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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為什麽說些要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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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為什麽說些要死的話

安遙抱著司煜深的胳膊折騰了半晌,楞是把自己折騰困了,最後還是像抱著抱枕似的緊緊抱住結實的手臂睡下了。

今晚的風很輕柔,被遠方的雨篩去燥意,只剩下舒爽,吹得人困意翻湧,司煜深聽著身邊人安穩的呼吸,很快也睡了過去。

陰雨天總會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兩人第二天是被敲門聲叫醒的,司煜深睜開眼拿起手機一看,已經八點多了,比他們平時起床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

安遙明顯還沒睡醒,聽著院外的敲門聲,睡意朦朧地揉了揉眼睛,啞著嗓子道:“到查房時間了嗎?”

司煜深楞了下,“什麽查房?”

安遙唔了聲,閉著眼甩甩腦袋,那一頭卷翹的黑發也跟著抖了抖,待他重新睜開眼睛,眸光明亮了許多,他透過窗戶看向院門,驚道:“誒呀有客人!”

他急急忙忙翻身爬下床,穿著工字背心、小短褲就要往外面跑,司煜深一把拉住他,提醒道:“換身衣服。”

“噢噢。”安遙噠噠噠跑回自己房間,匆忙間隨意套了件略微透明的防曬衫,身下穿了條沙灘褲。

待他打開院門,發現門外站的是成莉,前幾天來過的村長的女兒,不禁慶幸自己聽司煜深話套了衣服,不然在女性面前穿得那麽清涼真是太不禮貌了。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成莉看了眼安遙搭配得過於隨意的衣服,客套問道。

安遙點點頭,回得很直白,“是有點早,你有什麽事情嗎?”

成莉面上笑容僵硬了瞬,又很快恢覆正常,她問:“方便我進去嗎?”

安遙向來是熱情好客的,他也不管一個女人大早上往這跑奇不奇怪,側過身笑道:“可以呀,你進來吧。”

安遙領著成莉穿過院子往客廳走,剛踏過客廳的門檻就見換好衣服的司煜深自己操控著輪椅出來了。

成莉見到司煜深眼前頓時一亮,目光柔和溫聲問候道:“早上好呀。”

司煜深輕點下頭,看了眼成莉懷中的菜籃,冷淡道:“可能上次時間匆忙我沒說清楚,承蒙令父好意,我們以後不需要你家往這送果蔬,也沒有進行其它往來的打算,沒給你倒杯熱茶算是我們的失禮,請回吧。”

這番話把成莉的種種念頭堵得死死的,讓她想開口都找不到話題,僵持片刻,她不死心問:“那你們以後吃什麽,離秋收還有段時間,鄉親們家裏的存貨可都不多了。”

司煜深:“不勞費心。”

成莉咬咬唇,她知道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可能就沒借口再進來了,不甘心親近豪門的機會就這麽溜走,她轉轉眼睛心裏想著小院的地理方位,忽然道:“對了,你們住的這段時間有沒有和幾十米外那戶人家碰過面,就是從院門外那個小坡下去,走個幾十米有個歪脖子樹。”

安遙越聽越耳熟,聽到歪脖子樹反應過來,那不是宋星家嗎,不由得問:“碰過面呀,怎麽了?”

成莉眉宇間閃過一絲厭惡,像是怕被誰聽到似的,輕聲道:“以後可別來往了,離那戶人家遠點,那老太太是個瘋婆子,指不定能幹出什麽事來,說不定還會傳染呢!”

這話越說越邪乎,不等客廳裏的兩人做出反應,院子裏傳來一聲呼喊:“我姥姥才不是瘋婆子呢!”

