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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溺斃 “想隨檀樾溺於銀河,斃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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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溺斃 “想隨檀樾溺於銀河,斃於人間”……

紅唇微彎, 周展宜的指尖滑進蕭煦遠衣兜,拿出他手機後打開相機,抓住他手腕往上輕擡, 順勢躺進他懷裏。

“哢擦哢擦哢擦——”

攝像頭對準兩人緊貼的臉,她快速摁下快門, 拍了幾張極顯親密的合照。

旋即起身,手機遞回蕭煦遠眼前。

“夠親密了麽?你不介意我出軌,但我有很嚴重的情感潔癖。”

蕭煦遠呆楞片刻, 敢情是把他當成愛養魚的渣男公子哥兒了。

本想辯解,但盯著周展宜逐漸冷下的臉, 只好幹笑兩聲。

走向島臺,摁亮飲水機開關,接了杯溫水放到她手邊,簡單幾句講了講裴確的情況。

“所以......檀樾去華茂大廈找你那次,也是因為裴確?”

厘清思緒,周展宜擡眼,正好看見蕭煦遠點頭。

來時怒氣忽而煙消雲散, 她視線轉到窗外,緩聲開口,“能抽根煙麽?”

“哢。”

煙盒輕扣, 修長指間剛夾出一根煙時,蕭煦遠的火機已從旁側為她點燃。

紅唇吸抿, 周展宜吐出幾縷白霧,煙嘴跟著留下一圈兒紅印。

“蕭煦遠,你說,如果裴確一輩子都見不到檀樾,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生病了, 雖然無法得知真相,但也能繼續快樂地生活下去呢?”

視線一偏,蕭煦遠盯著周展宜側臉,手指無序地轉著火機,知道自己很難和她解釋通——

其實早在裴確收到幻想中的檀樾發來的短信,回到望港鎮去敲他門的那天,足以說明她混淆現實的程度加重。

倘使仍不進行幹預,最後只會以她無意識的自傷收場。

——垂頭想了會兒,他順著回道:“理論上來說,的確成立,但在情感上,困難重重。”

“情感?為什麽?”

“因為這個因緣和合的世間,緣起性空。他們靠彼此緣分種下的因,無疾而終不會是果。”

煙灰燒到過濾綿,散落幾片到虎口。

周展宜揚眉,疑惑道:“你一個心理學的博士,和我講宗教?”

“並不矛盾。”

蕭煦遠對上她的目光,語氣淡然。

“那她痊愈的概率大嗎?”

摁滅煙蒂,不等蕭煦遠回答,周展宜又兀自道:“我一直以為,檀樾是一個永遠只做最平穩最安全的選擇的人,沒想到遇見裴確,他倒成了個賭徒。”

“周小姐,你是在質疑我的醫術嗎?”

蕭煦遠咧著嘴,本想活躍下沈重氣氛。

周展宜忽而擡頭盯著他,輕漾開的眼波比月色更柔情,“蕭煦遠,愛有那麽重要麽?”

眸光一滯,他斂回笑意,認真思索半晌。

“大概是人類在真心相愛的時刻,以平凡肉身創造出靈魂之愛,我們超越肉體凡胎,又借由靈魂,觸摸到宇宙真相。感知愛,是觸摸宇宙真相的捷徑。”

他話音將落,周展宜指間燃燒煙絲的最後一縷火星也滅了。

視線描過蕭煦遠輪廓,覺得他這人還挺有意思。

提上包,水鉆半跟鞋“嗒嗒”走向門邊,準備離開前,她轉回頭,看著仍站在窗臺的蕭煦遠,“其實我一早便想好,等拿到檀自明的遺產就和我的同性戀老公離婚,我想你的戀愛癖好,應該不止對有夫之婦感興趣吧?”

-

夜晚九時許,病房走廊的大燈已經熄了,只留兩側微弱黃光的呼吸燈還亮著。

病房內的病人半小時前吃過護理送來的藥,此刻都躺在床上,安靜地睡著。

檀樾眼中的裴確也不例外。

他孤身站在她門前,掌心貼著探視玻璃窗,目光停留在她起伏的背影,比她地呼吸貼得更近。

夜色沈得像一張漆黑幕布,只剩懸掛月光,如明燈般透進晃動枝葉,倒映上每一扇窗面,將站在門外的身影映進裴確雙眼。

眼皮翻眨,她在心裏默念到一百下,再緩緩睜開,發現那熟悉身影仍在。

石雕般,佇立在那處,一動不動,比夢境更頑固。

揪著被沿的手漸漸放松,無邊夜色自身畔搖動,仿佛跨河橋底的冰冷水面。

恍然一瞬,裴確再次墜入那片冰潭。

遇見檀樾之前,她好像一直在那片水潭間漫無目的地漂流。

她看見漁船、游艇、水手,他們只是稱讚她的勇氣,從不告訴她彼岸的存在。

直到檀樾出現,向她劃來一葉扁舟,伸出手來,那瞬間她忽然感到委屈,眼淚控制不住地落,比濁水更苦。

明明周遭一切什麽都未曾改變,天空仍舊灰蒙,人群仍舊冷漠,卻只是因為他的出現,讓她看清自己此前身處的是何樣的深淵。

——“愛與死,永恒一致。求愛的意志,就是甘願赴死。”

所以當她在貧瘠人生中感受到愛的那一刻,裴確解剖肉身,逼出自我靈魂,奉上祭壇中央,想隨檀樾溺於銀河,斃於人間。

卻又在中途,彼此迷失。

眼睛看得發酸,裴確重新閉起眼,不願再睜開。

指間往上,扯著被沿蓋過臉,將自己蒙進另一片黑暗。

......

