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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人生的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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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人生的臨界點

沈清接到老家哥哥打來的電話,直接楞住了。

那是一個太糟糕的消息。

舅舅於這個月月中查出了肺癌晚期,馮媛擔心老家的治療效果不理想,已經於昨天開車接到北京去治療了。

癌癥,又是癌癥。幾年前的春天,媽媽就是被癌癥奪走了生命。

自從上次因為“賣課事件”,沈清已經很久沒跟馮媛聯系過。過年了,她的工作順暢,跟張巖的戀愛也談得十分順利,幾乎要忘記馮媛。

眼下北京進入四月,正是楊花亂飛的時節,有了這樁心事,沈清的下班路走得也沒那麽暢快了。

晚上她跟馮媛打了個電話,馮媛在那頭的語氣淡淡的,在拿到舅舅住院的地址後,沈清立即跟領導請了假,買了點水果,打算第二天一早拎過去。

夜涼如水,北京的夜空幾乎看不到一顆星星。沈清想到小時候家鄉的夜晚,12歲的她和10歲的馮媛坐著小板凳,並肩一起看星空。她們手裏拿著棒棒糖,因互相調侃對方而肆意發出歡樂的大笑,那個時候,她們從來沒想過自己以後的人生會是這樣。

父親離去的樣子盡管越來越久遠,她那時才只13歲,卻清楚地記得那天下午的每一個細節,因無法承受噩耗而當場暈倒的母親,因過度悲傷而跪倒在地上使勁朝地面砸下拳頭的哥哥,那麽當時的自己呢?

她的眼淚不停地流,她的腳朝著村東頭的門診室不停地跑......這樣的畫面反反覆覆出現在她清醒時和睡夢中。

母親走時,還不到70歲。哥哥在她的墳頭不顧一切地大哭,眼淚滴落到腳底的塵土中。現在又是舅舅,舅舅才只有60歲啊,這該死的癌癥。

沈清沒有想過,自己見舅舅的最後一面竟是這樣的場景。他已經病得非常厲害,全身插滿管子。她甚至都不能走到他的床前,被一扇玻璃門隔在了走廊上,她擡頭看到自己面前的門上寫著“重癥監護室”。

這是那個平時總愛大笑、愛騎摩托的一直都很生猛的舅舅嗎?

這是那個過年喝醉酒給她打電話說“好想你”的舅舅嗎?

此時此刻,他閉著眼睛,沈清看不清他的臉,只有旁邊的監護器上還在跳動的一串綠色數字在告訴她,他還活著。

沈清將果籃遞給馮媛,輕輕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問她:“什麽時候的事?”

“月初我爸說肋骨疼,他自己去診所拿了藥,吃了兩天沒有效果,有天下班疼得直接從摩托車上摔下來,送去醫院一查就是肺癌晚期。”

“醫生怎麽說?”

“我爸的求生意志很強,昨天在車上一直跟我說要全力救治,他是很想活下去的,可是......”

不等馮媛講完,沈清一把上前抱住了她,“我懂你的感受,我都懂。”

那個下午,沈清陪馮媛在醫院地走廊靜靜地坐著。她沒有想到兩人的關系,竟然總是被親人的命運所牽引和改變著。

別管她曾經怎樣真情實感地嫉妒過馮媛,馮媛又怎樣徹徹底底地欺騙過沈清,當遇上這樣悲傷的事件,兩個人還是會互相擁抱,彼此心疼。

沈清想對馮媛說,你在我媽葬禮上給我的那個擁抱,真的特別重要。可是還沒開口她的眼淚就先流了下來,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們姐妹倆的人生都這麽難了,為何彼此之間還會有那麽多殘忍的嫉妒、扭曲的雌競以及徹骨的欺騙?

“走,我帶你去吃點飯。”

馮媛點了點頭。

在飯館,馮媛對沈清訴說這幾天來舅舅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她說他一直在回憶從前,說很多我小的時候,也說了你小時候。

“姐姐,我們真的那樣心無芥蒂地要好過。我爸爸、你媽媽都知道。”

沈清不敢擡頭去看馮媛的眼睛,因為她的眼淚早已決堤。

“我們和好吧。”馮媛哭著說,“好嗎姐姐?”

很奇怪的,就在母親確診癌癥和最後的葬禮上,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沈清分明非常非常的痛苦和難過,可是現在她竟然不記得那些讓人刺痛的畫面,也許是自她病了之後,在受到那麽多的折磨後,她脆弱的神經激發出了強烈的自我保護的意願,不願她再一次次深陷於痛苦之中不能自拔,所以在她睡著時,細胞自行模糊了那些讓人痛苦的畫面。

她只記得自己那天一頭撞在了母親的靈柩前,那時她剛跟陳簡分手,也沒認識張巖,在北京的工作又失敗,成了全世界最失敗的人,母親的死,讓她心如死灰。

舅舅葬禮那天,只是半個月沒見,馮媛瘦了一大圈。

天氣太熱,舅舅就躺在通了電的隨時在制冷的冰棺裏,守夜的三天兩晚直到出殯,沈清硬是忍住了沒有去看他最後一眼,就讓那個永遠愛笑、愛騎摩托的瀟灑中年永遠留在她的腦海裏。

馮媛食欲不佳,每天只吃一碗飯,她的大女兒不谙世事,跑過來一頭紮進她懷裏,不斷問著媽媽:你怎麽哭了?姥爺為什麽躺著不起來?家裏為什麽來了這麽多人?

馮媛打發她去一旁玩,多數時間,她將自己靜置成一座會流淚的雕塑。

出殯那天,按老家辦事的規矩,沈清攙扶著馮媛走在隊伍最前面,一聲摔盆的響動,嗩吶吹起,馮媛大哭著喊出了那句,“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沈清送媽媽去火葬場那天,天氣也是這樣的陰沈。棺槨下葬前,姑姑看著她說,“清啊,再看你媽一眼吧,以後你再也沒有媽媽了。”

是啊,從媽媽確診癌癥,沈清那一年都在跟她說再見。她先是從醫院被接回了家中,後來哥哥又開車把她從城裏送往鄉下,再後來媽媽死在了床上,被送去火葬場變成一捧灰,車載著她的棺槨,離開家,出牌坊,過田莊,最後將她安頓在跟爸爸一處的墳墓裏。

什麽是再也見不到了。就是往後的日子裏,你一定會有無數個想要再見她的念頭,卻只能跟她在夢中重逢。

可是過去的這三年,沈清很少夢到母親。廟裏的和尚說,這是因為母親太愛她,不想再打擾她的生活。

沈清問和尚,母親去了哪裏?和尚說,投胎去了。

沈清想要母親有一個美好的人生,要比這輩子更甜更美更幸福,所以她也強忍著思念,逼自己不再打擾她的清凈。

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一生一次的漂泊大雨,而是一個人終生的潮濕。

母親的離去,帶走了沈清一部分的快樂,卻也讓她變得不那麽功利。關於那些世俗的成功,功成名就的快樂甚至是留在北京的執念,也許就是那個時候被堅定地放下了。

那麽馮媛呢?舅舅的離開,帶走了她什麽,又給她留下了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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