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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繁華事散逐香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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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繁華事散逐香塵(三)

大營中的士兵,幾乎全是漢人,少有幾個胡人。要說吐蕃人,東風在營地裏待了好幾天,見過的吐蕃人只張鬼方一個而已。

他趿著鞋子,一溜煙跑過去。兩個士兵見東風住在帳裏,還不用去點卯,只當他是了不得的武將,朝他行禮問好。

東風慣會裝腔作勢,點點頭受了禮,問道:“你們剛剛說的是誰?”

那兩個士兵都穿鐵甲,胸前戴護心鏡,鏡上畫了鳥獸,比一般小兵做得精致些,應當是兩個百夫長。一個道:“回大人話,是、是最近新來了個校尉,我們在說他。”

東風沈下臉道:“你們兩個做手下的,新來校尉,就可以欺負他麽?”

那兩人害怕挨罰,忙解釋說:“不是的,大人誤會了。不是我們兩個欺負他。”東風問:“那是誰?”

兩個百夫長面面相覷,一個大著膽子說:“回大人,是、是梁大哥……梁震。本來該是梁大哥做校尉的。”

東風差不多聽懂了。兩個百夫長管梁震叫做“大哥”,恐怕梁震在軍中頗有威望。不管是買了一個官,還是軍功豐赫,總之到他升校尉的時候,卻忽然被張鬼方截胡了。

東風又問:“你們梁大哥是要作甚?”

那兩個百夫長推脫說:“我們也不曉得,梁大哥只叫我倆先回來,別的事情跟我們沒關系。”

東風只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放走兩個百夫長,自己一路小跑,跑到校場邊上。

周圍都走空了,只剩一隊人馬留在場上。粗看有千餘人,也沒排隊,挨挨擠擠地站成一團,把張鬼方圍在當中。底下士兵都穿鐵甲,反而張鬼方這個做校尉的,合身甲胄還沒改出來,單穿著發下來的短褐,顯得孤零零的。

眾人高聲叫道:“換我們梁大哥來!憑什麽你做校尉?”又一齊叫:“梁大哥!梁大哥!”

張鬼方面孔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大聲喝道:“都給我住嘴!”

他運起內功,周圍一圈人震得頭暈腦脹,紛紛用手堵著耳朵。張鬼方說:“再一天就要出征了,你們現在鬧事,是想找死麽?現在回營帳去,我只當這事沒發生過。”

東風心想:“真的要打仗了!”急得出了一身汗。戰場上不比單打獨鬥,要是士兵突然嘩變,冷箭害死一個小將領,簡直易如反掌。

眾人只靜了一瞬,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張鬼方吵得頭痛欲裂,說道:“我數三聲,快快滾回大營去。還留下來不走的,莫怪我不客氣了!”

眾人叫道:“我們要梁大哥!”

張鬼方不為所動,數道:“一。”

一個理他的人都沒有,東風真替他著急。張鬼方抱著手臂,冷冷數道:“二。”

吵鬧聲小了一點,站後排的悄悄退了幾步,大家都有些遲疑。

東風正想:“長得高還是有些用的。”便聽見人群中有個聲音道:“我們都不要走,他一個人,能打我們一千多人不成?”

張鬼方道:“三。”三個數數完了,沒有人走。張鬼方指著說話那人,陰森森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一梗脖子道:“我叫趙響,你要打人不成?”

張鬼方道:“不對,你嗓門挺大。以後有甚麽傳話的事情,就由你來幹了。”

趙響沒想到這一出,不禁一噎。張鬼方又問:“你們剛才總是講,梁大哥梁大哥。梁大哥究竟是誰?”

大家還要叫,張鬼方拍拍手道:“趙響來說。”

趙響不得已答道:“梁大哥就是梁震。張大人做校尉,是搶了梁大哥的官。”

張鬼方笑道:“是梁大哥叫你們鬧事吧?做校尉就是做校尉,有什麽搶不搶的。他不服氣,大可以找郭將軍。鬧我有什麽用?”

眾人都是受梁震的收買,自然不知道鬧事究竟有什麽用。張鬼方問:“梁大哥呢?”

趙響說:“梁大哥今天請了假,沒有來。”

張鬼方道:“哪有別人替自己出頭、自己躲起來的道理。懦夫才幹這種混賬事。快快把梁大哥請過來。”叫趙響跑著去了。其他人問道:“我們呢,能不能走?”

張鬼方把腰間的十輪伏影抽出一截,再推回去,冷笑道:“剛剛叫你們走,你們都不走。現在就留下來罷。”

眾將士極不情願,卻也沒人敢走。張鬼方揩掉額角流的汗,道:“你們讓開。”分開人群,朝東風大步走去。

東風替他捏了一把汗,探頭看看後面的將士,朝張鬼方連使眼色。張鬼方笑道:“使眼色是什麽意思,你怎麽來了?”

東風無奈道:“你去兇他們呀,找我幹嘛。”張鬼方說:“兇他們有什麽用,數數不夠兇麽?一二三,一二三。”

東風覺得好笑,在他熱乎乎手心捏了一把。張鬼方拉他坐下來,說:“前兩天都好好兒的,不想今天鬧起來了。”

東風想:“前兩天恐怕也沒有好好兒的。”覺得很心疼。張鬼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又道:“不過張老爺什麽陣仗沒見過。他們搶過官銀麽?”

