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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隙月斜明刮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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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隙月斜明刮露寒

為了提防何有終,眾人做了諸多準備。柳銎拿手杖三尺三尺丈量過,在院子周圍“奇門遁甲”“五行生克”,布下許多陣法。不說外人,張鬼方自己記不清楚路,踩中好幾次,還被鐵蒺藜紮傷腳底。

柳銎找人配了藥來,責備道:“這樣不小心!”

東風剛剛“成親”,還是蜜裏調油的時候,又是心疼,又覺得好笑,回護道:“到時候不消何有終出手,我們自個被陷阱吊起來了。何有終一進門,好呀,天上掛著一串肉粽。”

就這樣提心吊膽地等了一個半月,暮春到了,百花開敗,肖家村的小溪旁邊,一片接一片落英。何有終還是沒來。柳銎覺得奇怪,問說:“他怎麽失約了?”

東風得意道:“說不定是怕了呢。”

這話也不完全是胡說。之前何有終來送信,他和宮鸴兩大當代高手高手,合二人之力,也才堪堪傷了何有終的肩膀。但上次終南之行,東風自己以一敵二,反而能打得有來有回。若非封笑寒在旁作梗,說不定真能打個平手。

如今想來,何有終武功顯得出神入化,是因他搜集各家武學秘籍,自己早就看過一遍,演練有一套破解之法。不管是泰山派武功,還是終南劍派的“天羅地網”,只消見招拆招就好,所以能輕易敵過東風與宮鸴。

然而《三忘刀法》佚散多年,東風自創的劍法也從未外傳過,何有終無從研究。若是他們兩個認真聯手,未必會輸。

柳銎故意笑道:“照你這麽講,三歲小孩最打得過他。因為三歲小孩沒學過武功,一點兒章法都沒有。”

東風嘴上說:“指不定呢。”心裏卻美滋滋想:“何有終見到我,還要管我叫‘一點梅心’。三歲小孩胡亂揮拳頭,怎麽能和我的劍法比?”

又過了幾天,張鬼方的腳傷終於好了。東風想來想去,覺得著實不對勁。何有終不可能突然金盆洗手,若不來找他們麻煩,必然有別的門派遭殃。

之前的信已經托人捎往各地龍頭大派,然而至今未收到回信。靜靜等在家裏,不外乎坐以待斃,還是親自去一趟為好。

柳銎也覺得有道理,問道:“去哪裏好?”

東風沈吟道:“當今武林最大三個門派,不外乎終南、泰山和少林。泰山派的《報天功》忽然丟失,這事也很是蹊蹺,難講是不是有內鬼。少林向來戒律森嚴,藏經閣有專人把守,也未發現何有終學到什麽棍法、拳法,倒是值得一去的。”

三人當即決定,這幾天采辦路上的幹糧,收拾包裹,再過五天啟程,動身趕去嵩山。也就在這五天裏,張鬼方遇見一件怪事,離奇詭譎,叫他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這事要從曲江池說起。因他們只有一匹馬,肯定坐不下。要是雇車,腳程又太慢了些。東風想好再租一匹,張鬼方帶著柳銎,騎飛雪暗雲;他自己騎新租的馬,到時候還回去,不多費錢。

如此一來,除了收拾行囊之外,另外要找牙行看馬租馬,要忙活的事情多了不少。兩人再怎麽如膠似漆,也只能暫且分頭辦事。東風找來紙筆,寫了一張單子,概是金瘡藥、跌打藥油一類常備的東西。他叫張鬼方自個去買,想起往事,又說:“張老爺怕不怕被騙?”

張鬼方惱道:“我不會再被騙了!”

東風不依不饒,還是寫了每樣東西價格。張鬼方不肯接,說:“你把這張單子掛在暗雲脖子上,叫它去買。”

東風嘻嘻地一笑,說道:“暗雲去買,那你做什麽呢?”把單子折了四折,塞進他懷裏,又說:“城西有家藥鋪,比較厚道,你去那兒買罷。”

張鬼方雖然嘴硬,到底還是騎上馬,趕去城西。買完藥膏,本該直接回家,他卻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裏有個影影綽綽的念頭,叫他莫名其妙繞了一條路,去到曲江池。

不論是不是飯點,曲池到處飄香,到處是甜甜的醪糟味。張鬼方心裏也想:“為什麽繞了一條遠路?”趕緊往回趕,策馬穿過大街。一路上叮叮當當,推杯換盞的聲音不絕於耳。偶爾有幾個醉鬼,倒在路邊,不省人事。飛雪暗雲輕輕巧巧一躍,從這些人身上跳過去,一絲馬毛都蹭不到。

走到半路,忽然看見有間酒家,大敞著門。桌面杯盤狼藉,有個人站在桌上,曼聲唱道: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主位坐的那個人笑道:“哪裏有‘南塘秋’,哪裏又開蓮花了,不應景,不應景。”

桌上那人想了想,看向池畔垂柳,又唱:

“纖纖折楊柳,持此寄情人。

“一枝何足貴,憐是故園春。”

還不等主位的人發話,旁邊酒客已經起哄道:“好不吉利!掌嘴!掌嘴!”笑作一團,把桌上那人拉下來按著,作勢要打。

張鬼方聽得不明不白,心想:“又是文人在發酒瘋了。”

正欲走掉,只見主位那人站起來,笑道:“雖然不吉利,但這詩是我一位故友所寫,就當你唱得對罷。”轉頭叫道:“冷飛明!”

