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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號篇十五 萬裏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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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號篇十五 萬裏歸途

天光大亮,陰雲放晴,陣陣馬蹄聲踏入霸州主街的喧囂,犀象一案結案後,街道上逐漸熱鬧起來了,前些時日鋪子不敢開門、小販不敢出攤,本來就是小本買賣,連續多日不開張,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好在一切都過去了,點起爐子,重新開張。

機宜司二處幾名武將騎馬打頭陣,後方囚車上,祁攸之穿著囚服關慚愧頹喪,甚至不敢擡頭看路邊百姓,機宜司審理案件對外絕密,霸州百姓根本不知道囚車上押送的犯人是誰,只見一行人停在了巡邊府府門外,今日是州官議事日,除了霸州,北境其他各州的官員也有不少來此。

吳祥之和徐慎從後方馬車下馬,守衛通報後兩人進府裏,二人此番前來,有些“逼宮”的意味,機宜司需要以危害邊防安全罪審理巡邊使胡胤,必須把他這些年用手段弄消失的諜人最大可能的找到下落,否則後患無窮。

“胡大人……”還未等吳祥之開口,胡胤招了招手,幾個將士壓著崔最高出來了。

崔最高卸去了鎧甲,換上了灰頭土臉的破敗囚服,發冠和令牌一一褪去,腳鏈手鏈一一配齊,雖一臉憤恨但已無計可施。

宋凈女擡著一箱卷宗從圍觀的眾州官中擠身過來,“咣當”一聲放在了眾人中央。

“崔最高,巡邊府都尉,在任期間貪汙軍餉、竊取行動機密、借戰事刺事鏟除諜人異己,致多名諜人下落不明,不僅如此還霸占商行、侵蝕百姓賦稅,欺下瞞上,罪大惡極!罪無可赦!”胡胤怒斥崔最高。

“現交由機宜司審理,吳祥之、徐慎,此人涉案卷宗我府已整理完畢,全都在此,即刻啟程押往京城吧!”

前來議事的府中眾人一片愕然,崔最高跟了胡胤七年,沒想到竟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這麽大膽子就真的不怕死嗎?!

眾人議論紛紛中,崔最高悲憤地被押出去,痛哭咆哮:“胡大人!大人!您就沒有一點留戀之情嗎?!

“動作這麽快?”吳祥之和徐慎疑惑地對視,怎麽連他們後續計劃也堵上了,眼下胡胤已經把所有案底全都甩到了崔最高身上,即便是想查,也查不到什麽了。

胡胤負手而立微笑著看著機宜司眾人,看夠了嗎?看夠了就帶著犯人趕緊滾,想查老子,邊境還沒有這樣的能耐。

“咣當”宋凈女擡著卷宗扔到了機宜二處的馬車上,特意走到崔最高囚車前跟他告別。

“崔最高,一路走好。念在你我二人同僚共事一場的份上,祝你早日被五馬分屍。”

“你個毒婦!!!”崔最高的咆哮回蕩在通往京城的大路上。

宋凈女優雅跨進了府門,轉身瞥了遠去囚車中崔最高一眼,嘴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府門一關,宋凈女立刻跟上了胡胤。

“嗯,你可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動作也夠快,這麽多年的賬目兩個晚上做出來了。”

“為胡大人分憂屬小女應該的。小女還有一事相求,明日府中商議新開邊關口岸一事,小女可否旁聽學習?”

“想來就來,沒人攔你。”

“謝大人。”

吳祥之和徐慎送走囚犯一行,沿著市坊熱鬧的午市回機宜司去,兩人邊走邊聊。

“犀象留下包袱裏有沒有跟胡胤的財庫有關的線索?”

“沒有,都翻遍了。”徐慎聳聳肩,順手在街邊買了兩個香包,準備帶回家去。

“難道就真的沒人知道嗎……”

“是這條路嗎?”李鴉九駕著馬車,心都懸到嗓子眼了,從潼縣往外二十餘裏一路全是陡峭山體,蜿蜒其中的官道被兩側茂密的楊樹掩映,地面粗糲經常有石塊滑落,換做往常,李鴉九會覺得此地是邊境有利的防禦屏障,現在他只想罵朝廷每年撥給邊境各州那麽多餉銀,這條破路就不能多修八尺出來嗎?還不如他的腿寬!每次馬車一拐彎他感覺都要連車帶人掉下山澗了。

“應該就是這條路,犀象特意做了標註,不過看他的批註,他應該也沒真正找到過這個財庫,只是憑借分析圈定的位置。”柳緹分析著地圖,“你從哪裏找到這地圖?”

