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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七夕番外 河漢清且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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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七夕番外 河漢清且淺(下)

白衣服人正是東風,說:“我找你好半天,你在這裏和別人鬥巧?”

張鬼方說:“輸了。”東風說:“輸了就輸了,贏了也沒有好處拿。”

一邊說,他一邊偏頭看向張鬼方。那朵紅艷艷的木芙蓉花仍舊戴在張鬼方鬢邊。東風好笑道:“她們沒和你說別的?”

張鬼方說:“她們講,七月七日是牛的生日,牛才簪花。”

東風哈哈笑出聲來,又問道:“那你怎麽不扔掉?”說著把他頭上木芙蓉摘下。張鬼方把花拿走,在手裏轉著說:“挺好看的,不扔了。”又說:“你嘲笑我是牛,你就好過麽,你變成牧童了。”

他故意作弄張鬼方,張鬼方反而以德報怨。東風心中有愧,說道:“扔了。”張鬼方執拗道:“不扔。”

就這麽僵持半晌,東風敗下陣來,言歸正傳說:“我來找你,是想帶你去看跳舞的。可是你不在,不知現在跳完了沒有。”

張鬼方起了興趣,問道:“去哪裏看?遠不遠?”東風說:“騎暗雲就不怎麽遠。”

回家把飛雪暗雲牽出來。兩人共乘一匹馬,不緊不慢走了半個時辰,眼前一大片玉宇瓊樓。張鬼方詫異道:“荒郊野嶺的,怎麽這麽多屋子。這是哪裏?”

東風笑道:“你猜猜呢?”張鬼方說:“一點兒也猜不著。”東風又笑道:“什麽都不懂,也敢和我一起出來,就不怕我把你給賣掉。這裏是驪山的行宮,叫什麽我一時忘了。一會進去小聲點,不然要被殺頭啦。”

東風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輕車熟路上了屋頂,躲在一個角落。從此處往下看,水中央建有一個圓臺,歌隊舞隊表演時站在圓臺之上,宛如踏蓮而行。

對面則是一幢高樓,樓上坐個黃衣人影,周身香煙繚繞,侍從簇擁,看不清面孔,想來就是皇帝了。皇帝面前放了一張矮幾,香花瓜果滿滿擺了一桌。不時有人剝了果子,放在冰盤裏面。

東風說:“怎樣?我們這個地方,和皇帝看下去是一樣的。”

張鬼方望著臺子,看不出什麽名堂,說:“不錯。要是我也有果子吃就更好了。”

東風便去拿了兩碟甜瓜。張鬼方把那朵木芙蓉擺在碟子旁邊,顯得好看一些。

坐在屋頂上,東風偶爾介紹說:“這裏都是‘散序’。這裏才是‘入破’。”有時候說:“這個是胡調,這個是‘清商’。”

他們來得晚,看了一首李謨吹的壓軸《涼州》,又有一首《婆羅門曲》。《婆羅門曲》是前些年天竺傳過來的曲子,到中原做了改動,由佛入道,很得皇帝的喜歡。眾舞女都作道門打扮,手執拂塵,飄飄若仙。 張鬼方卻心不在焉,覺得底下的笙歌曼舞,好看是挺好看,卻也不能教他多麽入迷。

兩碟瓜還沒吃完,《婆羅門》業已演畢。東風說:“晚些再回。”留在屋頂上,一人一片,分完剩下甜瓜。時過三更,底下的臺子轉瞬間被收拾一空。戲具擡走,燈火闌珊處,四下一片漆靜。曲終人散了。

裝瓜的碟子留在屋頂上,天家不缺這兩個白瓷盤。張鬼方說:“回去吧。”但還沒來得及下樓,只聽一陣“踏踏”響聲,像有人在木頭樓梯上飛跑。他們兩個連忙躲到轉角。原來是三個小宮女,都只有十一二歲,各捧盒子,上來抓蜘蛛。一個人用的是裝點心的小食盒,一個人用陶土蛐蛐罐子,還有一個人用雕花紅木盒子,是娘娘專門賞下來,給大家過乞巧節用的。小食盒與蛐蛐罐都羨慕雕花紅木盒子。

小食盒說:“我今早特地來看過的,這裏剛好有樹蔭,蜘蛛最多。”紅木盒子說:“晚上太黑了呀,哪裏找得到呢。”

蛐蛐罐子拿了燈來。火苗一照,蜘蛛全跑掉了,單剩下一張張空網掛在欄桿上。三人懊惱不已。

張鬼方手臂一癢,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只紅色小蜘蛛,順著欄桿爬上來了。這種蜘蛛名字叫做“喜子”,乞巧用的就是它。張鬼方手掌虛虛一攏,把蜘蛛合在掌心,卻找不見盒子來裝。

東風看在眼裏,調笑道:“張老爺去和她們比一比,說不定這回得巧了呢。”

張鬼方哼道:“巧是甚麽東西,我要巧幹什麽。”雙手一松,把蜘蛛又放掉了。

那三個宮女半天抓不著蜘蛛,在廊上轉來轉去。又有一個人上來,訓斥道:“你們在幹什麽?”

新來這個人面貌有點眼熟。東風在他耳邊說:“這是銀虹。”

張鬼方點點頭,往角落更縮了縮。三人齊聲回答說:“我們在抓蜘蛛。”

銀虹不耐煩道:“快走吧,娘娘一會要上來了。”

雕花紅木盒子大著膽子說:“可是銀虹姊姊,我們都還沒找著蜘蛛呢。”

銀虹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趕緊走。”雕花紅木盒子道:“今天是乞巧節呀!”

