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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諜人篇一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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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諜人篇一 重逢

劍身半截死死刺進了肋骨中,衛聿川低頭望向霓月刺過來的劍身,擦著自己腋下身側直直戳進了身後追殺過來的遼人,霓月猛地一把抽出劍,衛聿川身後遼人噴血倒地。

三個焰影門的夜郎人在霓月刺向衛聿川時已經放松了警惕,準備掉頭離開了,此時只聽見身後霓月一聲怪異嘲諷。

“笑死,我不是天下第一,難道你們是嗎?”

夜郎人轉身,只見霓月和衛聿川合力撲向焰影門三人,霓月從未想過有天會和誰並肩作戰,當劍刺向衛聿川那一瞬間,他沒有躲,他寧願被自己殺了,也想要她活的久一點。

霓月有時候疑惑,世上怎麽有這麽傻的人,甘願被自己捉弄,被自己強睡被自己傷害也不走,她最初是不接受世上有愛這回事的,她覺得可笑又稀少,連她的家人都可以不要她,不找她,怎麽會有個陌生人甘願把命交到自己手裏呢?

霓月看著身側替她抵擋攻擊的衛聿川,我要全心全意回應他的愛嗎?若是這樣,從今日起,便有牽掛了。

焰影門三人橫屍滿地,血流成河,大抵是近些日子心緒過重,身子疲憊了些,霓月居然被偷襲了幾招,身體止不住的疼痛,攤在地上怎麽也起不來了,衛聿川上前深深抱著霓月,心疼地吻著她臉頰,“你的心就那麽多,不是用來藏心事耗自己的,是用來好好吃飯睡覺的,以後別再一個人瞎抗了,聽見沒?!”

衛聿川正要扶她起來,“你回機宜司去找醫官,我去救夏昭……他一個人……”低頭卻發現霓月似乎起不來了,淚水正止不住的湧出來。

“你怎麽了?!哪裏傷得重?!霓月?!”衛聿川緊張著查看著霓月的傷勢,霓月抓著他胳膊,一張口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不能再騙你了,衛聿川,你是對我最好的人,我不想讓你蒙在鼓裏,我……我殺了你父親。”

“什什麽?”衛聿川沒緩過神來。

“叮”,一塊鑲著金塊的碎玉從霓月手中掉落在地上,被霓月握的太久,已經全是她手心的血,“這是你父親那只手鐲上的,你應該認得。若是從他墳裏翻剩下的部分,能拼得上,這是他當年定制的,世上僅此一對的鐲子。”

衛聿川撿起碎塊,怔怔地看著霓月,“你在哪裏發現的?”

“焰影門我曾經住過的小房間裏,墻上掛著一串戰利品,這是焰影門留下的規矩,這塊玉掛在墻上第一個,是我剛被攏入組織,練手時期殺的第一個人,他們告訴我,他是一個宋人男人,當初你跟我表達心意時我看到了你藏在懷裏沒拿出來的金鑲玉鐲子,給你下藥那晚,我去了你家,翻到你娘箱子裏那只鐲子,碎玉塊和你娘那只比對到一起的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不管你信不信,還是覺得我在狡辯也好,我第一次動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誰,何況背對著我跪著,焰影門的人讓我擡手落刀,訓練我血性,我當時已經在吃底野伽了,胸腔裏一直湧動著興奮,一刀下去人頭落地,我突然覺得自己被激活了,往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衛聿川杵著劍深深埋著頭跪在地上,胸口痛楚全都絞在了一起,豆大的淚滴一滴滴落在了手中碎玉上,戰事繁雜那些年,父親一直在戍邊打仗,沒有機會見他,更別提逢年過節團聚了,衛聿川只期待戰事快點過去,等和平之後,父親就能回來了,比起傳聞那些軍功,他更想知道父親是個什麽樣人的,也好奇有父親在身邊是什麽感覺。

霓月這一刀,把他所有期待全都斬斷了。

衛聿川抱著霓月的手,漸漸松開了。

“咣當。”霓月把自己的劍扔給衛聿川,“殺了我吧,我不配你的愛,隨你怎麽處置。”

衛聿川噙著淚目擡起頭來,難以面對霓月,我要怎麽處置?一個我愛的人已經死了,還要親手刃掉另一個我愛的人嗎?

