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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貪婪果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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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貪婪果實(11)

安靜, 極度的安靜。

她的身體在下沈,只能聽見規律的心跳與呼吸,滿目的深藍讓人幾乎感到窒息, 仿佛只剩下強烈的無助與恐懼。海水流動的聲音平緩撫過,陰影將她包裹得不受任何影響。

時間都變得緩慢起來, 多洛塔微微轉動眼珠,她看見了藏在下方的一顆黑繭。

它會在夜晚到來時出現。

黑繭的表層隱隱纏繞著細小的裂縫, 好像有什麽即將掙脫而出。多洛塔最後來到了它的面前,擡手觸碰到外層的膜壁, 掌心的觸感冰冷粘稠,手下的鼓動變得膽怯又試探。

它似乎從她的身上感知到了詭異的氣息,那種壓迫讓它本能地順從, 用討巧的乖順換得生存。狡黠的怪物。

多洛塔當然不會憐憫, 她的同情心不會用在詭異身上,陰影很快就將黑繭全然吞噬。

它察覺到了多洛塔的憎惡, 沈默的巨繭一下躁動起來, 內部的怪物拼命要逃出不再安全的囚籠,只是為時已晚。

等確認裏面的特等徹底安靜下來, 已經再度陷入睡眠, 多洛塔這才放下心, 她打算去傳遞消息,檢視院會把它控制起來。

她動用能力直接回到了海灘,今夜明月格外皎潔,伸手就能圈在手中, 卻同樣也遙不可及。那一刻多洛塔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什麽, 她好像忽然就感覺很難過。

“娜娜。”

紛亂的思緒被強制拉回,她回過身, 守夜正朝這裏走來,他的身旁是檢視院的首席監察長,多洛塔只簡單見過他幾次。

“哥,你怎麽來這裏了?”

“來接你,我跟他們交代過了,直接回去就好。”

多洛塔又看了眼塞斯爾,首席可沒閑到管她的事情,他應該是察覺到了特等的存在,所以才會過來。

“特等的氣息消失了。”塞斯爾的視線從註視著的海域方向轉移到面前人身上,他緩緩回想起她是誰,“你是怎麽知道的?”

畢竟特等過於特殊,除去專註於感知能力的此類掠奪者,其他人幾乎不會知道特等的降生,塞斯爾本身也是因為回的通知才趕來。

多洛塔的出現太過突兀,很顯然同樣是因為特等,他的表情有瞬變化。

“難道不是我哥告訴你的?”多洛塔疑惑地看向守夜,而後者自然地接過了她的甩鍋,他對此表示確實是這樣。

塞斯爾或許也清楚從這對達成一致的兄妹口中套不出什麽,他最後瞥一眼多洛塔,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他要去觀察那只特等的情況。

視線的盡處依舊是天與海的銜接,海面之上霧色漸漸變得濃郁,那個特等沒有出現,今晚那個黑繭不會再出現了。這種錯覺最近總是困擾著她,多洛塔不自主看向天空。

不該存在於現實的渾濁豎瞳,這個世界仿佛都將變得無序而混亂。

她垂眼註視著自己的手腕。

“爸媽還在家裏等著,我們該回去了。”

守夜轉身要走,多洛塔卻沒有跟上他的步調,她放輕了聲音:“我就不回去了。”

守夜沒有詢問她為什麽,他側過身,平靜的眼神落下,好像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一切,沈默如同退潮的浪沒過彼此。

可他為什麽那麽冷靜,又那麽篤定,他為什麽會知道那些。

“他”是作為什麽樣的身份存在。

她的家人,她的哥哥。

還是另一個她。

“你想起來了。”守夜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切的微笑,唇邊弧度宛若在期待她的下一句提問,而他將提供所有的耐心與包容。

多洛塔忽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守夜就任由她擺弄,如她所料,他和她有著相同的異能標識,在此之前她一直是無法看到的狀態。

“你是誰?”她只是問。

“我?這個問題應該由你回答我才對。”

那雙深紅眼瞳仿若食人的深淵望不見底,他在靠近,他在註視著她,仿佛要將她拉入同屬黑暗的沼澤,“你將我從你的意識當中剝離出來,只是為了喚醒你自己。”

“我是潛意識裏保持清醒的‘你’。”他最後才慢條斯理地遞出答覆,“當然,我同樣擁有你的那些記憶。”

“畢竟我仍舊是你。”

他傾身靠近,瞳孔倒映出另一身影,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有關她的一切,他可以冷淡傲慢,也可以是貪婪模樣。他甚至可以取代她。

