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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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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六)

匕首好像刺進一團棉花,不單沒有血,也沒有刺開皮肉的輕震。但被子旁邊露出來的,分明就是人手人腳形狀。

就算東風看穿他們計劃,又是從哪裏找來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偶?而且要在兩個大夫眼皮底下,把張鬼方偷梁換柱,帶到外面去,任他輕功再好也不可能。

何有終踩在床頭,借著月色一看,被子裏的人似乎微微一動。

他作為陳否唯一的死士、最可信賴的殺手,出生入死多年,武功從弱到強,對危險尤其機敏。此時想也不想,抓住刀柄一抽,轉身便跑。

然而匕首卡在床板裏面,一時竟沒能抽出來。何有終幹脆丟了刀柄,高高躍起,恰好躲開橫掃下盤的一劍。

東風從被子上端跳出來,張鬼方則從下端鉆出來,抓住掉在旁邊的機關假手。不須下令,一刀一劍同時向何有終揮去。

原來枕頭上是個學針灸用的木人頭,東風蜷在床側,伸一只手,另一只手用張鬼方的假手替代,蓋半邊被子,夜裏看不出來。

張鬼方則縮在床尾,露出兩只腳。乍看之下,就像一個人“大”字睡著。

陳否只當張鬼方是個粗魯蕃人,棋不會下,謎不會解,千算萬算,沒算到張鬼方裝昏騙她。何有終更是托大,這才著了他們的道。

三人悄然對了數招,何有終瞅準一個破綻,弓身逃出窗外。東風和張鬼方削斷門閂,一前一後追了出去。那兩個大夫毫無察覺,鼾聲都從未停過。

奔過議事堂前,東風與何有終相距不過一丈,偶爾還能交手,張鬼方卻力有不逮,落在後面。

東風靈機一動,吹響口哨。暗雲身上的繩索早先斷了,聽見哨聲,朝他們的方向全力跑來。守衛親兵見這馬一直拴在議事堂,滿以為是將軍坐騎,大呼小叫地想要抓暗雲的繩子。然而暗雲豈是等閑之馬?縱身一躍,跳過堂後一叢山茶花,穩穩落到地上。

張鬼方半個月沒見過暗雲,看見一匹黑馬,居然一點兒也不懷疑,笑道:“暗雲,你怎麽變成這樣?”飛身騎上馬背。

何有終輕功再快,時間長了,終究比不過萬裏挑一的千裏馬暗雲。三人跑到校場旁邊,視線陡然開闊。何有終心道:“要是往營房那邊跑,說不定會被東風看出娘的住處。要是留在場上,遲早要被暗雲追上。”幹脆越過校場,跳出圍墻。

東風窮追不舍,張鬼方則繞了遠路,從人少的偏門策馬出去。

三人一馬出了常山城,你追我趕,跑了二十餘裏,背後忽然一亮。東風回頭看去,只見天上炸開一朵煙花,營房方位燈火大盛。隔了這麽遠,也隱隱聽得見喧鬧之聲。何有終腳步慢下來,突然哈哈大笑,說道:“還好老子急中生智。”

東風一驚:“什麽意思?”

何有終得意道:“看見那邊火光了麽?我娘和郭將軍說了,你們兩個準備叛逃。叫郭將軍布了兵力,抓你們武林盟的人。”

東風不響,何有終笑道:“我就想呢,要是殺不掉張鬼方,我就把你們兩個引開。不然我跑個什麽勁,難不成我害怕你倆?”

說話之間,張鬼方騎馬趕上。見他們兩個站著不動,不由分說,一刀劈向何有終。何有終就地滾開,叫道:“大勢已去,大勢已去!纏著我做什麽,我娘要做盟主啦!”

張鬼方聞言奇道:“他說的什麽意思?”東風淡淡道:“不曉得。”從懷裏掏出一支哨箭,想了一想,遞給張鬼方。何有終說:“這是什麽東西?”從地上爬起,伸手想要奪箭。

張鬼方一扯韁繩,讓到旁邊,把哨箭高高射到天上。何有終道:“你們武林盟的人,已經被我娘抓起來啦!”

過了一會,西南傳來紛紛沓沓的腳步聲。何有終警覺道:“什麽聲音?”

東風說:“不曉得,可能是聽錯了吧。”何有終又說了一遍:“你們的人,被我娘抓起來了。”

東風一哂,說:“或許你娘和郭將軍,帶大軍抓我們來了。”

何有終爬到樹頂,看見宮鸴走在最前,一馬當先,後面浩浩蕩蕩,跟著上千武林俠士。原來早在今日下午,東風便找了幾個親信傳話,叫武林眾俠偷偷去到宮鸴隊裏,和普通兵士對換衣服,又用巡邏的名頭出了常山城。

陳否與郭子儀一番布置,抓到的頂多是宮鸴麾下士兵。群俠早已逃出生天了。

而以郭子儀行軍打仗的本事,總能猜到八分,東風一行人並非真正叛逃。只是這些天承“陳先生”的情,也還她一個人情,助她一臂之力而已。即便發現群俠逃走,大軍也不會追著不放。

何有終不禁怪叫一聲,趁宮鸴還沒趕到,像松鼠一樣溜下大樹,飛快跑走。即便在這個時候,他也記得不能引狼入室。一味往城外跑,免得東風找到陳否的藏身之所。

張鬼方問:“追麽?”東風道:“不追了罷。”站在樹底,等武林群俠會合。

眾人到齊了,東風開口道:“長安城告破,我們留在河北,恐怕沒有多大意義。大家意下如何?”

