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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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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須倩東風吹散雨(六)

回到長安,兩人顧不得休息,將長安左近白道召集起來,透露一些風聲,離得稍遠的門派也去了信。大家半信半疑,都覺得安祿山區區一個胡人,不足為懼。這個時候跑去河北前鋒,等同杞人憂天。

東風轉念想:“一時半會勸不動他們,而且不過一兩天,戰況就會傳來長安,也沒有必要勸。”當即散會,自己在家準備。

他這一年儼然成為正派心中的代盟主,時常要東奔西走。行囊是提前備好的,不用再收,但是此去河北,戰況要是膠著,恐怕要好幾個月才能回家。到時天氣轉暖,今年存的糧食、鮮肉鮮菜,恐怕都要漚壞了。東風便指揮張鬼方,把不禁留的食物分成一捆一捆,送給左鄰右舍。

才送了幾家,住鄰屋的劉嫂嫂,並雜貨鋪的千金小榕,一齊上門拜訪。見堂屋家具都蓋上了,劉嫂嫂道:“啊喲,柳老頭兒今年也不回來?”

東風笑道:“柳前輩現在住在少林,轉年再回來玩牌。”

劉嫂嫂擺手說:“還以為我們偷換他牌,被他發現,給他氣走了呢。”

小榕卻是來找張鬼方的,張鬼方暫不在家,她也不大好意思和東風攀談,低頭就要走。東風叫住她說:“小榕,喜不喜歡養花?”

小榕奇道:“你怎麽曉得我的名字?”又說:“養花,還好罷。我沒耐心弄這個,佩蘭她們可能喜歡。”

東風道:“那你把朋友都叫來,院裏的花,一人挑一盆拿走,怎麽樣?”

小榕見多識廣,認得院裏一盆“春水綠波”一盆“冠世墨玉”,都是稀罕品種,咋舌道:“你、你做什麽要送掉?要是養壞了,賣了我都賠不起。”

東風道:“本來也是別人送的,我沒空閑養,到時候幹死,平白香消玉殞,也是可憐。”說著找出一錠散銀,遞給小榕,笑道:“或者你們常來澆水,就當我雇你們。”

小榕拿著銀子,猶疑道:“你和張鬼方都要搬走了?”劉嫂嫂也問:“什麽時候回來?”

東風道:“不好講。”還是把安祿山起兵之事說與她們。小榕道:“安祿山厲害麽?會不會打進長安來?我們要不要逃跑?”

劉嫂嫂搶道:“哪有誰能打進長安。要是連長安都打下來了,我們又能逃去哪裏?”

小榕點頭道:“好罷。”把銀子收進懷裏,答應道:“我們給你養花。”

轉天一大早,果然收到海月密信,說安祿山在範陽起兵,聲勢浩大,連下河北數城。洛陽人人自危,許多百姓都往西逃難去了。文泉即刻趕回峨眉報信。東風又出了一筆錢,叫那信使全城走一圈,把消息散播出去,叫前日不信邪的掌門、幫主,都來聽一聽。不到下午便有十幾批人熱血沸騰,找來肖家村,請纓要去河北。東風記下這些人姓名,說:“要是同行去河北,須得置辦一大批車馬,耗時耗力。倒不如分頭啟程,到河北再會合。”把自己積蓄拿出來,每人發了一兩銀做路費。

張鬼方站在一旁,直勾勾看他散財。東風笑道:“張老爺心疼錢?”

張鬼方說:“一點都不心疼。”背過身去,眼不見為凈。東風討好道:“現在多花一點,以後給張老爺賺回來。”

到得傍晚,來的人總算少了。短短一天竟花掉百多兩銀子,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兩人坐在燈下,拿了紙筆,把招到的人馬清點一番,張鬼方說道:“不算自己來不了、托人報名的,今天募到一百多人。”接著得意道:“我是百夫長了。”

東風擠擠眼睛,說:“我是一百零一夫長。”張鬼方說:“什麽意思?”

東風不答,只掰指頭數道:“真正到河北,來的人想必更多。戰場跟擂臺可不一樣,到時候還得買草料、買幹糧、買馬兒、買兵器、甲胄,又要花掉一大筆錢。”

張鬼方“嘶”的抽一聲氣,東風說:“但也不用心疼。我之前怕人說閑話,把譚懷遠的山莊鎖起來了,也不敢動裏面金銀。現在拿出來用,指不定還能有剩的。”

張鬼方想到懷月山莊的陳設,有點神往,說:“可惜那些個古董、首飾,一時半會不好變賣。”

東風笑道:“我去拿個大耳墜子,送給張老爺。”張鬼方推辭說:“不好罷。”

東風又笑道:“的確不好。以後掙大錢了,給張老爺買個更合意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慢慢把手頭現銀點完了。東風說:“今天算到這裏,樂小燕最熟西市,明天找他幫忙采買,我們先去河北。”

想到暗雲又要走遠路,張鬼方跑去馬廄,加了一瓢清水,又加了一斤鮮菜。東風說道:“我們早歇罷。”擡手彈滅油燈。

廳堂霎時一暗,東風打個呵欠,脫掉外袍,信手掛在椅背上,又把頭發扯散,發帶也丟在一邊。正要回裏屋睡覺,院外大門被人敲響了。東風揚聲道:“是哪位朋友?”