他身旁的青年應了一聲,端上一塊黃澄澄的金錠,拿給方才唱歌的,說道:“記得啦!這是李渙老爺賞你的。”

周圍眾人鬧將起來,都說:“這是張丞相的詩罷,你多大年紀,認得張丞相?”主位那人,想必就是李渙了,笑笑不答,一揮手道:“下一個誰要唱?”

張鬼方本想:“張丞相又是誰?”對他們起的哄並無感觸。但就在李渙揮手的一剎那,寬袖擡起,露出底下佩劍。劍鞘通體是白的,劍柄更如羊脂玉一樣,袖子的陰翳,羽毛似的飄落下來,那劍便在暗影中微微發光。

張鬼方自詡見過許多神兵寶器,十輪伏影自不必提,歲寒三友的三柄劍,也都是世所罕見的神劍。還有宮鸴的鐵筆、丁白鷴的長鞭,無一不是上好材料,精工細作。

然而看見這半截白劍,他心裏驀然生出一個念頭,想:“這劍比‘無掛礙’還好看。要是佩在東風腰上,不曉得多麽好看。”

張鬼方跳下馬,把韁繩隨意纏了兩圈,囑咐道:“你不要亂跑!”自己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酒店大堂。有個小廝迎上來說:“這位爺,吃什麽酒菜?”張鬼方說:“吃西北風。”徑直朝著那個“李渙”跑去。

眾人見他闖進來,一時不鬧了,都說:“這人是誰?攪了大家雅興,快趕出去。”

李渙卻不緊不慢,笑道:“也要來喝酒麽?我們這裏規矩是,酒令行到,就要唱一首歌,唱得我高興了,賞五兩金子。”

張鬼方心說:“五兩金子!”但還是搖了搖頭,說:“我不是來要金子。”

李渙笑意不改,說道:“那是要什麽?”

張鬼方想起自己闖進來,的確是有點莽撞,於是躬身一揖,當做賠不是了,說道:“你腰上這劍賣不賣?”

眾人哄堂大笑,李渙也哈哈一笑,說道:“你看我,像是要變賣家產的樣子?”

方才在屋外看不真切,如今靠近了再看,李渙渾身珠光寶氣,頭頂一條金抹額,身上金扳指、金念珠,要是大太陽天出門,晃瞎別人眼睛,的確不是缺錢模樣。想來也是,隨手打賞一錠金的人,怎麽會缺錢呢?

張鬼方有點著惱,又想:“幾個臭錢而已,不賣就不賣,等我以後自己鑄一柄。”說道:“不願賣也無妨,但我鬥膽一問,這劍淡淡發光,是什麽東西做的?”

聽他這麽問話,其他人也好奇起來,伸頭打量李渙的佩劍。一個說:“我看是鐵英金精。”另一個打趣道:“李渙又不會武功,要個鐵英金精的劍做什麽。我看就是白玉做的。”

等他們吵完了,李渙把劍放在桌面上,拔出鞘外,說:“你們講得都不對。”

說到此地,他端起酒盅,悠悠喝了一口。

那劍不僅劍鞘是白色、劍柄是白色,就連劍身也純白無瑕,而且同樣發著淡淡幽光。劍鋒薄如蟬翼,仔細看處,甚至微微透明,看得見底下桌子的木紋。雖然劍上一絲雕飾也無,和李渙遍身的珠玉擺在一起,卻貴氣逼人,毫不顯得素,端的是誰都沒見過的稀罕長劍。大家都說:“別賣關子啦,快講罷!”

李渙放下酒盅,清清嗓子,眾人都以為他要說了。不想他卻看向張鬼方,笑道:“那末請這位客人唱一首,這個故事就當彩頭了,如何?”

張鬼方面上青一陣、紅一陣,暗道:“問是什麽東西打的,怎麽又賣關子、又唱歌,是不是故意耍我?”李渙身邊那個叫“冷飛明”的,看見他面色難看,也扯扯李渙,低聲說:“太過分了罷。”

李渙毫不避人,擺擺手道:“唱個歌兒而已,有甚麽過分的。”

張鬼方轉念一想,也是這個道理。自己小出一醜,將來可以給東風鑄一柄漂亮白劍,算不上多麽虧。於是磕磕巴巴,唱一句想一會,將他唯獨會的一段《格薩爾王》唱來。席間沒有一人曉得吐蕃話,誰都不知道他在唱什麽,只覺得怪腔怪調,語句也怪,聽得哈哈發笑。

唱完整段,張鬼方仿佛不飲自醉,滿面通紅,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冷飛明也笑得打跌,小跑過來,將他扶到座上。李渙也笑得前仰後合。張鬼方壓著火氣說:“李公子聽得高興吧。”

李渙大笑道:“自然是高興的。”招呼小廝,從賬本上扯了一頁白紙下來,又說:“但是要叫兄臺失望啦!我這柄劍,是一柄鈍劍,什麽都砍不動的。拿來佩著還算漂亮,但要是拿來用呢……”

他叫冷飛明拿著賬本紙,雙手各捏一邊,繃緊了舉在胸前,自己拿了桌上寶劍,對著紙心用力刺過去。眾人凝神在聽紙裂的“唰啦”響聲,不想等了半天,一點聲息也沒有。那淡淡發光的寶劍,竟然被紙壓彎,軟綿綿垂下去了。

即便是一柄沒開鋒的劍,刺穿紙也該輕而易舉才對。眾人嘖嘖稱奇,張鬼方雖然失望,但想,臉已丟過,撿不回來了,還是要問清楚才是。於是追問說:“到底是什麽做的?”

李渙神神秘秘說:“大家都曉得,人活著的時候,身體四肢都是軟的,死了才會變硬。這柄劍如此之軟,就是因為,它是一柄活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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