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7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十五)

關燈
◇ 第107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十五)

之前造訪終南山,張鬼方扮外門弟子,和封笑寒曾有一面之緣。當時面目做了偽裝,但他身形、膚色都太顯眼,被封笑寒一眼認出來,說:“這不是我終南劍派的外門弟子,張芝麽?”

其實封笑寒聽過他不少事跡,明白他並不真是個笨手笨腳大花生。出言調侃,也只是故意激怒他而已。

張鬼方道:“對了,是我,我是終南劍派的外門弟子。要是打贏,終南派的掌門也給我當當。”大步走入場中。

封笑寒肚子裏暗暗地惱火,但要真的生氣,又顯得自己氣量太小,為難後輩,只得強笑道:“有這樣雄心壯志是好事,但也不要太愛說大話了。”把劍橫在胸前,作一個起手,又道:“那就請吧。”

張鬼方也抽出長刀,雙手握著,往前一揮。這些年他和東風過了無數招,對終南派劍法爛熟於胸。封笑寒要怎麽應對,他閉著眼睛都能想出來。兩邊各自試探,來來去去幾個會合,果然和張鬼方料想的相差無幾。

但他一時也不敢托大。要是子車謁手裏當真有個機括,自己非得分神註意不可。張鬼方略作沈吟,朝旁邊“震”位跨一步,接“艮”“坎”,繞到封笑寒身後。

這樣一來,封笑寒擋在他和子車謁中間,暫且不怕針了。封笑寒急急忙忙轉身過來,一招“橫掃千軍”緊逼兩步,沒能將他逼回去,只好站在原地對了一劍。

封笑寒手中拿的是“無無明”,鋒利無倫。張鬼方心裏卻想:“能斬得斷‘無掛礙’,不怕你的破劍。”絲毫不避鋒芒,一個勁往劍身招呼。終南劍法繁覆輕靈,三忘刀法勢沈力猛,廳裏劍影刀光,敲鑼價吵嚷,比過年還熱鬧。

群雄看得高興,在底下嘻嘻哈哈。東風趁亂對宮鸴說:“你盯緊封笑寒。”自己看著子車謁。

過到四十招上下,以往對手都敗退了,張鬼方仍絲毫不落下風,甚至愈戰愈勇,隱隱要壓過封笑寒。

就在此刻,封笑寒倏然低頭,一招“平沙落雁”,連環三劍,點下路“伏兔”“足三裏”“沖陽”三穴。張鬼方正欲跳起來躲,眼角忽地看見一道亮光,一閃而逝,料想就是那根銀針了。

這針極輕極細,沒有風聲。若非張鬼方提早註意著,幾乎不可能看見。他長刀在面門一晃,把針格開了。

東風問:“你看封笑寒,手指手腕動過沒有?”

宮鸴搖頭道:“沒有。”

東風方才卻看得清楚,銀針發出的一剎那,子車謁右手微微地一擡,好像牽動什麽機關。但他一錯眼,仍沒有看清針從何處發出。好在張老爺躲開這一針,往後還有別的機會。

場中兩人鬥得難分難解,漸漸有議論聲說:“這個吐蕃人是誰?”又有好事的人笑話道:“封掌門,這個小子武功好厲害,你當真打得過麽?”

封笑寒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長劍一轉,舞個劍花,說道:“沒成想你刀法練得不錯,從現在開始,我要使出真本事啦!”

眾人只當他在為自己找補,又嘻嘻哈哈地調笑幾句。孰料封笑寒劍路一變,不覆之前輕靈,當中一指,破風時竟有“嗤嗤”的聲音。宮鸴不解道:“這不是你們‘天羅地網’麽,難道說他已看出破綻來了?”