外面客人不答。張鬼方說:“我去應門。”東風說:“嗯。”站在黑漆漆的廳裏不動。過了一會,外面傳來扯落門閂的聲音,張鬼方沈聲道:“你們兩個來作甚?”

聽出他語氣不對,東風也顧不得衣衫不整,跑出廳堂叫道:“張鬼方,哪位客人來了?”

張鬼方不響,背影擋在門口。東風又叫道:“張老爺。”

張鬼方回頭看他一眼,慢慢挪開半個身子。院門打開一條縫,露出半爿夜色。施懷低頭站在後面,子車謁似笑非笑,坐在輪椅上,目光越過張鬼方,看向披頭散發的東風。

東風一窒,冷冰冰說道:“今天閉門謝客了,打烊了,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二位請回吧。”又說:“張老爺,關門。”

張鬼方抓著門把,慢慢往回拉。子車謁微微地一笑,伸出一只手,擋在門縫中間。

門縫一寸一寸變窄,他絲毫不著急。五指微曲,不像要擋門,更像要撫琴,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門縫關到最後一寸,張鬼方轉過頭,哀哀看著東風。

東風冷道:“關嘛,兩個不會答話的啞巴。夾斷他的手,看他知不知道叫。”

張鬼方答應道:“好。”猛地一拉門把。子車謁忙扳住門,道:“等等,聽我說句話罷。”

東風仍說:“謝客了,不懂麽?”

子車謁說道:“師弟,都說‘在其位謀其職’,假如我有安祿山的消息,你也要自顧自早睡?”

東風不響,子車謁笑了一聲,慢悠悠說道:“聽說你倆明天就要啟程去河北,但去河北哪個地方,你們曉得麽?”

東風道:“如今戰局一日三變,現在決定好了,到河北卻未必適用。”

子車謁笑道:“你從小長在長安,頂多去河北玩過一月兩月。那邊地勢如何,太守是誰,誰要投敵,誰要守城,你恐怕都不清楚罷。”

之所以要把采買事宜交給樂小燕,自己提早啟程,其實就有探路的考量。但東風不想在子車謁面前示弱,嘴硬道:“現在不清楚,到了那邊打聽,也就清楚了。”

子車謁說:“領兵打仗不是兒戲。”東風說:“你要是清楚,告訴我就是了。一兩句話能夠講明的事情,何必半夜胡攪蠻纏。”

他們兩人唇槍舌劍,張鬼方夾在中間,插也插不上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幹脆大喝一聲。兩人都被他鎮住,一時住嘴了。張鬼方朝外喊道:“領兵打仗不是兒戲,你就不要學小孩拌嘴!”

靜了一瞬,子車謁說:“師弟,隔著門說話累,讓我進來。”這次語氣淡得多,不帶笑了。

東風默默走回屋裏,撿起丟在桌上的發帶。張鬼方懂得他的意思,打開大門。

輪椅推到階前,上不去了。施懷彎下腰,想要抱子車謁,子車謁卻抓著他手臂,站起來,一步步挪上臺階,跨過門檻。東風視若無睹,指著椅子說:“請坐。”

子車謁疼出一身冷汗,背後濕透。施懷忍不住,叫了一聲:“師哥!”聽起來像要哭了。

子車謁說:“師哥好得很。”坐下整了整衣襟,才又說道:“我今天不請自來,是想商量一件事。至於去河北哪城,等你答應我再說。”

東風淡淡道:“請講。”子車謁笑道:“這次去河北,陳否有何有終護送,不用我們擔心。但我腿不能走動,劍法荒廢多年,在江湖上總有一些仇家,趕路就不太安生。”

東風道:“有仇家,是自作自受。”子車謁自嘲笑笑,說道:“施懷又要照顧我,又要防著敵人,太操勞了,我不忍心,所以想和你們一道去河北。”

東風看向施懷,心底覺得很可笑,說:“和我們一道路,施懷難道是情願的?”

施懷不響,子車謁笑道:“施懷不反對。”說著拍拍施懷手背。

進門至今,施懷除了叫一聲師哥,再也沒出過聲。東風道:“施懷,他是不是不讓你講話?你只管說,我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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