幾人回頭一看,只見個穿白色短袖、牛仔背帶褲的小孩站在院子裏。

是宋星來找安遙玩,不知把幾人的對話聽去多少。

成莉本有一絲背後說人壞話的心虛,見來人是個小孩底氣又足了起來,語氣輕蔑:“這村子裏誰不知道你姥姥得了瘋病,也就騙騙新來的外鄉人。”

宋星站在原地直勾勾瞪著成莉,一板一眼道:“你這智商還沒有我高的壞女人,沒有資格說我姥姥。”

“你!”成莉被戳中痛處,她小時候也是十裏八村有名的笨小孩,仗著老爸是村長才沒有受欺負,這幾年趁著互聯網的風,還得了一個“笨蛋美人”的稱號,此時被宋星一口戳穿,難免氣惱。

她氣沖沖走向宋星,高高擡起巴掌,眼看著這一掌就要落下,司煜深氣息一沈,“成小姐。”

成莉渾身一震,莫名感到一震恐慌,仿佛只要這掌落下去就會有她不能承受的事情發生。

司煜深繼續道:“請你離開,不要再來。”

成莉搓了搓胳膊上莫名竄出的雞皮疙瘩,低著頭灰溜溜走了。

宋星完全沒有險些挨巴掌的認知,扭過身對著成莉的背影做了個符合年齡的鬼臉,還“略”了幾聲。

“所以她是做什麽來的?”安遙扣扣手指,對一大早上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仍處於狀態外。

“還用想嗎?”宋星抱起手臂冷哼一聲,“她肯定是看上酥酥了,想插足哥哥和酥酥的婚姻。”

“什麽意思呀,她也想搬過來住嗎?”安遙微微側過頭,還是沒太明白。

宋星突然就熄了解釋的心思。

司煜深則是默不作聲回了房間,仿佛剛才發生的那些事都與他無關。

今天兩人起得晚,還沒來得及吃早餐,時間也不早了,索性沖了碗燕麥,煎雞蛋配面包片對付一口。

宋星也跟著蹭了片面包,他看看飯桌旁的兩人總覺得氛圍不對,這點在宋星準備帶著兩人出門玩,司煜深冷冰冰說他不去的時候尤為明顯。

“不去就不去,那你好好看家。”安遙拉著宋星的小手溜溜達達出了院門。

走出一段距離,宋星忍不住問:“哥哥,你和酥酥吵架了?”

“嗯……我想想。”安遙沈思片刻,回答道:“用他的話說,我們是在冷戰。”

“冷戰?這麽嚴重。”宋星訝異,心想剛才的氛圍雖然奇怪,可看著也不像冷戰呀。

見宋星這個反應,安遙才後知後覺冷戰似乎是件很嚴重的事,他不禁停下腳步揪了揪衣角,眼底流露出不知所措。

宋星也沒了玩樂的心思,而且今天天氣不好,估計很快就要下雨了,也不適合遠走,於是他找了塊大石頭,簡單用手抹了抹浮灰,拉著安遙在上面坐下。

他問:“所以你們因為什麽吵得架?”

安遙想了想一切的源頭,那股被壓下去的惱意又湧了上來,他憤慨道:“我聽到煜深跟別人打電話的時候叫我傻子,我明明跟他說過不許這麽叫的,說了好幾次,他偏要叫!”

宋星聽完伸長腿向前方抻了抻,一只手放到背後的石頭上撐住身體,側過身面對安遙,認真道:“可你的確是傻子呀。”

安遙當即把身子往後挪了挪,下意識和宋星拉開距離,語氣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麽也這樣!”

“我的意思是,我不說,他不說,你就不是傻子了嗎,我們什麽都不說你就變聰明了嗎,就算我們一直不說,以後你們離開了這裏,別人不會說嗎?”

這麽簡單的道理,就算安遙腦子不靈光,也一下就聽懂了,他皺起眉頭滿臉沮喪,不甘心道:“別人說不說,我管不了。”

“對呀,而且你是傻子又不是你的錯,他也沒有侮辱你的意思,幹嘛要生氣呢,當傻子也沒有什麽不好,會少很多煩惱,國家還會給你發補助,就算不工作每個月也有錢,出門在外也有特殊優待。”

“真的呀?”安遙很快被宋星說服了,在他的認知裏傻是一個不好的字眼,是帶有敵意的形容詞,但是當傻子竟然還有補助,“所以我傻其實是一件好事?”