東風只顧著看子車謁,心思早已不在場上。聞言呆了半晌,才說:“不對,他想把張鬼方逼過去,方便子車謁發銀針。”

封笑寒不顧攻守章法,又是“唰唰唰”三劍,一味地把張鬼方逼到角落。張鬼方本就站得偏些,此時已經退無可退了。

封笑寒忽然旋身一讓,與此同時,子車謁又微微地一擡手腕,一根牛毛飛針刺向張鬼方胸前“璇璣”穴。大家都覺張鬼方陷入絕境、沒有生機了,張鬼方卻將足尖一點,向後跳上桌面,踢起一只空碗。遭殃的一桌大聲驚呼,又聽“叮”的一聲脆響,銀針落進碗裏,

封笑寒簡直怒不可遏,顧不得裝大度了,沈下臉道:“你跳到別人桌上,已經是犯規了。”

東風心說:“外面放一個子車謁,難道就不是犯規了?”又怕張鬼方不會講話,引別人嘲笑,隱隱地有些著急。結果張鬼方說:“什麽時候講過,桌子就是界限了?”

他們比武之初,只是推開廳中的桌子,的確沒有畫過擂臺邊界。封笑寒一時啞然,面孔憋得發紅,最後也只罵道:“你這個不講理的東西。”

張鬼方仍站在桌上,單手叉腰,道:“是你們幾個考慮不周,怎能怪在我頭上。既然沒畫界線,我愛跳哪裏跳哪裏,談何犯規。”

封笑寒道:“你一個吐蕃人,我們選中原的武林盟主,你來湊什麽熱鬧?”張鬼方更加得意似的,一昂首說:“我祖父祖母是中原人,我師父是‘拂柳山莊’老莊主,是中原人,我學的‘三忘刀法’亦是中原武功。你們要推選,我怎麽也當得半個盟主罷。”

封笑寒冷道:“你祖父祖母是中原人,那你爹呢?你不會沒有爹教吧?”說罷陰森森地笑了兩聲,張鬼方抿嘴不響,也陰沈沈笑了笑。

滿廳目光,都被他兩人吸引去了,只有東風留神看著子車謁,瞧見子車謁右手輕輕一翻,擡起手腕。一道幽靜銀光,流星一樣射向張鬼方的灰眼睛。燭火映照下,針尖偶爾泛紅,偶爾泛紫,掠到暗處,什麽顏色也沒有,看不見了。

東風心臟驟緊,兩步躍上桌子,在張鬼方面前拔劍一晃。這下變故陡生,眾人都不知發生了什麽,面面相覷,就連封笑寒也皺眉道:“你上來做甚!”

東風不答他的問話,伸手一摘,將打飛的銀針拈在指尖,高高地舉起來。待大家都看清了,他才幽幽地說:“封掌門好大的本事,比武比不過,就拿暗器偷襲別人眼睛。”

封笑寒一楞,脫口辯解道:“我沒有……”東風搶道:“大家親眼所見,就是封掌門用的銀針,怎麽叫做你沒有?”

要是供出子車謁,自己更加丟人。封笑寒咬咬牙,應道:“他跳出界外,卻說是我們並沒畫過界線。他一沒認輸,二沒叫過暫停,我用暗器又是何錯之有?”

偷襲和比武,怎麽可以一概而論呢?張鬼方剛才的爭辯,尚可以算作一半急智、一半無理取鬧;封笑寒這番話卻顯得好生無恥。當即有人叫道:“封掌門,我們都長有眼睛!”封笑寒只當沒聽見。

東風莞爾道:“封掌門說得不錯,我們拂柳山莊認了。但有個條件。”封笑寒道:“什麽條件?”東風把那銀針扔在地上,說道:“這根銀針,總得是封掌門親手打出來的才算數。”

底下有人問:“什麽意思?”東風輕輕巧巧一跳,躍下桌面,朝子車謁走去。施懷登時警覺道:“你、你是誰,你來做什麽?”

子車謁卻不怕,嘴角含笑,任憑他走過來。東風心裏一悸,想:“他又在打什麽主意?”快步上前,手掌一翻,抓住子車謁右腕,將他袖子一捋到底。

袖子底下是一條光潔玉臂,骨肉停勻,比東風印象中壯實一點。想是子車謁斷腿以後,好幾年靠手臂移動身體,反而比當初練得更有力了。然而手臂上什麽東西也沒綁,沒有機括,更沒有銀針。東風不敢置信,捉住子車謁手指,一根一根摸過去,低聲斥道:“藏在哪裏?”