本質同為一體,多洛塔察覺得到那稍縱即逝的危險念頭,她反倒產生了點新奇的興奮,“真有意思,你居然會有替代我的想法。”

她笑了下,“我最初構想的明明是冷漠,我可沒有給你增添其他的野心。”

“因為我是你在掉進這個幻境之前,為了防止自己當真醒不過來親手制造的變數。”

“不過因為我是衍生而出的意識,即便是基於你的存在,我也是單獨的個體,擁有脫離掌控的自我意識當然不難。”守夜笑容不變,“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那個會喊哥哥的你。”

多洛塔沒時間搭理他逗弄一樣的惡劣話語,她轉而問道:“我好像感知不到外界,你清楚外面現在是什麽情況嗎?”

“也沒怎麽,術跟其她修女幫你完成了全身的浸禮而已,儀式還沒開始。”

守夜的語氣聽起來毫不在意,有種活著挺好,死了也沒關系的感覺,無所謂的態度令多洛塔微微側目。

他留意到多洛塔的視線,隨口道:“這裏難道不好嗎,外面爛得看不到未來的世界有什麽值得留戀,你一定要回去?”

“而且你很喜歡這裏。”守夜慢條斯理地繼續說著,“你是想留在這個世界的。”

“那為什麽要排斥呢?”

是嗎,她想融入這裏嗎。

或許吧。

但是她還沒做完她自己要做的,那些人還能盡情享受權勢帶來的百般好處,憑什麽,就算她真的留下,前提也是他們已經死去。

“你不明白我想離開的原因嗎。”多洛塔望著他,不需要避諱任何,最了解她的人也只會是他,另一個自己,“那你又為什麽要勸我留下,你害怕了?”

“如果是恐懼只會讓我感到可笑,但你不是,你確實是厭倦了。”

“可我還很期待。”

她要親手殺死她憎惡的人。

“所以怎麽離開這裏?你應該是知道方法的,對吧。”

守夜沒有否認,他斂眸註視了她很久,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也會是最後一次。

“殺死我。”他突然開了口,保持著原有的冷淡與平靜,“這就是方法。”

他親手將匕首放進了她的手心。

多洛塔低下頭,純白的匕首熟悉到她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刃身刻畫的黑發女人刺痛了她的眼,她沒法做到無動於衷。

“不要睜眼。”

尖銳物體刺破血肉的聲音沿著刀尖傳達到她的耳邊,耳膜鼓動,不知名的液體濡濕了她的掌心,多洛塔下意識要甩開那把匕首,面前人卻制止了她的動作。

“沒必要對我留情。”在她忍受不住快要睜開眼之前,溫熱觸感已經覆住了眼珠,是與他冷淡性情截然不同的溫暖,“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死亡只會重新將我帶回你的身邊。”

手下長睫在輕柔地扇動,細微的癢蔓延到心臟變得酸澀,守夜一只手鮮血淋漓,於是他用另一只幹凈的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他在想,他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怎樣的存在,他對她又是什麽樣的情感。

她意識的衍生體,不完整的她,獨立的個體,他應該取代她還是去愛她。

“所以你不用遺憾。”

等多洛塔再次睜開眼睛,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尋不到蹤跡。周圍的場景開始分崩離析,化作各色紙片從原有的地方剝離下來,多洛塔伸出手,彩紙在觸碰到指尖的瞬息變成灰燼散落。

色彩盡數褪去,直至剩下無盡的深黑,她站在幾乎無法辨認方位的黑暗之中,看向了手裏的那柄匕首。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幻境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兩個“她”導致內部的核心產生了混亂。

如果其中一位消失,將這個錯誤強行修正,反而會造成更多的紊亂與崩潰。

所以他才讓她殺死他。

而這把匕首是她離開這裏的關鍵,她可以用這個破開幻境。

刃身的黑發女人正安靜沈眠,永遠不會再醒來,哪怕是在這個虛假的世界她也無法再見到她,她們本就沒有不該有任何的交集。

多洛塔閉了閉眼,她將刀尖對準自己的手腕,割出一道閉合的血線。

撕裂的縫隙張合,詭譎的單眼被染成了猩紅色調,疼痛啃咬著理智。

多洛塔卻笑起,這個幻境愈發溫暖就顯得現實愈加苦澀,可它實在太過美好,美好到讓人一下就認清這一切是有多虛假。

像一杯尾調澀然的酒。

她喝下了這杯酒,她品嘗過了不用經受這麽多曲折的另一種平穩人生,最終的餘韻卻空洞又落寞,究竟是融入還是游離在外。

不過答案無關緊要,至少現在來說,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因為她確實該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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