衛聿川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絲光亮,家國之下,愛恨情仇,被動卷進時局中的人一次次面對人生全面失控,這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衛聿川撐著劍站起來,抹掉眼淚,沖霓月笑了笑,“你走吧。”

霓月傻了,楞在原地,這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你別這樣衛聿川,有仇就要報仇!你當什麽聖人啊!”

霓月抓起劍塞給衛聿川,衛聿川一把推開她,“我怎麽可能殺你?!這比讓我自己去死更難受!”

“你不能就這麽算了!你……”

霓月還在跟衛聿川爭執著,突然有個人影從高處跳下來,揪起霓月立刻拖走,“他不殺你是他傻缺!他從娘胎裏就傻缺!掉煤球堆裏都樂半天!你還在這裏哭哭啼啼地幹什麽?!再不去救人這堆死屍都覆活跑出二裏地了!”

“娘?!娘你咋來了,不是,你為什麽要來,你咋……”衛聿川尚在淚眼朦朧中,便被肖婉玉一把揪起衣領,懵懵噔噔被她拖著走。

肖婉玉腰間別著劍,一手揪著衛聿川一手揪著霓月,拖著兩人大步趕往城外,“這麽點出息能幹點啥?!要我說你倆這樣感情充沛的就不該做諜人!機宜司那些當官的老登都是用腳做決定嗎?!”

衛聿川吸了吸酸澀的鼻尖,擦幹眼淚跟肖婉玉介紹:“娘你可能還不知道情況,是這樣,霓月因為一些原因是我的殺父仇人,是你的殺夫仇人……”

肖婉玉歪頭看了衛聿川一眼:“哦。”

“我們要去哪?!”霓月緊跟上肖婉玉步伐,胳膊還在流血,霓月撕開裙擺一角,迅速給自己纏上傷口。

肖婉玉看了霓月一眼,這是她頭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姑娘,小臉臟兮兮的,眼裏的光倔強又殺氣騰騰,瞧著像是就算從閻王殿走一圈都得拔他幾顆牙下來,怪不得衛聿川這小子總是不回家,眼光不錯。

“衛聿川,你去解決那個追了很久的兇手,他身上有我們所有人想知道的事。”肖婉玉把衛聿川推向一邊,“霓月,你去跟機宜司的人匯合,看能不能把夏昭和其他人都救下來。”

“還有什麽人?!”

“勾欄瓦舍所有細作和動亂都已經被二處和皇城司鎮壓住了,抓了很多人,他們本來要在那裏引發爆炸,但是你攔住了,你做的很好。”肖婉玉讚許地沖霓月點點頭。

“夏昭這趟回來,本就是抱著必死的心,他沒告訴你們,他帶回來這麽多情報,還把他們銅礦炸了,在遼早就暴露了,我的諜人能擔大任,但遼人也不是傻子,任何時候都要尊重對手,夏昭是逃回來的,他估算自己回到霸州只有十日存活,遼人一定會在十天之內找到他殺了他,他要為耶律嫄報仇,給自己下了死命令,必須在十日內抓到兇手,還要盡可能引出潛伏在大宋境內的其他的細作,這些細作都知道夏昭的名號,做夢都想殺了他。夏昭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自己當靶子。”

“遼招撫司的人馬給機宜司去了信,他們恨透了夏昭,要把他碎屍萬段,但也不會讓夏昭死的這麽痛快,他們從牢裏挑了八個我們的諜人俘虜,要拿他們換夏昭,若夏昭不出現,他們就在國境線上殺了我們的八個諜人。”

衛聿川和霓月驚愕:“夏昭知道嗎?”

不僅是夏昭,在他回來那天,另一個人也接受了夏昭此行必死的結局。

夏昭是褚明達的學生,學生在外潛伏多年,身上的變化夫子一看便知,夏昭已經觸犯了律法,未能完全勝任樞密院和朝廷交代的任務,他在最後潛伏的這段時日,已經暴露了,能逃回霸州算是命大,褚明達其實大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日後情報洩露遼細作來犯,他可以找其他事掩蓋下來,但諜人的危險之處在於,一個細小的禍端,會不知在將來何時,引發更大的禍端,阻止這一切發生的最好辦法,就是在源頭上解決掉這個人。

與其下半生在樞密院牢獄中度過,倒不如在剩下這些天命盡其用,夏昭在遼日夜驚心,並不知道大宋境內發生了這麽多事,思索片刻夏昭便做好了決定,謊稱自己手中有影響養虎方略決勝局的細作名單,若能一箭雙雕,把虎倌也帶出來,那是最好不過了。

“決定好了?”褚明達問。

“決定了。”

“不反悔?”