子車謁被他捏得發癢,笑得往後一縮,反問道:“你在找什麽東西?”

和封笑寒、施懷這樣的凡人不同,子車謁心思縝密,滴水不漏,靠這樣拙劣的方法是套不出話的。座中吵嚷漸起,都問:“這人在找什麽東西?”也有人對他喊道:“你說封掌門舞弊,總要拿出證據來,否則豈能讓你血口噴人?”

東風心煩意亂,突然放開子車謁,掠入場中,舉劍就是一削。封笑寒此時沾了上風,精神十足,拔劍迎道:“我雖沒去過拂柳山莊,但也聽說過老莊主的美名。不想今天山莊落到你兩個敗類手中,就算柳莊主不發話,我也要替他教訓教訓你們。”

東風懶怠與他廢話,左邊露出一個空檔,果然引得封笑寒上鉤,朝前一刺。東風側身讓開,順勢拈住他袖口,劍光一閃,削下封笑寒一只袖子。

封笑寒只覺肩膀一涼,冷颼颼秋風,連帶眾人目光,刮在他光禿禿右手臂上。他從未受過此等侮辱,怒道:“我今天非得給你好看不可。”但東風出劍迅若風雷,哪裏是他攔得住的。群雄還未看清東風的武功,就聽“刺啦”一聲,連削帶扯,另一片袖子也被剝下來。

舉著兩只袖子,東風躍到一旁,使勁一抖。袖中“丁零”掉出一枚掌門令牌、兩個銅板,還有一根牛毛銀針。封笑寒更覺得羞辱,厲聲喝道:“你到底意欲何為!”

東風看也不看令牌,更不碰銅板,把銀針撿起來說:“這是方才給‘琵琶峰主人’蕭前輩看的那根,再沒有多的了。”

稍微機靈些的,到此地已聽出端倪,說道:“封掌門方才打出好幾根針,袖裏卻只有一根。”

也有人說:“指不定用完了呢,或者針放在別的地方。”但這種說法嫌太蒼白了,並沒有誰當真相信。

只見封笑寒面色慘白,全憑心裏怨氣強撐著。東風料定他已無後著,朗聲道:“江湖上暗器,大家都是幾十幾百,收在暗器囊裏。莫非掌門嫌這針太重,只帶幾根?要是掌門身上還翻得出別的針,就算我錯,我給掌門賠禮道歉。”

封笑寒冷道:“我愛帶一根、帶兩根,關你什麽事。正好用完了,你就來汙我清白。”

東風笑道:“那也無妨。剛剛大家有目共睹,封掌門暗器本事可謂出神入化,手指、手腕不需要動,銀針自己會發出來。不如請封掌門當大家的面,為我們再演一遍?”說著走上前去,將銀針塞進封笑寒手心。封笑寒不接,銀針順著手指滾落下來,掉在地上。

群雄嘩然。東風施施然走向子車謁,說道:“要我猜,你用一根細細的絲線,把機括連在手腕上。一擡手腕,銀針便可發出。而不須用機括的時候,你把絲線崩斷,扔在地上,誰來了都找不著。這個猜想對不對?”

子車謁不答,東風看一眼他毯子底下雙腿,嘆道:“至於機括藏在哪裏,大家各留一分面子,我便不去搜了。”

子車謁忽然說:“這位小兄弟,你自顧自講了許多話,我可還沒有承認呢。”

東風道:“你要說什麽?”

子車謁又淡淡笑起來,說:“別的事情,大家聽我說完,心中自有定論。”提高聲音,壓過廳裏“嗡嗡”的議論聲,緩緩說道:“我要講的是,眼前這個擅闖武林大會、大鬧擂臺的人,正是當年殺害我師弟封情,叛出終南山,為天下武林所不齒的‘一點梅心’東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