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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采葛篇三十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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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采葛篇三十 終

耶律骨薇躲在蘆葦叢中扒著葉子焦急地看著書房前的情形,這個宋人怎麽回事,說好的帶自己出府,怎麽看到官服走不動了?難道她又遇上個騙子?

袁時謙和下人離開後鄧玄子書房門仍舊緊閉,耶律骨薇戰戰兢兢縮著身子,看著袁時謙從自己身旁的拱橋上經過,大氣不敢喘,現在是何時了?她記得宋人說一個時辰之內她就能和程寰相見,去哪見?怎麽見?耶律骨薇一概不知道,她才發現現在自己和他相處過幾次了,卻連剛剛那個宋人男子的名字都不知道,而自己好像已經把家底全都透露給他了?

耶律骨薇決定自己逃跑,她滾下蘆葦叢,從橋底拖出小船,剛一落腳就掉進淤泥裏了,繡鞋被陷住怎麽也拔不出來,一只手突然揪住了耶律骨薇的衣領把她拎了出來,耶律骨薇剛要大叫,鄧玄子捂住她嘴把她藏到了船上。

“我還以為你去當官不來了!”耶律驚喜道。

鄧玄子低沈著臉不語,拉出小船將耶律摁進甲板下,自己也快速貓身進去,船面上蓋上密實的幹草和帆布,外表看不出船下藏了人,午時後袁府休憩寂靜,小船順著水浪往南墻出水口漂去,鄧玄子平躺在甲板下,望著眼前昏暗的船艙,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塊。

剛剛是他離翻身最近的一次,鄧家三代都是平頭百姓,到自己這裏憑著過硬的本事在斥候營做出點人樣來了,卻因妹妹的死被扣上逃兵的罪名,若是進了禮部,從前的一切都可以重來,只要袁時謙一句話,他便有重新查清過去的機會,從如今暗無天日的淤泥裏解脫。

今日離開袁府,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可他若不走,此案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或許會升更大的禍端。

耶律骨薇側躺縮在船艙另一側,和鄧玄子保持距離,“你想做官?等我們出去了,你要是願意跟我回遼,我讓我耶耶賞你官做。”

一個官位就想讓我叛國?鄧玄子瞥了她一眼,無可奈何似笑非笑抿了抿嘴,當差的奉命之事而已,扯不上什麽救命之恩,倒也不必這麽真誠相報。

“你以後長點心吧,別遇到什麽人都掏心掏肺的。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耶律骨薇剛要反駁,突然覺得小腿一沈,一條水蛇爬了進來,盤在她小腿上,張開了嘴。

耶律驚恐地撲到鄧玄子身邊:“蛇!”

“別動。”

鄧玄子似乎發出什麽絲絲聲,他伸出手臂,水蛇順著耶律小腿爬到了他手臂上,耶律大氣不敢喘,緊張地心口咚咚直跳,鄧玄子把手伸出船外,水蛇緩緩爬了出去。

狹小船艙下,耶律骨薇終於松了口氣,擡頭發現自己躲在眼前男人的懷裏,鼻腔鋪滿了青草香,鄧玄子正低眸看著她,耶律臉刷得紅透,張皇失措往另一端挪去。

汴京城北,十七拱橋。

遠處林中炸開了機宜司的火信,午後時日突然烏雲壓城,似有大雨要前來,一片昏暗中,一青衣女子戴著素紗鬥笠蒙面,右腳似乎不敢吃力,身子骨輕薄虛弱,一步一步邁上了通往橋上的臺階。

“轟隆”空中一個悶雷,悶熱的風吹來,霓月透過飄起的鬥笠紗幔仰頭看看天空,繼續往橋中央走去,她模仿著程寰的走路姿勢,程寰身板從來都是挺得筆直,下巴微微仰著,心口的刀傷在底野伽作用下雖然好了一些,但還是隱隱作痛,霓月護緊了身前的天算儀圖紙,她手裏這份,自然是假的,她需要拖住袁時謙,待另一邊程寰和耶律骨薇成功匯合,李鴉九已經通知了刑部他們的計劃,尉遲敬的人就埋伏在這附近,等胡胤露出馬腳親口承認罪證,刑部人馬將其一舉拿下。