宋星被噎了下,雖然他自詡是綏安村百年不遇的小天才,雙商發育遠超同齡人,但他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學齡前小孩兒,沒法回答安遙這麽具有哲理性的問題。

他另一只手撓撓臉頰,思考半晌道:“不能說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我想他只是你漫長人生中的一件小事,它雖然存在感很強,但並不能左右你的人生,我姥姥總說,人這一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安遙不知是被哪一句話觸動了,又像是根本沒聽明白身邊人在說什麽,就這麽呆呆地坐在石頭上看著宋星,直到一滴水高高地從天際墜落,驚醒正在沈思的人。

“下雨了!”宋星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催促道:“我們快回去吧,今天雲彩很厚,這場雨會下很久。”

“噢噢。”安遙渾渾噩噩跟著起身,兩人頂著豆大的雨點一路小跑,在安遙家院子前分開,他想說送送宋星,但小孩跑得快,沒等他開口就跑得一溜煙沒了蹤影。

如宋星所料,沒過幾分鐘,奔騰的雨水傾瀉而下,砸得院子裏的磚塊咚咚作響,沒有磚的地方則是把泥水濺起幾厘米高。

安遙許久沒見過這麽大的雨,他站在客廳看了會兒,發現雨水會越過門檻砸進來後,就趕忙把客廳門關上了。

隔著一道門,轟隆隆的雨聲只剩下川流不息的悶響,聽得他心裏也沈甸甸的。

他回到房間發現司煜深正靠坐在床上看書,他想了想也換下外出衣服,穿著簡單的背心短褲上了床。

外面正在下雨,溫度清涼得很,屋裏自然也沒開風扇,司煜深悄悄瞄了眼這個正在跟自己冷戰,卻又悄悄爬上床的人,沒說話。

過了會兒,側躺著的安遙忽然往上爬了爬,自然地抱住司煜深左胳膊,悶聲道:“你是瘸子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事實,你不可以因為這個生氣。”

司煜深:?

這小傻子是來挑釁的?抱著別人的胳膊挑釁?

安遙又道:“我是傻子也是事實,所以我也不生氣了,星星說冷戰是很嚴重的,我們不要冷戰了好不好。”

司煜深聽明白了,這是有場外指導,他問:“宋星還說了什麽?”

“嗯……”安遙捏捏懷中的手臂回想著,“他姥姥說,只要沒死,別的都是小事情。”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可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呢。

司煜深視線轉向窗外,看著如流水般傾瀉的大雨,又想起他車禍那天。

在以為死亡即將來臨的那一刻,到底是對信錯了人的憤怒多一些,還是對沒能停下腳步好好享受人生的悔恨多一些。

他前二十二年努力的目標都隨著那一場車禍,那一場雨被沖散了,從醫院醒來後,他覺得他之前的人生是可笑的,往後的路是迷茫的,但與此同時他心中還有一股恐慌隨之生長。

郁青越是勸他去醫院重新做檢查,這份恐慌就愈像汲取了新的養料似的,生長得愈發狂妄。

“其實,我一直在害怕。”司煜深忽然開口道。

“啊?”安遙錯愕地爬起身,扭過頭看向司煜深,“怕什麽?怕我嗎?”

這副呆呆的模樣,司煜深不禁失笑,拍拍安遙毛茸茸的腦袋,把他按回床上,繼續道:“我是怕新的檢查結果和之前醫生告訴我的一樣 ,我怕他說我叔叔沒有對報告動手腳,我是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昨天司煜深打電話時,心底那股躁動不安正是來自於此。

“只要我不去重新檢查,我的心底就永遠存在兩種可能,站得起來或再也站不起來,我可以永遠抱著那份希冀活著,永遠忽視另一種可能,但如果說檢查完結果很糟,那我……”

司煜深說不下去了,他覺得有這種心裏活動的自己很懦弱,他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無法接受自己因懼怕一個可能而搖擺不定。

“很糟,是有多糟呢?”安遙忽然問,“糟是壞的意思嗎,那你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最壞的結果,答案很簡單,且一直擺在兩人面前。

“最壞就是,我再也沒法站起來,往後餘生一直坐在輪椅上。”司煜深艱澀道。

安遙想了想,問:“就像你現在這樣嗎?”