夏昭笑著搖搖頭,不慌不忙踏出了文房,擡起手臂向後揚了揚,沖褚明達道別。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勝局固然可貴,失敗也是常態,人生短暫,榮幸和夫子師生一場,三十七年的前半生已經足夠精彩,現在,就讓我去完成最後一項指令吧!

霓月和肖婉玉趕到國境線時,褚明達帶著機宜司的人馬已經在靜候遼人招撫司了,鄧玄子和孫有虞、柳緹、李鴉九埋伏在國境線山體後,幾人正在商討有沒有可能把八個宋人俘虜和夏昭都救下來,一個換八個,沒有誰比誰的命更高貴,招撫司屬於遼的南京道,只是機宜司一樣的情報機構,想必他們也不敢把事情鬧大,畢竟兩國和平盟約再次,誰都不敢把開戰禍端引在自己頭上。

“來了來了!”李鴉九指了指國境線西側遼境內,招撫司一行將近三十人押著八個傷痕累累的大宋俘虜,浩浩蕩蕩向宋遼邊境線過來。

“怎麽來了這麽多人?!”鄧玄子驚訝。

“衛聿川呢?”孫有虞問霓月,“你咋受傷了?”

“我沒事,他有他的事,我可以一次帶三個人,剩下五個你們分一下。”霓月活動了下肩胛骨。

鄧玄子摁住霓月,看著前方情況搖了搖頭,“夏昭這下必死無疑了,遼人沒帶兵器。”

“啊?!”霓月和大夥望向前方,三十多個遼人空手而來,只有一個太保背了個弓箭,其他人坐在馬上,手邊空空如也。

“我們如果動了,就是不講武德,遼現在對我們稱臣,我們大宋名義上是他們的哥哥,哪有哥哥先動手欺負手無寸鐵的弟弟的道理?”

夏昭撐著劍現身了,追殺他的蒙面兇手看到國境線上局勢緊張,暫且躲了起來,昏黃低沈的空中飄起了小雪花,霓月伸出手,掌心接住一枚,眨眼間她已經來了一年了,這一年,從犀象的死開始,以夏昭的死結束,邊境線沒有新鮮事,有的是前赴後繼者用血肉築起看不見的長城,霓月以前對生死沒有什麽感覺,如今卻覺得,每一個活著的日子都尤為可貴。

夏昭扔掉了劍,從機宜司一排人馬面前走過,向身後同僚們最後行了拱手禮,孤身往邊境線去,雪片越落越大,粗糲的土地上很快落滿了薄薄的一層,徐慎給褚明達披上外袍,褚明達站在機宜司人馬中央,望著逐漸遠去的夏昭,眼眶通紅,目送他最後一程。

宋遼雙方的信號兵揮動著旗子,雙方開始交換人員,八個傷痕累累的大宋諜人俘虜望著向他們走來的夏昭面露欽佩與不舍,廣袤的地平線地上,一路人邁向生門,一個人邁向死門,夏昭邁過邊境線的一刻和八人擦肩而過,他剛要回頭最後一次看一眼大宋,三支利箭戳破了他的胸膛,夏昭頃刻間迎面倒地。

唯一攜帶兵器的遼人弓箭手扔出繩索套住了他的脖子,拖走了夏昭的屍體。

小山包後,霓月埋著臉嗚嗚哭起來,今天她已經哭了太多次了,眼睛都腫了,柳緹靠在孫有虞懷裏掩面流淚,鄧玄子望著被遼人拖走的夏昭,久久沒有移開眼睛,若是自己去西夏潛伏,也會有這樣的下場嗎?

出神中,餘光瞄見孫有虞要打自己頭,鄧玄子靈巧躲開了,“打我幹嗎?!”

“打暈你把你藏起來,你就去不成西夏了,等機宜司找你,我們就說你失蹤了。”

“放開我!幼稚!你們幾歲了?!”