橋的另一端,一輛馬車緩緩前來,停在了石橋邊,一身穿大紅官服的人下了馬車,向橋上走來。

霓月壓低鬥笠,望向遠處來者,袁時謙來了。他的手下檢查周圍,荒無人煙,見只有“程寰”一人,暫且放心。

她不能說太多話,否則會露餡。

寬闊的十七拱橋上,只有霓月和袁時謙兩人,一青一紅兩個身影逐漸向橋中央匯集,距離袁時謙十米開外時,霓月停住了腳步。

袁時謙打量著“程寰”:“寰兒,沒想到你我二人還能再見面,這一兩年過的可好?”

惡心。霓月心中作嘔。

“為什麽要蠱惑袁澈自殺?”霓月低聲問袁時謙。

袁時謙冷眼看著霓月:“這不也是你想要的結果嗎?我替你殺了他。你還得謝謝我。圖紙給我。”

“我若把真相告訴袁夫人,你猜她會怎麽做?”

“澈兒願為了他父親犧牲,以他一個庸才之名,換朝廷撫恤,換我尚書連任,這是他莫大的功勞,身為袁家人,他該當這份責任。”

霓月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上去砍了他。

“他奸了你,你還替他問話……”袁時謙緩緩邁步,靠近霓月,“圖紙給我。”

霓月後退半步。

袁時謙皺眉:“給我。”

“我會讓聖上知道你脅迫耶律所為,你,休想在朝堂更進一步。”

袁時謙瞬間拔劍出擊,飛向霓月:“賊子!拿來!”

利劍直沖霓月咽喉,氣流翻湧,陰雲密布,鬥笠帷幔被風吹起一縷,冷劍寒光刺的霓月眼眸一頓,她從未料到袁時謙功法居然如此之快,就在劍尖距離霓月咽喉一寸時,一把長刀橫砍而來,一把挑飛了袁時謙的劍。

衛聿川從橋底翻上來,緊握霓月從霸州背來的那把李鴉九鍛造的八尺長刀,奮力揮斥袁時謙。

“是你?!”袁時謙當即掏出暗器射向衛聿川,衛聿川飛轉長刀接連旋了出去,另一端袁時謙的幾個手下迅速往橋上撲來。

衛聿川一手護著霓月,一手揮著長刀抵擋著袁時謙,退滑向橋後。

尉遲敬的人呢?怎麽還不上來?!

突然從身後兩側有馬蹄聲傳來,六七個高壯蒙面黑衣人下馬飛奔,直沖橋上。

袁時謙和手下錯愕片刻,瞬間緊張起來,不明所以地向後撤退。

衛聿川聞聲側頭,六七個黑衣人已經將他和霓月包圍,不是刑部的人,不是皇城司的人,看袁時謙那驚愕的樣子,也不是他的人,到底是誰的人?

什麽人知道他今日午時會帶著程寰和天算儀圖紙來此?

衛聿川反身出招,袁時謙見勢不好迅速在手下掩護中逃走,霓月身體無法支撐她動武,只能配合著衛聿川的節奏躲避,不速之客刀刀皆是殺招,衛聿川眼神如利刃般鋒利,充滿了不屑和不可置疑的殺氣,他的招式不再是以往回擊抵抗,而是充滿了嗜血殺意,大開殺戒,宣洩著惡意,仿佛可以把眼前任何都撕裂成碎片。

不論是誰派來的人,今日但凡傷害霓月一根寒毛,妄圖拿走圖紙,都會成為他刀下死屍。

霓月驚愕的看著衛聿川,他學了自己的招式,霓月刀法邪中帶瘋,刀尖匯集了刺骨惡意,只要落刀皆無活口,而衛聿川之前慣用的是弓箭,為了案情、戰事和情形需要,他得判斷是致傷還是致死,他不是沒有高強武藝,只是他從前不願置人於死地,生命在眼前逝去太過殘忍,他不想宣判別人的生死,但此刻,他眼前鮮血飛濺,刀光寒影,慘叫和血肉橫飛,他冷面無言,從橋中央一路殺到橋頭,霓月被他單手護在懷裏,臉上身上濺滿了鮮血,黑衣殺手已有幾人人頭落地,滾到了橋下湍急河水中。