“鄧玄子臨走前偷偷塞給我的。犀象那包袱交給機宜司前,他就把這地圖抽出來了。若是能找到,咱們六個可就是翻身牛馬做主人了!”

柳緹忘了眼山頭落日,“得快點了,天要黑了,大依樓若是一直沒有人,被機宜司發現就不好了。我來吧。”柳緹坐到了李鴉九身邊,李鴉九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往車廂裏跑。

柳緹接過韁繩,像黑夜中狼群發現獵物一樣興奮,李鴉九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有一瞬間他似乎看她雙眼射出光柱,李鴉九沒感受過被雷劈是什麽感覺,但現在他肯定整個馬車都被雷劈了,四個輪子連帶一匹馬近乎癲狂地狂飛來。

他吃力地抓著車廂門框,柳緹這鞭子下去,屁股底下仿佛騰空了,一種推背感和失重感同時作用在身上。

“緹姐姐誒你慢點!咱是不是先得活著才能有命找錢啊?!”

“先找到再說吧,借給你買涼糕的二十文記得還我。”

“你不能送我這涼糕嗎?”

“對我而言,每一文錢都很重要。”柳緹望著前方的路途說道。

“你攢錢幹什麽呢?”

“我想做的事,聽起來很容易,但想做到又很難。”

“什麽事?”李鴉九湊上去。

“給我五十文,我告訴你。”

李鴉九聽罷退回了馬車裏。

“駕!”柳緹又是狠狠一鞭子,馬兒撒蹄子一躍而起,朝著前方山體一個猛烈急轉彎,李鴉九眼睜睜看著整個馬車被甩出去一個巨大的弧度,他從車廂東邊飄到車廂西邊。

“哐當”一聲,馬車落地,李鴉九扭頭回看,柳緹直接飛越過了兩個彎道,直線橫穿彎形官道。

“噦!”李鴉九俯身吐向窗外,“我暈馬車!”

霓月眼眸低垂,癱在衛聿川懷裏失去了意識,衛聿川緊急摸著她花紋布袋裏的底野伽,這次一摸,空了,裏面什麽也沒有。

他們來遼這些時日,是沒有地方買底野伽的。

大意了,衛聿川憤恨地捶地,抱起霓月,努力掙脫著大網,他不了解底野伽真正的毒性,只知道這東西癮大傷身,非常難戒斷,但凡戒掉的人神志被毀,五臟六腑幾乎爛透,霓月到底磕了多久,磕到什麽程度了,衛聿川不得而知,他只求她能醒過來。

新一批抵達的耶律叛軍已經從後方包圍了上來,漫山遍野都是喊叫,“抓活的!抓住那個女人!”衛聿川此刻抱著霓月被困在網裏,十個人裏只剩他一個能打的,難道今天就要陷入必死之局了嗎……

衛聿川揮劍砍破了網一個洞,奮力往外掙紮時,“嗞!”一聲,背後傳來一陣劇痛,一把刀斜砍到後背,他不由得痙攣起來,原來被刀砍,是這種感覺,砍在背上,卻連頭皮都在痛,有一瞬間身體軟到失去知覺,衛聿川痛得跪在地上,鮮血順著胳膊蔓延到雙手,從後背蔓延到衣袖,汩汩流著,瞬間浸成了血手。

