裏再拜自追思,重會面是何時?揾不住雙垂淚,舒不開咱兩道眉。

先室!!

恨只恨套書信的賊施計。

賢妻!俺若是昧誠心自有天鑒知!

啊呀,昧誠心自有天鑒知!”(註釋②)

臺上王十朋哭得淚眼漣漣,肝腸寸斷。言小玉本就生的面若敷粉、霞姿月韻,那堪比女子的風流體態,此刻又演繹這般深情,只叫一眾夫人皆是如癡如醉,跟著心碎落淚。

那言小玉猶自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弈寧手撐著下巴,正聽的入神,臉上還帶著笑。突然,一個大大的腦袋擋在了眼前。

“殿下怎麽來了?”弈寧見是蕭川,十分驚訝,又趕緊往左右看了看,見屏風外間其他人依舊聽得認真,無人察覺。只一旁的顧清秋朝她努了努嘴,朝著弈寧背後一扇打開的窗扇示了示意,便自顧繞過屏風去了外間。

弈寧扶額,堂堂承王,來下屬內院就算了,竟還當著一眾女眷的面跳窗子進來,成何體統?

好在此時言小玉正唱到精彩處,無人察覺。

“殿下做什麽?怎的來了這裏?”弈寧低聲道。

她不問還好,一問起來,蕭川只恨得牙癢。

他自送了弈寧過來,回去的路上總覺得哪裏不對,弈寧進府時的表情,有種掩耳盜鈴的莫名感。他正百思不得其解間,迎面撞上軍中一名參將,向他抱怨說是自家夫人將家中瑣事甩給他,竟自去了將軍府看言小玉。

“殿下您給評評理,就那言小玉,長的一副娘們兮兮的模樣,走個路一彎三折的,屬下都怕咱這西北風大,給他吹跑咯,有啥好看的?那虎娘們兒也不瞅瞅自己的腿比人家的腰還粗呢,巴巴兒的跑去看。。。。。。”

他正兀自說的憤慨,蕭川腦子裏突然一閃。

言小玉?這名字他怎麽像是在哪裏聽過。蹙眉思索良久,他總算想起來,弈寧生辰那日,顧清秋似乎就對弈寧蠱惑過,只是被他打斷了。

“大意了。”他“嘖”一聲,到底還是叫顧清秋鉆了空子,他就說呢,怎麽還不許自己進去。

想起前幾日弈寧笑話他吃秦風醋的事,他煩躁地吹了一口氣。

那參將正跟蕭川抱怨的起勁呢,突見自家殿下斜眼盯著自己,那目光讓人心裏毛毛的。

“殿、殿下?”他壯著膽子喚了一聲。

蕭川卻吊起一側嘴角,笑了笑,道:“既是這般好聽,不如你叫上幾個兄弟,咱們也去將軍府湊湊熱鬧。”

“啊?”他有些不敢置信,他沒聽錯吧?殿下要去聽戲?

蕭川卻是已有些不耐煩了,輕斥了聲:“快去啊,還楞著做甚?我先行過去等你們。”

說完,揚起馬鞭掉頭便走。那參將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也顧不得細究蕭川今日是抽的什麽風,趕緊策了馬去喊人。

“我來陪你聽戲啊!”蕭川大馬金刀地坐下,一本正經地開始扯謊。

弈寧無語,她道:“這裏是內院,殿下。。。。。。”

正說著呢,突見門外將軍府的下人領著一行五六人,闊步走了進來,不是旁人,竟全都是外間各位夫人的夫君。

閣樓裏一時間亂糟糟的。

弈寧張了張嘴,不可思議地望著蕭川,道:“他們都是殿下叫來的?”

“嗯,獨樂不如眾樂。我聽說將軍府今日有名角兒唱戲,想著軍中兄弟平日裏戍守辛苦,正好借花獻佛,帶他們一起來長長見識,也松泛松泛。”蕭川一手替弈寧剝著松子,漫不經心地道。

弈寧臉抽了好幾抽才緩過來。

蕭川何時變得這般不要臉了?吃醋吃的如此大張旗鼓!