衛聿川飛速掃過周邊橋墩戈壁草叢,尉遲敬的刑部人馬一個沒來。

有人走漏風聲。

程寰和耶律骨薇那邊有危險了。

鮮少有人從北城樓出城,城北路難走,驛站也少,更不用說碰上天公不作美時候了。

守門的士兵看著有輛馬車在一個荒涼的飲子鋪前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麽人。

柳緹和程寰在馬車裏,程寰掀起簾子一角,時刻守著窗外。柳緹也心神不寧的,怎麽還不來,離一個時辰用完沒多久了,她和程寰都不會武功,孫有虞傷還沒好,萬一來來個什麽人,這怎麽應付的了?

柳緹嘆了口氣,“哎。”孫有虞拆掉了右肩的繃帶,正在活動肩膀。

“孫有虞你幹嗎?你好了?”

“輕快了許多,興許是無大礙了。本來就是小傷一件,我裝的。”

孫有虞從座下抽出一把長劍,劍鞘退去,寒光一閃,孫有虞跳下馬車,活動著肩頸,“別害怕,本大爺保護你們。”

“啪嗒,啪嗒”,地上掉下來了雨點,開始下雨了,孫有虞擡頭,前方來了一輛破舊馬車,距離稍有些遠,孫有虞看不清是什麽人,握緊了長劍,側身掩護在飲子鋪後,前方馬車越來越近,他逐漸看清了來人。

是鄧玄子!

“來了來了!”孫有虞拍了拍馬車,程寰探出身子,焦急地下車。

“姑娘慢點,腳上還有傷。”柳緹趕忙扶著她。

鄧玄子的馬車還在行駛著,顯然裏面的人已經等不及了,晃了晃鄧玄子的肩她要下車。

“籲!”鄧玄子停車,耶律骨薇掀開轎簾,迎頭就要往下跳。

“下雨了。”鄧玄子撐開傘,耶律骨薇顧不上打傘冒雨往前方跑去。

前方五十米開外的馬車下來了一個穿青衣的人,耶律骨薇看著那人,激動地邊跑邊大喊出了那個日思夜想的名字。

“程寰!!”

和你相識時你被綁到了遼,這一次,換我奔向你吧!

程寰楞住,她看著耶律骨薇用力向自己跑來,沒有受傷、沒有氣餒、反倒比在遼相識的那個她多了更多篤定和勇敢,程寰欣喜笑著,眼淚瞬間奪目而出,我就知道我們一定會見到的。

程寰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向耶律骨薇跑去,北城門這條街道寬闊平坦,程寰和耶律一個青衣一個粉衣在暗灰色的石板路上用力奔向對方,短短幾十米,從大宋到遼,她們走了萬裏千裏,走了四百多個日夜,牢獄刑訊瀕死之際是耶律骨薇將她從地獄帶回了人間,被袁時謙囚禁打壓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耶律靠著程寰教她的詩文才一點一點熬過來,如果她不是宋人,她也不是遼人,這條路還會這麽長嗎?

耶律骨薇結結實實一把擁抱住了程寰。

“我就知道我們會再見的!你散的那些書頁我都看到了!我就知道我會再見到你的!”

耶律骨薇緊緊抱著程寰不撒手,她怕一撒手程寰就又離開她了。

程寰擦了擦她的眼淚:“還是那麽愛哭啊。”

大雨下下來了,鄧玄子撐著傘,看著眼前雨幕中終於見面的兩人,泛起淡淡笑意,這是這麽多天以來他第一次笑,還好,還好他離開了袁府,還好他沒有選錯。

她們沒有太多時間敘舊,按照衛聿川他們的計劃,兩人商定好天算儀歸屬後,三處送耶律出城,耶律骨薇的身份留在汴京就是個炸藥,必須盡快把她送走。

“繼續研究。不要停。把它做出來。”程寰把天算儀圖紙塞給耶律骨薇。

“好。好。我一定。那你呢?你不跟我走嗎?”