衛聿川咬著後槽牙抱起霓月,踉蹌著往外爬,突然看到前方樹林中,幾個傷病的諜人從車廂裏爬出來了,跌跌撞撞互相攙扶著向他走來。

“回去!!”衛聿川沖他們大喊著。

迎頭的兩個叛軍率先下馬,揮著狼刀來搶霓月,衛聿川緊緊護著懷裏的霓月,擡手一擋,左臂結結實實挨了一刀,

“殺!”在擡頭之時,面前一個叛軍揮刀刺來,直沖衛聿川前胸。

蕭益元吊著一只胳膊,飛劍過來穿透了他的喉嚨。

他掩護著衛聿川從網裏爬出來,吳忠仁和李景川拖著殘破地身軀和湧上來的耶律叛軍廝殺。

他們倆是所有人中傷的最重的,吳忠仁瞎了一只眼,大腿股骨頭被打斷了,常年得不到救治一條腿已經壞死,似乎連帶著半個身子都萎縮了,而李景川被遼人拔光了所有牙齒,面頰以下全部塌陷,最致命的是他腹部的傷,自己粗略縫合過傷口,一路顛簸已經撕裂了,鮮血一直在流。

其餘的諜人陸續來接衛聿川和霓月,衛聿川又氣又急:“你們怎麽都出來了!”

叛軍的包圍圈已經迎了上來,衛聿川抓起蕭益元的刀,轉身要去支援吳忠仁和李景川,身後過來兩個諜人拖著衛聿川往回走。

“幹什麽?!”

“走!”他們大力拽著衛聿川往前方林中馬車去。

“放開我!”衛聿川眼睜睜看著吳忠仁耶律軍一刀捅進大腿,他們瘋了嗎?就憑他們的斷臂殘肢能抵抗住遼人?!

吳忠仁用最後的力氣沖衛聿川大吼:“走!”

“走啊!”李景川轉身功夫被削掉了一只胳膊。

“回家!”

吳忠仁扭頭沖衛聿川聲嘶力竭呼喊著,擦亮了火折子,引燃了裏衣埋好的火藥。

“轟!”火光沖亮白日,刺的人眼睛頓時一片白光,耳邊短暫嗡鳴……

回家,替我看看大宋的平湖秋月,替我聞聞酒香荷香,如果記得我的名字,就告訴我的親友,我一生堂堂正正,未屈服於淫威和淩辱,也從未像黑暗權貴低頭,我為延續大宋新一代諜人風骨而死,我配得上大宋諜人這個稱號。

馬車一路沒停,向東沿著大宋的邊界線狂奔,剛過西京道便累死了一匹馬,來的時候只用拉三個人,回程多了這麽多人,糧草也丟了,剩下這兩匹馬不知道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從驛站離開的一路,馬車裏的所有諜人都在沈默,吳忠仁和李景川甚至沒有留下一句遺言,衛聿川不知道如果找到他們的家人,該怎麽交代,衛聿川心裏像堵了一塊石頭,背後的刀傷裂了一個大口子,整個後背都被血淹透,已經扔掉了兩件被血泡透的袍子,此刻的肉體的傷痛已經算不得什麽,衛聿川駕著馬車,充滿了無力感,他以為他對抗的是真假難辨的一個個線索,一條條情報,到頭來只不過是被朝中這些看不見的手玩弄。

“駕!”什麽都不想了,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

回家。

那個八荒爭湊,萬國鹹通的地方,金翠耀目,羅綺飄香,風光瀲灩,群山環抱,引得無數文人墨客吟詩頌歌,在夢裏出現了無數次的地方,想吃娘做的飯,還有緹姐做的黃油雞,雖然不知道用的什麽湯料,總覺得和其他酒樓的雞湯不同味道,

回去了,一切就能重新開始,受過的虐待和恥辱都會慢慢淡化。

“她還有氣嗎?”衛聿川側頭問車廂裏的蕭益元。

“鼻息微弱。脈搏幾乎沒有。得再快點了,這丫頭兇多吉少。”

霓月平躺在馬車車廂中央,臉色僵白,一點呼吸都沒有,衛聿川懷疑她已經死了,周邊圍了一圈傷病諜人,他們給她試了些從遼偷走的藥,無濟於事。

“駕!”衛聿川雙眼通紅,他兩天沒合眼了。

“小兄弟,我來替你吧。”蕭益元從馬車裏出來,拍了拍衛聿川的肩。

衛聿川交換了韁繩,抱著弓,挪近了車廂裏,漸漸地,靠在馬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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