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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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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為君捶碎黃鶴樓(八)

詩雲: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時值八月,灞水就是這樣一番景象。荷盡柳稀,天清氣明,河上一輪金月,河中金沙戲浪,往來舟楫,攪碎煙波。

河西酒樓的雅間裏,一人靠在窗口,四人坐在桌前。桌上一道豆腐,一道拍黃瓜,一道豆芽,不放蒜,不放蔥姜,加一勺醋、一勺醬,再點一點兒香油,清拌。大家等得實在無聊,就這樣無味無趣的東西,你一筷我一筷,也夾得見底了。

樓底有人發酒瘋,“啪”一下摔了碗。吵嚷之聲傳上來,曇豐合十低頭,宣了一聲佛號。曇秀則有點熬不住了,著急道:“那位‘一點梅心’施主,究竟來了沒有?”

靠在窗邊的正是張鬼方,聞言搖搖頭。曇秀嘟囔道:“這麽慢。”

張鬼方橫他一眼,曇豐說:“師弟,莫造口業。”曇秀只得悻悻地閉上嘴。

宮鸴接口道:“這和尚說得對,我們從終南趕過來,到得都比東風早。”張鬼方也橫他一眼。然而宮鸴這方面刀槍不入,就當沒看見一樣。

丁白鷴打圓場:“等一等嘛,有甚麽大不了的。”又招呼道:“張兄弟也別站著了,坐下歇一歇。”

張鬼方悶聲坐下。丁白鷴咯咯一笑,又道:“張兄弟原來話這樣少呢,快和我表哥一樣了。”

原來今天八月一十三,過兩天就是武林大會。東風日前寫了信,請他們上京時順道打探,看看各門各派有何動靜。少林二人去了華山,丁白鷴與宮鸴武功厲害,潛入終南看了一圈。

現在大家碰頭,東風卻不見蹤影了。眼看又要冷場,丁白鷴問道:“兩位小師父,在華山碰上甚麽事麽?”

曇豐說道:“我往山上走了些,拜訪落雁門、蓮花峰,好像沒看見什麽稀奇事情,倒是見著他們送給盟主的大禮。”

眾人問:“送什麽?”曇豐道:“落雁門送了一柄劍,蓮花峰送一朵碧玉蓮花。”

落雁、蓮花都非財力雄厚的大門派,送的東西中規中矩,不足為奇。大家轉向曇秀,曇秀說:“我去了華岳派,倒是有一件新鮮事。我翻見他們請帖,和遞給少林的是一樣的。”

按說華岳派已經服軟,雙鉤武功已被何有終拿到手。若是武林大會上有所動作,不該讓華岳早做準備麽?但眾人並摸不透何有終心思,也沒辦法臆測。

丁白鷴笑道:“我見得多些。我和表哥在終南,看見封掌門在試新衣服。做了一身雲錦的,鑲珍珠,可好看。”

張鬼方不解道:“做件衣服,哪裏奇怪了?”想當初他和東風赴盟主壽宴,也在集上買了新衣服。

丁白鷴道:“要說做衣服,大會上顯得體面麽,其實也沒什麽奇怪的,但就單他一個人做了,幾個弟子都沒有。”

這當然也算一樁奇事。宮鸴卻說:“說不定都做了,是別人的新衣沒穿出來呢。”

丁白鷴捂嘴一笑,道:“那就沒辦法了。總不好我盯在那個子車謁窗前,等著看他更衣吧。”

宮鸴道:“看看也行。”張鬼方以前想,宮鸴是一等一率真赤誠之人,現在卻覺得他是一等一大傻子,忍不住多看兩眼。

眾人話匣子打開,又漫漫聊了些路上見聞。丁白鷴說:“我們兩人從泰山派過來,途中遇到一隊鏢,幾十輛大車,每輛車都蓋著黑布,捂得嚴嚴實實的,但看起來也不是黃金。”

張鬼方問:“怎麽看出來是不是黃金?”丁白鷴道:“黃金最重,壓在路上車轍最深,還有車後揚塵,都是不一樣的。”接著說道:“我好奇得不得了,跟在後面看了一陣子。等到刮起大風,黑布掀開,看見車裏運的全是大珊瑚、大寶珠,還有些亂七八糟的花草樹木,估計也不便宜。”

張鬼方又問:“誰家運這種貨?”丁白鷴說道:“那隊鏢車和我們走一條道,我還以為是運來送給盟主的呢。結果聽了半晌,其實不是。”

在張鬼方心裏,當然還是真金白銀最好。於是說:“除了盟主,還有誰要這些玩意。”丁白鷴笑道:“是新任河東節度使送的貢品,送去皇宮的。那個人我也聽說過,叫做安祿山,是個三百多斤大胖子,肚子垂到腰底下,多稀罕。”

張鬼方道:“不稀罕,我一只手就能舉起來。”曇豐曇秀師兄弟兩人,自幼在少林習武,還是第一次領教寺外江湖,被逗得直笑。

就這樣聊了半夜,仍舊不見東風的消息。酒樓小廝上來催了兩次,講得委婉,但舉止之間頗不耐煩,大意說他們只點便宜素菜,占著雅間一整夜,實在不像話。

丁白鷴將小廝打發走,嘆氣道:“我們東風西雨兄弟,不會遇上什麽麻煩了吧。”

張鬼方一早就在擔心此事,默不作響。宮鸴說:“以他的武功,除非是被何有終抓去了,否則能遇上多大麻煩,飯都不吃了?”丁白鷴道:“那麽是什麽別的原因,叫他幹脆不來?”