空中突然飛竄出一道細細的熒光,接著刺眼的火光在雨中炸開,機宜司的火信。

一個時辰到了。

一旁小巷傳來了馬蹄聲,衛聿川駕馬帶著霓月趕來了,他仰頭望著空中火信眉頭緊鎖,他們現在就得走,不能再等了。

“孫有虞!”衛聿川喊孫有虞讓他調轉馬車,鄧玄子拉著耶律骨薇,“得走了。”

話未落音,前方後方街巷裏突然傳來了嘈雜渾厚的馬蹄聲,衛聿川和霓月下馬回到三處人身邊,幾人聚在一起,提防著四周襲來的不明狀況。

黑駿馬伴著一隊戎裝士兵從四面八方浩浩蕩蕩湧來,街巷瞬間擁擠了起來,“是刑部的人!”衛聿川認出了他們。

“衛聿川!”李鴉九氣喘籲籲帶來了刑部的人,沖三處跑去。

尉遲敬騎著馬隨後從街巷裏走了出來,衛聿川奔過去上前迎接他,“你為什麽沒去十七拱橋?”

尉遲敬不語,擡手示意手下往程寰去。

衛聿川察覺不妙,閃身到程寰和耶律身邊,擡刀將他們護在身後,跟鄧玄子說道,“帶她們走。快點。”

“機宜司三處是要協助叛國人犯潛逃?!”

一聲渾厚又不容置疑地聲音從身後北城門傳來,袁時謙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一隊府兵嚴嚴實實堵住了他們通往北城樓撤退的路。

前有刑部的兵馬,後是袁時謙的人,衛聿川憤而質問尉遲敬,“我真是看錯你了!”

尉遲敬冷面如霜:“拿下。”

李鴉九驚愕地:“啥意思?!你是誰那邊的啊?!”

刑部人馬蜂擁朝程寰襲來,霓月擋在她們身前不肯讓步。

袁時謙驚訝道:“短短幾日三處已經同人犯站在一邊了?尉遲大人,是否要通報朝廷,將機宜三處帶走一並審理?!”

“霓月。”衛聿川沖霓月搖頭,再往前一步,他們就越界了,他們是機宜司的人,代表著是大宋的情報機關,放走程寰若是無人發現一切自當合理,他們後續可找其他辦法瞞住這件事,但被人當場截獲,他們會連累整個機宜司,他們的計劃怕是失敗了。

“我早晚剁了你。”霓月瞪著馬背上的袁時謙。

程寰抽走了耶律骨薇手裏的圖紙,飛快藏到了自己身上,圖紙如果在耶律骨薇身上,她怕是在劫難逃,袁時謙不會放過她的。

兵卒拖走程寰,給她戴上鐐銬,耶律骨薇要跑過去救她,被鄧玄子一把抓住了。

“放開我!你放開我!”耶律骨薇生氣地擺脫著鄧玄子。

眾人看著程寰被帶著越來越遠,耶律骨薇臉上雨水和淚水混成一團。

下人給袁時謙撐著傘,袁時謙下馬,走到石板路上,居高臨下看著程寰,微笑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跪下!”兵卒從後面踢中程寰膝側,程寰帶著鐐銬跪在了地上。

耶律骨薇憤怒尖叫:“不要打她!你們敢打她我叫我耶耶……唔……”鄧玄子當即捂住了耶律骨薇的嘴,她再鬧下去,保不齊袁時謙又出什麽陰招把她一起帶走。

耶律骨薇氣得捶鄧玄子:“你們去救她啊!你們是她最後的機會。我求求你們救救她,不要讓她死!她什麽都沒跟我們說,我耶耶那樣用刑,她疼地都沒喊一聲,她怎麽會洩密?!她沒有背叛你們宋,為什麽抓她!你們宋就是這樣對待你們的子民?!我瞧不起你們!”

鐵鏈當啷響,刑部人馬拖著程寰往囚車去,程寰一瘸一拐走著,回頭望向身後越來越遠的耶律骨薇和三處人馬,轉身走向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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