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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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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十三)

最末的囚室傳出聲音,說:“不要進來。”

施懷以為他沒聽清楚,還是走到門口,興沖沖說:“師哥,是我,我們來救你啦!”

子車謁又說:“不要進來!”這次沖得多,和平常溫柔含笑的語氣大相徑庭。

整個縣獄亂成一鍋粥了!獄卒拼了命逃跑、叫人,其他犯人有看熱鬧的,也有故意搗亂的,吹口哨,起哄,扯著嗓子大喊:“劫獄啦!”墻上火把隨風搖曳,一重接一重的火光和陰影。估計二裏之外都能聽見動靜。最多再過半刻鐘,衛兵就會結隊趕來。

施懷腳步一頓,站在門邊,不知所措道:“師哥,一會出不去了。”

子車謁沈默了一會,才說:“那你們走吧。”施懷叫道:“師哥!”

縣獄大門洞開,一隊衛兵殺了進來。張鬼方雖然在做土匪老本行,心裏卻也明白,要是當真殺傷人命,等同坐實他們是安祿山叛軍。到時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練的是大開大闔刀法,不那麽精擅點穴功夫,往往只能把人打暈了丟在一邊。人多起來,他漸漸左支右絀,一邊打一邊退,不知不覺也退到長廊最深處。

聽見子車謁和施懷對話,張鬼方心頭火氣,喝道:“你們磨蹭什麽呢。”一刀劈斷鎖頭,踢開鐵門。東風格開身旁的衛兵,也闖進囚室。倒只有施懷沒進來了。

子車謁衣褲碎作一條一條,隱約看得見身上傷痕。長發淩亂,蓋住半張臉,露在外面的半張比紙還白,嘴唇尤其沒有血色,只有面頰有惱怒的暈紅。看見兩人進門,子車謁驚呼一聲,趕緊低下頭。若非兩手被鐵鏈拴著,其實可以藏得更好一點。

刀影一閃,東風把鐵鏈削斷了。張鬼方問道:“你走不走得了?”

子車謁猛地擡起頭,怒視他們兩個。張鬼方混不在意,說道:“好啦。”伸手抓著子車謁後領,把他往上提了一寸。子車謁痛呼一聲,死死咬著牙關,看起來不像裝疼。東風問:“怎麽了?”

子車謁不響。東風低下頭,看見子車兩腿拖在地上。右腿有一條長長血痕,從膝彎傷到腳踝,像是被石頭刮的。左腿更加駭人,小腿中間彎成一個奇怪弧度,軟綿綿癱著。饒是東風有所預料,也不禁驚叫出聲。

施懷更擔心了,提高聲音問:“師哥還好麽?”

子車謁咬牙道:“還好。”施懷又說:“我要擋不住了,師哥,我、我可以背你,我們快走罷。”

子車謁不答。張鬼方煩死這種人了,急得發狂,作勢又要抓他,子車謁躲了躲,不得已說:“好罷。”又說:“施懷,你把眼睛閉上。”

東風壓低聲音,飛快地說:“施懷剛剛在屋頂看過,是什麽樣子,他早就知道了。”子車謁不響。施懷好像也沒甚麽異議,閉著眼睛走進來,信手關上背後鐵門,把眾士兵關在外面。

看著施懷摸索著走近,眼皮閉得發抖,眼睛底下盡是亮閃閃的淚痕,東風心裏忽然一空。

在這危急關頭,他想起許許多多施懷的事情。給柳銎送臘肉、找他報仇,在終南救他一命,卻又執意要留在子車謁身邊。

他總覺得施懷是最好懂的人,把施懷當小孩看待。不像子車謁這樣的人精,施懷想什麽就做什麽,每做一件事都有理有據。但所有舉動合在一起,反而讓東風摸不著頭腦,又好像不那麽好懂。

東風扶著子車謁,讓他伏到施懷背上。抱穩了,子車謁說:“睜眼罷。”施懷便睜開雙眼。東風在前面開路,張鬼方殿後,施懷走在中間。一行人順序調換,照舊殺出重圍。

出了府廨以後,東風叫施懷、張鬼方先走,自己繞了一圈路,甩開追兵。

再回客棧會合時,子車謁披著濕頭發,換了一身新衣服,拿毯子蓋著腿,抱著小狗,施施然坐在他們房裏。張鬼方大馬金刀坐在床上,施懷則拘謹站著,手不知道往哪裏放。

鎖上門,東風第一件事就是去探床底。還好太守好端端躺在底下,沒逃跑也沒死掉。

東風拖他出來,扶正椅子。顏真卿腦袋軟軟墊在肩頭,一動不動,睡得正熟。東風笑道:“太守大人,別裝睡了。再裝下去脖子要歪了。”