宮鸴想了半天,說:“是在梳妝打扮?”

丁白鷴大笑一聲,說:“他要梳什麽妝?”

話音未落,宮鸴霍然站起來,往窗邊走了一步。曇豐忙問:“怎麽回事?”

宮鸴說:“我聽見窗外有人。”然而除他以外,別人都沒覺出名堂來。宮鸴比個噤聲手勢,眾人默默地聽了一會,仍舊沒聽見動靜。都問宮鸴:“是不是你聽錯了?”宮鸴自己也稀奇地搖搖頭,卻說:“我不大可能聽錯吧。”叫大家都往後退,自己站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朝窗口看。

只見一只素手從底下伸來,搭上窗沿。宮鸴叫道:“果真有人!”反手拔出鐵筆,朝窗外那人手腕紮去。那只手筋骨一勁,在窗邊一按,眾人眼前陡然一亮。只見東風飛身躍起,袖若雪飛,一柄瑩瑩長劍點向宮鸴肩頭,笑道:“我才來一會兒,你又是編排我,又要打我,像不像話?”

宮鸴鐵筆倒轉,畫一個扇形,打向東風手指。東風道:“我都不生氣,宮兄怎麽惱羞成怒了?”沈下手腕,長劍向上一挑,後發制人,把宮鸴逼退一步,自己翻進窗口。

曇秀在藏經閣搜尋小賊時,恰巧與東風錯開了,並未見過所謂“一點梅心”的真容,此時不由看呆了。曇豐提醒說:“師弟。”其實自己也癡癡看著。

宮鸴道:“你換劍了?”丁白鷴則喜道:“你既然來了,怎不好好走正門,非要從窗口進來?”東風說:“我聽見有人編排我,當然要看看,誰替我說話,誰不替我說話了。”說罷笑吟吟地看一眼張鬼方。

張鬼方訥訥說道:“我沒來得及講話呢。”替東風拉出一張椅子。東風招呼大家坐定,才說:“今天來得晚,是我不對,給大家賠罪了。”又說:“但我也不是閑著,我是去了一趟懷月山莊,所以才來得遲了。”

這回武林大會,仍舊定在懷月山莊設宴。要是有什麽陰謀,應當也是在莊內布置。丁白鷴問:“看見什麽了?”

東風說:“看見一群廚子熱火朝天備菜,別的卻沒有了,何有終似乎也不在。不過我在角落找見一樣東西。”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拇指大香囊,看著還新嶄嶄的。底色純黑,上面用五彩繡線繡了紋樣,中間是一朵胭脂紅小花,和中原繡樣大相徑庭。拆開香囊,裏面放了幾枝幹草、另有一小撮包好的藥粉。席間眾人沒有熟稔藥石的,都問道:“這又是什麽藥?”

東風說:“我問了醫館的大夫,才問出來,這裏面裝的是艾草、雄黃、丁香之類驅蚊蟲的藥。但端午已過了很久,盟主家怎麽還有個這樣的香囊?”

丁白鷴道:“這朵花看著倒很眼熟。”沈吟半晌,叫道:“我想起來了,這是辛夷花,我以前曾見過的,在劍南那邊開得多。劍南一帶山林多瘴氣,戴個香囊驅蟲解毒,也對得上號。但到底是哪家的東西,我就不曉得了。”

東風道:“我有個想法。這一次武林大會,何有終若想對武林同仁不利,能不能假別人之手,威脅別的門派替他辦事呢?”

眾人心裏都是一震,東風笑道:“我也就是猜猜而已。香囊掉在夥房角落,若我沒猜錯,是在我之前,已經有人來踩過點了。而在夥房辦的事情,無非就是下毒。”

張鬼方問道:“但若按之前的推測,何有終和盟主本是一夥的。自家夥房,自家下毒,豈不是更方便,又何必讓別人幫忙?”

東風搖頭道:“這也是我沒想清楚的事情。”

眾人默默無語,過了好一陣,東風說:“下棋有個講法,叫做‘爭先’。何有終貌似占盡先機,但我們知道他要下毒,未必不能爭一爭先手。就算不曉得他要做什麽,我們自個做好應對,多少也能夠起作用。”眾人商議一夜,翌日各自布置,就等著隔日晚上的武林大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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