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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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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二十二)

東風心中一凜,他的舊衣服大約已經扔掉了,鸚鵡又是什麽下場呢?

剛好子車謁轉身打開櫃子,東風連忙蹲下去。耳朵裏聽見櫃門吱吱呀呀地響,眼睛卻什麽也看不到。

“你瞧。”子車謁說。

施懷又不響,東風不知屋裏什麽情境,在窗戶底下幹著急。過了一會,只聽子車謁輕輕一笑,說:“一只小鳥兒,還是很可愛的吧。”

施懷說:“啞巴鳥。”

東風心裏想:“既然施懷這麽說,想來鸚鵡是沒有大礙的。”

冒險擡頭,往裏看了一眼。子車謁把鳥籠拿出來了,黑布揭開,籠子中央好端端站著一只鸚鵡。身上羽毛油光亮麗,紅是紅,綠是綠,哪裏是施懷所說“快死了”的模樣。東風暗地松了口氣。又見施懷癟癟嘴,委屈道:“你明知我不喜歡這個破鳥,還要我看來幹什麽。一個啞巴鳥,叫都不會叫,當祖宗供著,還不許我碰。”東風心說:“才不是啞巴鳥!”

子車謁不說話,把手指從籠子縫隙之間伸進去。那鸚鵡見他的到手指,立馬低下頭,把頭頂貼在子車謁指尖,蹭來蹭去,熟稔又親熱。屋裏一個施懷,屋外一個東風,都默默看著這一幕。

子車謁說:“鸚鵡還是‘綠衣使者’。你有沒有聽說過?說有一家的主人,被妻子和外人合夥殺了,大家都審不明白怎麽回事。結果鸚鵡說:‘殺家主者劉氏也。’案子才查明白。我覺得呀,鸚鵡是最通人性的。”

過了好一會兒,施懷終於服軟,道:“好吧。你……想養就養了。”

子車謁好像沒聽見,仍舊用指頭逗那只鳥。鳥兒玩夠了,他便拿出裝鳥食的小口袋,親手剝了一顆松子餵它。

見施懷當真不妒忌,老老實實站在旁邊看,子車謁才說:“其實也不是我想養。”

施懷道:“那是怎麽樣?”

子車謁打開籠門,鸚鵡順從地走到他手上。他一只手擎著那只鸚鵡,另一只手搖動輪椅,走到門邊。施懷驚道:“師哥,你要做什麽?”

子車謁笑道:“你看就是了。”說罷將門一把推開。擎著鸚鵡的手向上一舉。鸚鵡看見天光,在半空中急撲翅膀,往外飛去。施懷大驚失色,叫道:“養得好好的,為什麽要丟掉!”三兩步跑向門邊,又說:“我去把它捉回來。”

子車謁伸開手臂一攔,說道:“你不是不喜歡它麽?放走了,你又不高興。”

那鸚鵡飛遠了。施懷急得不得了,說:“剛剛我也說了呀,養就養了,我不介意了,我不介意了還不行麽。”東風卻沒他那樣著急,心想:“要是子車謁當真不要這只鳥,我就撿回去養。最好張老爺心胸寬廣些,聽見它師哥師哥地叫,不要生氣。”

子車謁不緊不慢,緊緊抓著施懷,仍舊不許他出去抓鳥。朝陽從東邊冉冉升起,雲絹霧紙上一滴艷紅朱砂墨。鸚鵡雙翅大大伸開,渾身斑斕錦繡羽毛,沐在金光之中,如夢似幻,向著天際飛去,真好像傳說中的鸞鳳。子車謁說:“漂亮吧,你看我對你,照樣是舍得的。”

施懷一點兒也不覺得漂亮,只覺可惜得不得了,盯著那道越變越小的紅綠影子,怎麽也移不開眼。明明他剛才還忌恨鸚鵡,現在忌恨一下煙消雲散了,竟然說:“其實養著也好。”子車謁笑笑不答。

過得大約一盞茶時間,鸚鵡又施施然滑翔回來。子車謁松開施懷,擡手相迎。那鸚鵡收起翅膀,重新落上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梳理羽毛。子車謁摸摸鸚鵡,說道:“其實並不是我想養,而是它不肯走。一只小鳥,早早養在籠子裏面。自己飛出去,沒有家,不會搭巢,哪裏活得下去呢?”