一行人扭打著鄧玄子往山坡下滾去。

追殺夏昭的蒙面殺手眺望著國境線上夏昭已死,眼中閃爍著憤恨與不甘,他緊握著劍轉過身來,準備離開去下一程,一轉頭一把利劍已經抵住了咽喉。

衛聿川冷冽目光盯著眼前人,上前一把扯下了他的蒙面。

“好久不見啊,張旭柳。”

沒錯,他就是他們從遼接回來的十四個諜人之中的那個細作,和孫有虞一起從西京道返回那個諜人,熱情隨和,會醫術、會釀酒、在遼時效忠隱秘組織,虐殺了夏昭的愛人耶律嫄,回京城開了家小吃攤,是他被困在遼時不斷給霸州用信鴿發送求救信號,衛聿川他們冒死把他救回了大宋,後來他在霸州短暫逗留,先於三處去了汴京,在他們剛到汴京時蹲點“接應”了他們,又在遼人刺殺書院學子和遼人聯手造成了多名學子身亡,唯一一次失手是想斬斷衛聿川和李昇的聯系,甚至想殺了李昇和他的副手,只可惜李昇和副手不是吃素的,單憑一個擦肩而過就記住了他的眼神,那張畫像畫得實在傳神,以至於夏昭當時一看到就確認了他。

張旭柳扔掉蒙面巾,驚訝地看著衛聿川,“小衛兄弟,你怎麽在這兒?機宜司他們給你派新活了?”

衛聿川劍抵張旭柳咽喉,又近了一寸,“在汴京時候就覺得你不對勁了,怎麽,這次來霸州開小吃攤了?賣給我們,還是賣給遼人?哦,不,應該說是賣給你另一半國家。”

衛聿川拜托李昇幫他查的陳年舊案裏,發現了張旭柳的異樣,那個年代做朝廷的諜人嚴格審核出身,張旭柳家中兄弟姐妹五人,冊籍上記錄在冊的只有母親和三個姐姐,李昇又繼續查,後來竟然發現張旭柳娘親是宋人,父親是遼人,張父死於當年邊境一場瘟疫,因藥材緊缺,張父去遼境內尋解藥,千辛萬苦帶回來救治家人,卻被大宋村民搶光,導致張旭柳哥哥和父親不治身亡。

張旭柳目光逐漸陰狠,既然衛聿川都知道了,他也就不裝了,“你覺得你用這把劍能殺死我嗎?”

衛聿川想起霓月之前在焰影門和虎倌交手時的感受,身高約八尺兩寸,肩行寬厚,那人沒動一刀一槍,單憑避開霓月的幾招便令人察覺功力深不可測,只有多年征戰沙場的人才有的殺伐之氣,衛聿川收劍赤手空拳和張旭柳過招,竟然一一都對應上了,張旭柳參與過漠川之戰,是父親手下一營的兵,表面為了錢財加入了胡胤隊伍,實際心中早就棄宋投遼,只為了借此機會重回大遼,他心中真正的棲息之地。

“你是養虎方略的哪只嘍啰?!”衛聿川一拳推出張旭柳幾米遠,張旭柳沒給衛聿川反應時間,接著反撲回來,上一代戰時諜人各有各的兇猛,這是衛聿川這些沒打過仗的後輩不能比的。

“我在你眼裏就是只嘍啰?當年你父親也這樣看我,你跟你好大喜功的父親真是如出一轍啊!他覺得他一人詐降能力挽狂瀾,你,是不是也認為自己能終結這一切?”

張旭柳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遼制鐵鐧,直直刺向衛聿川雙眼,“霓月沒辦成的事,還是得我來。”

衛聿川身後便是峭壁,就在他準備身側反撲時,張旭柳的那把鐵鐧突然彈出了一段加長的鐧身,衛聿川躲避不及,眼睜睜看著鐵鐧戳向雙目。

來不及了,衛聿川今日死路一條。

就在衛聿川眨眼時,張旭柳突然迎面倒下了,鐵鐧瞬間跌落地上,他身後一個戴著鬥笠的男人拔出刺中張旭柳的劍,緩緩擡起了頭。

衛聿川驚愕地看著來著,這是李府裏那個下人……老陳?

衛聿川那時註意裏都在夏昭身上,平日沒怎麽關註過他,只見老陳佝僂的身子挺起來了,撕下眼皮上一層黏膠,脫掉鬢角和下巴的薄薄豬皮,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抑制不住激動望向衛聿川,層層偽裝之下終於顯露出了飽經風霜又堅毅的面龐。

“小川,除夕爹還在戍邊,你是男子漢,要替爹照顧好你娘。”

“中瓦子街扇子鋪的鑰匙你拿好,爹若回不來,以後就是你的地方了。”

“考不上上舍生不要來見我!”

兒時和過往的記憶一股腦沖進衛聿川腦海,這個人,他從小到今只見過三次面,卻永遠記得他的面容。

“父……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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