她“哼”了一聲,索性不去理他,又將目光投向了戲臺子。喜歡吃醋是吧?那便一次吃個夠好了。

一旁的蕭川說是來聽戲,卻是看也不朝那邊看一眼,只盯顧盯著弈寧,不錯眼地瞅著。待他又看了好一會兒,見弈寧仍舊自顧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言小玉,頓覺十分氣悶。

他一把將弈寧的臉掰向自己,道:“就這麽好看?”

弈寧瞥了他一眼,故意道:“殿下不喜歡聽戲?”又道:“殿下若是不喜歡,就先回府吧,我聽完這出就回去,可好?”

蕭川冷哼一聲,道:“不好,你跟我一道兒回去。”

說著,就將弈寧拉了起來。弈寧有些惱,這人怎麽回事嘛?外間還有那麽多人呢。

她鼓著腮幫子,看著蕭川不說話,就是不肯動。

蕭川見她鬧小脾氣不肯走,就上前一步,哄道:“這戲不好看,你若是喜歡,下回請了德喜班去王府給你唱。”

弈寧撇撇嘴,道:“這可是言小玉,在京城也是紅透半邊天的,德喜班那些老生怎麽比得了?”

蕭川聞言,更是氣悶了,道:“你到底是喜歡聽戲,還是喜歡看這言小玉?”

終於來了!她心道,嘴上卻說的是:“自是喜歡聽言小玉的戲啊,這荊釵記,就數他唱得最有韻味了,扮相也好看。”

蕭川一聽她說扮相好看,眉頭便皺起,道:“哪裏好看了?瘦得跟只柴雞似的。”

說著,也不待弈寧再說話,伸手攬住弈寧的腰,就帶著她朝外走去,她腰身纖細,蕭川一手便能掌控。弈寧掙紮不脫,只得隨著他出了閣樓。

無獨有偶,閣樓外已經站著好幾位被自家夫君強行帶出來的夫人。顧清秋在一旁笑得頗有些賊眉鼠眼,就連蕭川的一記冷眼掃過去,她也當看不見,毫不在意地沖著弈寧擠了擠眼睛。

將弈寧扶上馬車後,蕭川便自顧冷著一張臉不說話。待馬車行了一陣子後,他仍舊坐得離弈寧老遠,抿著嘴唇,一動不動。

弈寧覺得他這個樣子,真是越看越有意思。心裏好笑,面上仍舊不服氣地道:“殿下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不許我聽戲?”

蕭川氣惱地瞪她,道:“沒有不許你聽戲,只是不許你聽這種爛戲。”

弈寧假意道:“哪裏爛了?言小玉生的好看,身姿倜儻,貌比潘安,嗓音婉轉又溫柔多情。”

一邊說著,還一邊去瞄蕭川。

弈寧覺得蕭川吃起醋來,尤其可愛,得了機會自然忍不住要逗他。

還敢說他好看?果然,蕭川聽了弈寧的話,直將頭扭去一邊,咬著腮幫子不說話。

弈寧也不說話,只抿著嘴唇看著她,心裏其實已經憋笑憋得快忍不住了。

半晌,蕭川才轉過頭,看著弈寧,嗓音低澀地問道:“你當真喜歡這樣的?”

聲音竟似有些沮喪,不知怎的,弈寧原本逗她的心思,一下子就沒了,轉而代之的,是隱隱約約的心酸。

她挪到蕭川跟前,抱著他的胳膊,仰起臉,認真地道:“哪有?我明明只喜歡殿下這樣的。”

“當真?”蕭川斜睨著她,氣卻慢慢消下去一半:“不是哄我?”

弈寧擡手,纖細柔嫩的手指撫過刀削斧鑿般的輪廓,道:“哄殿下作什麽?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註釋③)。便是殿下在我眼中的樣子。”

蕭川見弈寧眨著亮晶晶的一雙眼眸,巧笑倩兮。隨著她一句一句緩緩詠誦的話語,一點一點地,也彎了眼睛,嘴角慢慢漾起一抹笑。驀地,一把將她提起來放到自己腿上,緊緊摟進懷裏。

阿寧,容貌是天生的,這輩子是變不了了。但你喜歡溫柔的,我盡量去學就是了。

他在心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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