在屋後,東風實在說不清自己心裏的滋味。他原以為鸚鵡要遭毒手,至少要遭苛待,負荊請罪,才能討施懷歡心。沒想到子車謁輕描淡寫,就把這件事情揭過去了。他想:“不用受累養這個鳥,張老爺不用受累喝醋,也算一樁好事。”

而屋裏的施懷,再看見子車謁親近那只鸚鵡,不管如何酸楚,都沒法說出口了。否則養著他高興,放走也不高興,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纏人、討厭、斤斤計較。施懷學著子車謁的樣子,照葫蘆畫瓢,伸出食指,對著鸚鵡招呼道:“小鳥,小鳥。”

鸚鵡走過去,同樣低下腦袋,在施懷指尖蹭蹭。原來這只鸚鵡見人就親熱,不單獨親近師哥,不是因為師哥待它好才諂媚的。乖順是它天性而已,和那個人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指頭上一點熱熱癢癢的觸感,柔比綾絹。施懷往下摸,羽毛底下藏著一根細幼的頸項,稍一用力就要折斷。子車謁說:“好玩兒吧。你要是喜歡,什麽時候想玩兒了,只管來找我。”

施懷“嗯”地應了一聲,心想,他徹底不恨這只鳥了。

看他玩得入神,子車謁說:“玩夠了吧,放回去了。”施懷便拿著鸚鵡,小心翼翼塞回籠中,甚至有點兒依依不舍。施懷隔著籠子逗鸚鵡,子車謁就伸手在他頭頂一撫,問:“怎麽回來的,累不累?”

施懷立刻放下鳥籠,委屈道:“跑回來的,累死了。”子車謁又問:“東風欺負你沒有?”

提起這個,施懷更加有得講了。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說:“他們灌我喝酒,不給我吃飯,不給我睡覺。”

子車謁道:“真的麽?”施懷信誓旦旦地點點頭,添油加醋說:“他們每天變著法子欺負我,我差點就死掉了,再也回不來了。”

子車謁失笑,但沒有反駁,順著他說:“這麽壞。”

施懷說:“但我每天都還練劍,他們都佩服我了。”

子車謁便在他頭上揉了一揉,說:“這麽壞。”

施懷沒有一天睡過好覺,又兼夜裏趕路,早困得不行了,全憑一口氣撐著。現在被子車謁哄舒服了,又被摸了頭頂,當下困得連打呵欠。子車謁說:“去睡吧,可憐見的。”

施懷卻搖搖頭,說道:“我一個月沒見師哥了。”言下之意是舍不得睡過去。子車謁更好笑了,說:“我又不會跑了,又不會插翅膀飛了。等你醒來,照樣能見得到我。”

施懷不答,說:“這一個月,師哥有好好擦藥吧。”子車謁笑道:“是我想站起來,我當然好好擦藥了。”

施懷更加放心,呵欠連天。子車謁說:“回你房裏,師哥陪你睡,好吧。要是師父來了,我就把你叫起來,不然他又要罵人。”

施懷這才點了頭,拐到子車謁身後,推著他的輪椅,往自己房間走去。

這正是進子車謁房裏打探的好時機。東風心裏暗喜,跳上屋檐,趴在屋脊之後。看他倆走進廂房、關上門,立時翻到院中,閃身進到子車謁房中。

他對子車謁的習慣一清二楚。習慣是最變不了的東西,不管過上多少年,子車謁房間都是這樣幹凈整齊。棉被疊在床頭,一水素衣疊在櫃裏。

之前施懷說,紙箋是在桌上看到的。所以東風不去翻別的地方,徑直走向書桌。桌上一幹二凈,只有孤零零一支筆,掛在筆架上。

過了一個月,那張紙箋當然不會在原來的地方。東風暗笑自己傻,抽出桌下一個大箱,在裏面翻找起來。

這是放信放紙的地方。子車謁收到別人書信,又或者自己寫了什麽東西,暫不要扔掉,又不方便堆在桌上的,都會放在箱子裏面,拿一方青玉大鎮紙壓著。

自從斷了腿,江湖上群豪對子車謁面上尊敬,來往到底還是少了。以前結識的朋友也不再捎信過來,是以能放進箱子的東西越來越少。翻了幾張,落款就早到了十月十一月。

東風提防著門外動靜,一鼓作氣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甚至留有一些他自己和封情寫來的舊信。其中有一張是,封情第一次出遠門,去到江南一帶,找人捎信回來。信中問二位師兄好,隨信附上一盒蜜餞,送給大師哥子車謁,又附一方歙硯,送給二師哥東風。東風看得心中酸澀,暗想:“這封信也有我的一份。”從箱底抽出來,貼身放進內袋。

翻完了,施懷所講的紙箋不見蹤影,更沒有找見別的奇怪書信。倘若施懷沒有說謊,那末就是被子車謁扔掉了。東風把箱子推回原位,站在桌前沈吟,不知不覺把那支筆拿起來把玩。

摸到筆尖,他卻覺得不太對勁。這支筆上沒有墨痕,然而筆毫是濕透的。也就是講,在施懷進來以前,子車謁大概在寫東西。寫完了,撤下別的東西,獨留一支筆在桌面上晾著。

東風精神一振,心說:“我怎麽沒想到!”

子車謁有一張月牙凳,是別人送的。他嫌月牙凳不夠端莊,從來不坐,後來也坐不了了。但是禮物不好亂丟,就拿來晾紙。

寫畫完什麽東西,墨跡未幹的時候,把紙鋪在凳上晾著,桌上還能再寫新的。東風把手伸到床下一摸,果然摸見那張月牙凳。想是子車謁聽見施懷進門,才把凳子推到床下。

而那張月牙凳上,果真鋪了一張紙。紙上說,今夜子時,請到練劍臺下的小路一敘。記得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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