顏真卿裝不下去,睜開兩眼。看見子車謁坐在房裏,慘然道:“你們有幾分本事,要殺要剮,隨你們便。但殺我以後,你們也休想出得了平原郡。”

子車謁微笑道:“怎麽就出不去了?別看在下是個瘸子,要出平原城門,也不過隨手的事。”

顏真卿面色更沈了一分,突然將身子一歪,腦袋往地上撞去。

東風忙拉住椅子。背後子車謁又笑道:“顏太守可不要尋短見呀。”卻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東風瞪他一眼,反唇譏道:“別再胡說了,你不是最愛講麽,君子訥言。”子車謁摸摸小狗,裝作沒聽見。

他傷腿又被弄斷,心裏氣極,一時半會絕不可能跟太守和好。東風心裏無奈至極,只能將他放著不管,拔劍削斷了綁太守的繩索。

顏真卿困在椅上太久,渾身麻透,動都動不了。東風收回長劍,拜道:“今天情急之下,得罪顏大人。”

子車謁說:“師弟,幹嘛拜他,站起來。”顏真卿面色鐵青。東風心裏嘆了數不盡的氣,又說:“給顏大人賠罪了。”

顏真卿終於開口:“什麽意思?”

東風起身撣撣衣服,道:“我們是長安人氏,聽說安祿山在起兵,願效犬馬之勞,所以才趕來河北。”

顏真卿不信,東風從行囊中翻出每人路證,途經各州的畫押、時間,一應俱全,路證上樣貌形容,也都對得上號。

東風笑道:“我們也算江湖上有名有號的人物。太守若不信我一面之詞,在平原找個信得過的門派,一問便知。”

顏真卿面色稍霽,問道:“為什麽綁我?”

說及此事,東風倒有些不好意思,把他們如何擔憂守軍叛變、如何到處打聽,一五一十講了一遍。顏真卿擺擺手道:“如你所言,平原沒有守備,恐怕也擔當不起抵禦大軍的重任。”

東風正色道:“顏太守還是不信我們。”

顏真卿不語,等同默認了。東風道:“這也無妨。不過今天一番誤會,倒讓我知道一件事。”

顏真卿道:“甚麽事?”

東風說:“所謂‘仁義團’其實就是太守授意,叫手下創立的罷。”

除了子車謁沒有反應,張鬼方與施懷都是一驚,一齊問:“什麽意思?”

東風笑笑,悄悄捏著張鬼方手臂,說道:“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首領身形魁梧,不像普通百姓,更像行伍出身。”

顏真卿不屑道:“百姓中亦有好漢,練得強壯一點,有甚麽奇怪?”

東風道:“施懷在酒樓講兩句話,立刻查得出他同行何人、在哪裏下榻。江湖人士,消息如此靈通的,唯獨長安有一個,絕不是仁義團。但若仁義團與守城士兵有聯絡,知道這些卻不奇怪。把子車關進縣獄,更是鐵證。”

顏真卿道:“或許是我同僚做的,不成氣候,我是不知情。”

東風撿起地上數個紙團,撫平了,塞到顏真卿懷裏,正是被扔掉的公文。顏真卿裝傻說:“這是什麽?”

東風道:“寶亭落成,顏大人做東請客,自己卻先離席了。其實顏大人沒那麽醉,只是裝個樣子給外人看,回去辦公事,是麽?”

顏真卿不答。子車謁開口道:“安祿山以為顏大人不務正業,其實顏大人招一招手,仁義團的壯丁便可編入軍中。不過一味示弱,也有壞處。”

顏真卿問:“什麽壞處?”

兩人一齊開口,東風說:“河北各郡群龍無首,反而漲了安祿山士氣。”子車謁淡淡說:“寒了在座大俠的心,還打斷鄙人一條腿。”

顏真卿不答,大家也就靜靜看著他。

不曉得他是拖延時間,還是當真在想,外面天光大亮,衛兵也查到客棧了。顏真卿起身告辭,說道:“今日之事,容我找人商議一下。”

東風朝他拱拱手,讓開一條道,顏真卿反問:“要是我不答應呢?”

東風看向身後。施懷困得睡著了,倚在子車肩頭,對發生何事、說了什麽話,一點都不關心,子車謁則輕輕做個拔劍的動作。

他又看向張鬼方,張鬼方揮揮拳頭,隨口講了一句吐蕃話。此地只有東風聽得懂,是說:“我們自己做大官!”

東風頭疼不已,朝顏真卿拱手道:“顏大人若不同意,我們改道去常山,或投奔洛陽守軍,也是一樣的。”

顏真卿亦拱手還禮,提著袍子出門,帶外面官兵走了。

東風一行人等在客棧裏,當日便等到一名大夫,帶了外傷藥石,給子車謁接骨、治身上大小擦傷。又過了一日,有名武將趕來客棧,找見他們四個人,報信說,顏太守有事相邀,正在城西湖畔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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