此地群俠都是派中精英子弟,放下門派不管,千裏迢迢趕來相助官軍。如今卻落了一個“叛逃投敵”的名聲,眾人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張鬼方說道:“要我看呢,也不必改投別軍。自己各回各家,亂世中能護得住親朋好友,就是頂頂了不起的大英雄了。”

眾人點頭稱是。東風心想:“若不是我答應陳否結盟,也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有些慚愧。這時丁白鷴笑道:“不管別人怎麽想,反正我是為平叛而來。一些虛名有自然好,沒有也無所謂,反正我是不後悔。”

文泉幫腔說:“雖然長安沒能守住,但只要救得一個人,使誰少受一天的苦,我們就不算白跑。”

群俠都覺得有理,附和道:“對啦!如果沒有我們,河北恐怕更早失守,長安也早就淪陷了。”

東風心下感念,又聽有人說道:“我們也有千把個人,回去告訴門中親友,就是幾萬個、幾十萬人。陳否說我們投敵,還有誰會相信?”

東風也笑道:“是這樣不錯。”大家於是都說:“那就沒甚麽好擔心的了。”

群俠在軍中共事半年,相互之間已然熟識。在城外紮營住了一夜,同路的結伴回家。丁白鷴拉著宮鸴,走來問道:“你們要不要回家看看?我新認得幾個長安的朋友,可以一起走。”

張鬼方問道:“都是誰?”東風說:“長安城破啦!別人尚能回門派看看,但我早就不是終南劍派的人,回去作甚?”

丁白鷴這才反應過來,說道:“總想不起來這回事。”接著又問:“那你們要去哪裏,留在常山麽?”

東風思索道:“陳否殺我們不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或許就近借個地方,想想之後對策。”

宮鸴插嘴道:“要不要來泰山派?”東風笑道:“倒不是我不情願。但你們回派以後,有得是事情要忙。我要是把陳否引來泰山,豈不是給你們添亂?”

丁白鷴道:“那去哪裏好?”東風道:“我下午已經寄了一封信,打算去少林叨擾一陣。何有終害怕棍僧的棍陣,恰好柳前輩也在少林,許久沒見了。”

送別群俠,東風和張鬼方連日趕路,沿途故意留下行蹤,走了三天,終於到了少室山。上一回拜訪少林,兩人正當“新婚燕爾”,最濃情蜜意的時候。現在故地重游,心裏是不一樣的滋味。張鬼方說:“有什麽想吃想玩的,吃夠玩夠再上山。在少林什麽都幹不得,人要無聊得瘋了。”

東風道:“等陳否來了,有你好看,就不無聊了。”

張鬼方糾結道:“那不一樣。”東風說:“怎麽不一樣?”

張鬼方不答,東風其實知道他想說什麽,道:“你近一點,我說一句話。”張鬼方依言附耳過來,東風張口在他耳垂上一咬,面頰飛紅,笑道:“說完啦!”

少林香客多,附近開了不少客棧。不過自從洛陽城破,客棧紛紛關張。夜幕降臨時,山下屋影錯落,卻一盞燈也不亮,仿佛一座鬼村。兩人挑了一間最齊整的上房,找來油燈,打掃到三更,才堪堪可以住人。張鬼方燒了一鍋水,搬來浴桶泡澡,東風坐在床上看他,笑道:“為了住一個店,費這麽大的功夫,值得麽?”

張鬼方哼了一聲,說道:“上了少室山,想費這功夫都不行。”東風耳根微微一熱,張鬼方又說:“你的肩膀好了沒有?”

東風說:“好啦!”忽然覺得不對。自從張鬼方醒來,自己從未說過肩膀受傷的事情,應當也沒有別人多嘴提過。

張鬼方也不由一驚,問:“真的受傷了?”

東風道:“誰說給你聽的?”張鬼方從浴桶裏跨出來,草草擦幹身體,就要去看東風肩膀。東風見他赤條條的,又氣又羞,叫道:“不許看。”抓著衣領不放。

張鬼方說:“沒人告訴我,是我做了一個夢。”東風問:“做什麽夢?”

張鬼方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本來我難受得要死,除了冷,熱,別的都不知道,那天突然做了個夢。”

東風問:“做什麽夢?”張鬼方鉆進被子裏面,說道:“張老爺夢見自己是匹馬,在馬廄裏面吃草。”

東風笑得前仰後合,停都停不下來,說道:“張老爺先一步去少林了。”張鬼方惱得不行,叫道:“別笑了!早知道不講給你聽。”東風說:“你講呀,這和我受傷有甚麽關系?”

張鬼方支吾道:“然後你來馬廄,那個衛兵就把我牽出去了。”東風驚得說不出話,張鬼方道:“然後你去和他們比武……被他們刺了一槍。”

東風道:“我故意的。”張鬼方說:“有個人拿了毒箭過來,在我腿上紮了一下,我踢了他,他跑掉了。”

東風心如刀割,眼睛一眨,眼淚撲簌簌掉下來,說:“不要講了。”張鬼方道:“嗯。”

兩個人親了半天,東風想起一件事,擦掉眼淚問道:“你沒喝解藥的時候,躺在床上,聽不聽得到聲音?”

張鬼方道:“聽得到,我還曉得你給我餵粥喝。”東風道:“那……那……你豈不是什麽都知道了?”

張鬼方說:“知道什麽?”東風低頭道:“子車謁過來找我的茬。”

他和子車謁親嘴,親的時候滿不在乎,現下卻無所適從。張鬼方忽然掀開被子,伸長手臂,把他緊緊抱在懷裏,說:“張老爺真是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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