搶了三千兩官銀,不僅沒被殺頭,最後還封了校尉。這樣的人普天下恐怕數不出幾個。

東風終於也笑道:“是這樣。還好這個梁震藏不住事。否則在戰場上鬧起來,可就不好了。”

張鬼方後知後覺道:“對啦。”東風又問:“你打算怎麽辦?叫他嘗嘗張老爺的厲害?”

張鬼方說:“不行,只教你嘗張老爺的厲害。”東風大吃一驚,臉上熱得不行,咯咯笑道:“你在哪裏學的!”

張鬼方也臉紅道:“這兩天老聽他們說。”

東風心想,兵營真是個壞地方,又要遭人欺負,又要學一肚子壞話。

張鬼方伸手扇扇風,正色道:“但是的確不行,私下打架要挨罰的。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想故意激我打架,就能告我一狀。”

放在江湖上,誰對掌門、幫主不服氣,拉出來打一架就好了。東風賭氣道:“這算私底下打架?是他們挑釁你。或者我把梁大哥打一頓,反正我沒有官做。”

張鬼方想了想說:“也不行罷。否則有人看郭將軍不服氣,也跟他打架,他是應還是不應?”

東風說:“你也去找郭將軍,也告他們狀,叫他做主。”張鬼方笑道:“找他做主,豈不是明擺著說了,我連手底下幾個人都管不好麽。”

東風道:“那要怎麽辦?”

張鬼方不答,反問道:“要是子車謁,子車謁會怎麽辦?”

東風知道他還在較勁,好笑道:“子車肯定說,梁大哥有什麽好的,趙響嗓門又大,長得又壯實,比梁大哥好得多,不如趙響做校尉。他們爭個兩敗俱傷,就沒精神管子車謁了。”

張鬼方沈吟道:“也不行。他校尉或許坐穩了,手下將士卻壓根不服他。”東風說:“對啦,所以你不要學他……但你也不要打人,做得講理一點為好。你待怎麽辦?”

還沒來得及答,趙響回來了。朝張鬼方一抱拳,說道:“張大人,梁大……梁震來了。”

張鬼方道:“看老爺治他。”叫趙響領路,起身去見梁震。

東風心想:“張鬼方究竟有沒有主意?”接著想到他剛說過,懦夫才找別人出頭,又想:“隨他去罷!”

不管無心還是有意,他封趙響做一個傳令小官,恩威並施,讓趙響已隱隱倒向他這一邊了。趙響領他回到場中,說道:“這就是梁……梁震。”

東風循聲看去,只見梁震是個粗壯莽漢,留了半張臉絡腮胡子,比張鬼方矮一個頭。眼裏精光閃閃,下盤亦很穩,和尋常士兵果然不一樣,像是個練家子。

見了張鬼方,梁震既不問候,更不行禮,從鼻孔裏出氣道:“你就是新來的校尉罷。”

張鬼方倒是好聲好氣,說道:“對啦。上任三天了,你還不認得我。”

梁震哼了一聲,張鬼方說:“梁大哥是騎馬厲害,刀法厲害,還是特別懂用兵?”

梁震道:“要你一個小子管麽?不管哪一項,我以前在擂臺,還從來沒有打輸過。”

張鬼方看向眾人,問道:“梁大哥沒說謊罷?他是從來沒輸過?”

眾人都應道:“是這樣。”梁震挑釁道:“怎麽樣,你若不服氣,要不要和我比劃比劃?”

張鬼方道:“不比。”

眾人嘩然道:“比都不敢比,還想當校尉麽!”

也有和梁震特別親厚的,記得張鬼方笑梁震是懦夫,反過來笑他:“你膽子比老鼠還小。”伸手去扯他腰牌。

梁震冷笑道:“那就沒甚麽好說了。”

要是張鬼方不答應,等同露怯了,以後士兵更加看不起他。

但要是張鬼方答應下來,就是犯了軍中大忌,一定做不成官了。而這一隊人馬都是自己親信,為自己說幾句好話,校尉便落入自己囊中。梁震打的正是這個主意。

等他們鬧完,張鬼方才開口道:“不比這個,但我們可以打個賭。”

梁震道:“賭什麽?”張鬼方指著他佩刀說:“你的刀多重?”

梁震這把刀是精鐵打成,刀身有尋常長刀兩倍厚,兩倍寬,換個力氣小的,連提都提不起來,是他最得意的兵刃。

他當場拔刀給眾人看,大笑道:“我這一把有二十斤。”

話音剛落,眼前黑影一閃。張鬼方抽出十輪伏影,把他得意兵刃切豆腐一樣切斷了。

梁震拿著兩截斷刀,大驚失色,正要發作時,張鬼方說:“我這一把刀,名字叫做‘十輪伏影’,是拂柳山莊傳家的寶刀。削鐵如泥,你也看見了……全天下沒見過比這更好的刀。”

梁震目眥欲裂,怒道:“關我甚麽事!”

張鬼方舉起十輪伏影,淩空畫了一圈。銅吞口為太陽一照,燦然若金。眾人發出一陣讚嘆聲。

東風猜到他要做什麽,心想,張老爺和當年還是不一樣了,不必自己拉著,求他不要亂殺人了。

他還刀入鞘,說道:“我不和你比武。但到後天上戰場,我把這把刀借給你。”

梁震不解道:“什麽意思?”

張鬼方擡手一扔,把十輪伏影丟進他懷中,又說:“我和你賭,要是上陣時,你殺的人比我多,不管是校尉還是這把‘十輪伏影’,我都雙手奉上。反過來,就請你再也不要找我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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