銀虹沒辦法,怕她們三個哭將起來,攪了娘娘的好興致。她伸手一抓,說:“這裏不就是一只麽。”又說:“那裏還有。”言語間一氣捉了三只蜘蛛,放入每人盒裏。幾個小宮女得了蜘蛛,歡天喜地走了。

即便隔得很遠,也能聞見一陣香風,是屋門打開。銀虹說:“貴妃娘娘,這裏沒有人了。”

入伏了,天氣炎熱。楊貴妃脫了真珠大衣,外穿一件鵝黃半臂,內裏薄紗窄袖,靡顏膩理。探出闌幹半個身子,朝下看了一會。風動蓮香,幾點綠幽幽的螢火,在荷花池上徘徊不前。貴妃道:“你也先走吧。”

銀虹應聲,退去西廂等著。東風說:“我們快走!”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樓梯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比較慢、沈重。當朝皇帝李隆基,身上穿件赤黃袍子,慢悠悠地走上外廊。楊貴妃沒有回頭,看著外面一片煙波,默不作響。李隆基柔聲問:“在看什麽?”

楊貴妃道:“什麽也沒看。”

李隆基走到闌幹旁邊,同樣朝下望去。只覺得黑壓壓的,的確沒甚麽好看的東西。說:“我叫人放幾盞小蓮燈,漂在水上,怎麽樣?”

楊貴妃只說:“不好。”

張鬼方低聲說:“完蛋了,貴妃娘娘要被殺頭了。”東風嗤笑一聲,聽得皇帝溫聲說道:“那怎麽樣才好?”

張鬼方大感新奇,說:“沒想到皇帝是這個樣子的。”又聽楊貴妃說:“怎麽樣都不好。”

張鬼方說:“完了,貴妃娘娘又要被殺頭了。”東風笑道:“你別搗亂了。”

只見李隆基伸手入袖,摸了半天,摸出來一個長條物件。東風好奇得不得了,冒險探頭張望。張鬼方死死拉著他說:“你不要被殺頭。”

那物件通體雪白,瑩潤有光。東風說:“他拿了一根白玉笛。”

其實不消他說,李隆基已經把笛子湊在嘴邊,說:“我給你吹一支曲子,如何?”

楊貴妃仍舊說:“不好。”

李隆基試吹了兩三個音。真不愧是天家用的笛子,聲音玉珠串似的清潤婉轉。接著皇帝深吸一口氣,吹了一句小調,正是適才演過的《婆羅門曲》,只不過吹得還不太熟。磕磕絆絆吹到中間一個高音,李隆基面紅氣粗,連連咳嗽。楊貴妃終於開懷一笑,說道:“別勉強啦!”

李隆基收回玉笛,仰天眺望道:“今夜天氣不錯。”楊貴妃說:“皇上有未聽過牛郎織女的故事?”

李隆基道:“聽是聽過,但是我不信。”楊貴妃問:“為何不信?”

李隆基說道:“織女是天帝女兒,天帝憐她天天織布,把她許配給放牛的小子,怎麽可能?我大唐這麽許多公主,沒見誰嫁給放牛小子的。”

楊貴妃笑了笑,李隆基又說:“我看是織女非要嫁,嫁給放牛的窮小子。天帝不讓他們相見,這也對得上號。”

楊貴妃道:“在我家有個傳說,講,七月七日這天晚上,牛郎和織女總算得見面了。他們兩個在南瓜棚子底下說話,其他情人要是聽見了,這輩子雙宿雙飛,喜樂無憂。”

李隆基總算反應過來,問道:“那麽你聽見沒有?”楊貴妃搖搖頭。李隆基微微笑道:“他們在南瓜架底下說話,我們在這裏聽,自然是聽不見的。但你別急。”

說罷招人上來,囑咐左右侍衛,找竹竿飛快搭一個南瓜架子。再有兩人騎馬出去,找附近農戶買幾株長成的瓜秧。天家侍衛一個比一個手腳麻利,很快搭了個一人半高竹子架,關節處麻繩相連,易搭易拆。買瓜秧的背著大布袋回來,把綠油油瓜苗纏在架上。雖然沒有土沒有水,一定是活不了的,但總能捱得過一晚,看起來也是像模像樣的南瓜架子。

東風趁亂說:“我們快走吧。”混在侍衛當中下了樓。下到樓底,還聽見李隆基問:“這次呢,有沒有聽見?”

東風裹緊衣服,打個寒噤,笑道:“真倒楣,又被迫聽別人的陰私事情。”張鬼方卻若有所悟。

肖家村也有一個南瓜架子,架在進村的路旁。架子下一片濃蔭,什麽也看不見。經過此地,張鬼方刻意放慢了馬速。東風說:“愛妃聽見什麽了?”

張鬼方本想嗆回去,冷不丁卻聽見一個聲音,細細的,柔柔的,說道:“一年沒見,你終於回來啦!”

他勒停馬,回頭道:“真的有人!”東風顯然也聽見了,皺著眉頭不語。

一個少年聲音說:“回來拜魁星,明天又要走了。”聽來還很青澀。先一個人說:“這個荷包你拿著。”那少年含笑道:“你繡的?”

東風輕輕嘆了口氣。張鬼方則大氣都不敢出,推他一下,怕他把牽牛織女給嚇走了。東風笑道:“你仔細聽,這是七襄和何家的二小子呀。何家二小子叫何鼓,平時不怎麽回來。”

張鬼方大失所望,說道:“好罷。”催馬走開。東風說:“你失望什麽?”

張鬼方不響,東風又說:“但你也別喪氣,仔細想想……哎呀,你肯定想不懂。”張鬼方不服氣,說:“不懂什麽?”東風笑道:“他倆名字都挺好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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