司煜深:“對,就像現在。”

“那好像也不是很壞呀,你現在可以自己吃飯、睡覺、上廁所,等你腿上的傷口好了還可以自己洗澡,你身上還有我沒有的可以硬邦邦的肉,你比我聰明好多,可以做好多好多我想象不到的事,這並不壞呀。”安遙掰起指頭一件件數道。

“而且我在電視上看到有人在賣假腿,那些沒有腿的病人裝上那個就可以站起來了,穿上褲子看著和我們沒什麽區別,可厲害啦!”安遙說到這擔憂地看了眼司煜深:“不過那個假腿可貴可貴了,你是在擔心自己沒有錢買嗎?”

被趕出家族企業但私庫餘額仍有九位數的司傲天:……

他嘴唇動了動,似是想不通話題怎麽轉到這來,但還是解釋道:“不擔心,我資產應該還算富裕。”

“真的呀。”安遙語氣中流露出羨慕與向往,“當有錢人真好。”

司煜深:……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屋內的氣氛卻沒那麽沈悶了,面對一個無憂無慮單純羨慕有錢人的小傻子,司煜深徹底放下戒心,他把郁結於心的病竈攤開來道。

“我這段時間一直想,我活到現在沒有做成什麽事,我奮力振興起來的企業給我叔叔做了嫁衣,我的真心朋友只有郁青一個,戀愛也沒有談過。每天都在學習、看書、想方案想對策,忙了二十二年,不知道在忙些什麽,我好像什麽也沒獲得……”

“煜深,你要死了嗎?”安遙突然插嘴道:“你怎麽在說一些要死的話?”

司煜深哽住,他想了想道:“我沒有要死,我只是在思考……”

安遙:“活著的意義?”

司煜深點頭,“對,可以這麽說。”

“在我們院裏,快要死了的小夥伴才會思考這個。”安遙面露不解,“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們每件事都要考慮個意義出來呢,難道所有東西都是為了獲得什麽而存在嗎,活著的意義有什麽好思考呢,活著本身就是意義呀?”

各項成績遙遙領先了整個學生時代的司煜深,第一次有了差生上課聽不懂老師講課的感覺。

他的大腦經過飛速運轉但未得出答案後,便破罐破摔地徹底放空了,生平頭一回有了想放棄思考,直接抄答案的想法。

他猶豫著問:“你的意思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嗯……”安遙糾結了下,眉頭皺作一團,貧瘠的表達能力讓他實在不知該怎麽準確描述出心中所想,幹脆想什麽說什麽。

“你說的和我說的還是不太一樣,我該怎麽跟你解釋呢,就像院長伯伯會每天早上查房看我們每個孩子的情況,他會拍拍我們每一個的頭,說真好呀今天也有好好活著,我不太會表達,我就是覺得我好好的在這裏,你也好好的在這裏,我們在這裏這件事就是活著的意義,這麽說你能理解嗎?”

直到很多年以後,司煜深仍然無法肯定那個大雨天,在那個破舊的小院裏,安遙對他說的這番話他是否真正理解了,又或者他理解的和安遙講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他記得在聽安遙說出“你能理解嗎”、在和安遙視線對上的那一瞬間,一直壓在他心底的那股郁氣散了,他想他幹的最蠢的事不是為了躲避看醫生郁郁寡歡、不是日日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的意義,而是他執著地要為之前的人生經歷找尋一個答案。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雨勢弱了許多,再也沒了來勢兇猛、氣吞山河的氣勢,似乎每一場大雨都是這樣,勢不可擋地胡來一通,而後夾著尾巴淅淅瀝瀝地走。

司煜深想等這場雨停了他可以去外面呼吸下新鮮空氣,雨後的太陽沒那麽曬人,他可以坐在外面好好沐浴場陽光,或許他可以提前選幾家假肢公司,畢竟好的假肢是需要提前很長一段時間定制的。

好的事情未必多好,最糟的事情也沒有糟到完全無法接受,想要的答案不需要去特意追尋最後也會自動浮現。

司煜深覺得這是自他父母去世後,第一次有這樣如釋重負般的好心情,他不禁視線看向窗外,對安遙道:“謝謝,我現在已經不討厭下雨天了。”

“真的呀,恭喜你。”安遙雙手小幅度拍了拍,隨後道:“不過我還是討厭下雨天的。”

司煜深視線從窗外收回,緩緩轉到安遙身上,道:“你可真會煞風景。”

安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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