“偷看別人睡覺,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是個變態。”

耳熟聲線冷不丁自身後響起,檀樾眼簾一顫,轉過頭,看見周展宜倚在電梯口,銀色耳圈反射出亮晶晶的十字光。

“你見到蕭煦遠了麽?”

確認病房內的人沒被吵醒,檀樾上前,與周展宜一起走進電梯廳,“他之前找我幫忙,讓你們單獨見一次面。”

“你和蕭煦遠,誰的年齡更大點兒?”

檀樾默想片刻,“他四月生,大我幾個月,怎麽了?”

“嗬嗬~”周展宜捂嘴輕笑兩聲,“沒什麽,說不定過段時間,你就得叫我嫂子了。”

檀樾:“......”

瞧他滿臉黑線,周展宜內心忍不住暗爽一番。

隨即視線轉向裴確病房,恢覆正色問:“你跟裴確的事,蕭煦遠已經告訴我了,你這是打算在國內長住了?”

思緒回退,檀樾默下眼簾,點了點頭。

“我理解你想守在她身邊,但蕭煦遠說她的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待在這裏還會耽誤治療進程,”語氣稍頓,周展宜忽湊近半步,“你該不會忘了下月初是什麽日子了吧?”

“沒忘,我答應過你的事也不會變。”

“那筆錢對我很重要,我知道你不會和我爭,只是現在手續還沒走完,我怕萬一出什麽岔子......”

垂下眼,檀樾盯著不自覺咬指甲蓋的周展宜。

驀然想到十幾年前,他倆第一次見面那時候,她穿一身蓬蓬公主裙,站在學校門口大聲質問他:“為什麽要搶走我的爸爸!”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同父異母的妹妹,檀樾沒有什麽特別的情感。

那時的舉動,也僅是出於常理地擔心她年紀小,孤身一人到陌生城市不安全,帶她吃飯,送她回家。

後來,是在知道宋坤荷把他送出國那幾年開始,一直在暗中收集檀自明貪汙的證據,並成功檢舉將他送進監獄之後,檀樾一想起那時穿公主裙來找他的周展宜,總覺虧欠,卻又不知該如何彌補。

直到前段時間,突然接到她打來告知檀自明死訊的電話。

他才瞞著宋坤荷,獨自回了望港鎮。

周展宜來機場接他,兩人坐在車上,他問她這幾年過得怎樣。

她唇畔抿笑,摩挲著指甲邊,輕描淡寫地講起剛去倫敦那幾年,她語言不通,還要帶著病重的媽媽四處討生活。

談過幾段各取所需的戀愛後,她嫁給一位家底豐厚的研究員,過了幾年喪偶式單身生活,去年她提出離婚。

對方請來律師,讓她把這幾年用過的他的錢還清,才肯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於是毫不避諱,她提到檀自明的遺產,檀樾盯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說他一分錢也不會和她爭。

轉回神來,周展宜仍焦慮地啃著手指甲,檀樾伸手拂開她胳膊,“明天我就回市區,遺產的手續我會繼續跟,下月初能辦好。”

-

待在蕭煦遠醫院的這幾周,裴確每日的生活都遵循著貼在墻上的時刻表,簡單且乏味。

從前她靠太陽和月亮區分的時間,自住進來後,變成了護理早晚各送一次的藥片。

大大小小的白色圓片,從塑膠袋分到掌心,不知效用,囫圇地扔進嘴巴,溫水吞服。

那些總是在她腦中亂竄的思緒,在連續服藥的這段時間,仿佛一節兩節的斷線頭。

它們沒有被連接、厘清,只是突然失了蹤影,像是水中沈底泥沙,等待著一場海嘯掀翻。

縈繞於心頭的困惑也消失了,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雲霧,僅可憑呼吸感覺,無法捕捉,更看不清晰。

裴確病房所在的第二層,總共有十個房間。

白天可自由活動時,她推開門,能在走廊看見同住此處的其餘病患。

穿同樣白晃晃的衣衫,神情麻木地抓著扶手,腳步拖沓地直行、轉彎,再回到病房。

堆砌四周的墻面,比他們的臉色更白。

每個人在這裏,都像行走於沒有色彩的黑白水墨畫。

世界並非停止轉動,只是靜止。

好比始終卡在她心底,那晚站在她病房窗外凝望她背影的檀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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