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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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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十一)

何有終視野當然也和普通人不一樣。譬如東風在墻邊布置一個大箱子,常人一眼看見箱頂,自然覺得這是一個方便墊腳的地方。但何有終平視過去,頂多看見箱子半腰,也就想不到一定要從這裏跳進墻內。歪打正著,反而沒有觸動機關。

一擊不中,東風半途變招,左手捏個劍訣,右手一提一挑,正是他月前回終南劍派,百戰百勝的那一著“仙人指路”。何有終卻好像知道他的後著,想也不想,一偏頭躲過去了。緊接著向後一仰、一倒,又躲開橫披過來的連環兩劍。

從小到大,不管是在門中還是在江湖,除了子車謁之外,向來只有東風看穿別人的後手,沒有別人看穿他的道理。此刻被何有終玩鬧似的躲開三招,他面上雖然不顯,心裏其實已經大為吃驚了。

眼看何有終要逃,東風瞥見掉在旁邊的判官筆,飛足一勾,將那只筆高高踢了起來,朝宮鸴的方向飛去。宮鸴淩空接過兵刃,猱身而上,筆尖直戳何有終眉心。

何有終方才為了躲那兩劍,上身還仰躺在地上,就要來不及躲了。電光石火之間,只見他支起手肘,倒著往旁爬了兩步。判官筆的鐵尖點在青石板地面上,霎時火花四濺。宮鸴也不禁驚呼一聲,誇道:“好身手。”

東風心說:“你怎麽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其實自己也隱隱佩服何有終。將劍一轉,照著何有終胸口反手插下。何有終不得已就地一滾,爬起來要逃。東風輕叱一聲,叫道:“別想跑!”這招並不使老,中途轉回來,削向何有終膝蓋。

他早先在心裏算過:大約因為何有終兩腿細短,力量不足,所以躲他們招式時甚少往上跳,一個勁滿地打滾。因此他不管上盤,轉攻何有終下盤,何有終想必自顧不暇。

誰知何有終整個人倒立過來,兩手使勁一撐,高高躍起,竟比常人用腿跳還跳得更高。東風長劍一振,使出終南劍派的大絕招“天羅地網”,亮閃閃一劍挑向何有終咽喉。不成想何有終早有準備,把他先手後手一概算清了,在空中像個蚌似的,一展一縮,低頭讓開來劍。緊接著腰身一轉,把後手也避過了,嘻嘻笑道:“一點梅心,你也不怎麽樣嘛!”對這招天羅地網,竟像是比本門弟子還要熟稔。

東風也笑道:“你怎麽單說我,不說旁邊的冷面判官?”

話音未落,宮鸴的判官筆從另一側點來,正中何有終腰側“章門穴”。

泰山派素以內功見長,宮鸴作為其中佼佼者,勁力更是深厚如海。一點之下,何有終腰側像斷了一樣劇痛,動作不覺一滯。但他不像尋常人被點中穴位那樣動彈不得,而是咬緊牙關,伸手在梅花樁上一推,借力落到地上。東風銀劍後發先至,迫在胸前了。何有終抓著木樁一推,生生把自己推開一尺。

在中原武林兩大高手夾攻之下,長劍“嗤”的一聲,沒入何有終肩膀。丁白鷴與張鬼方聽見聲音,也朝這邊趕來。

再不速戰速決,當真就要走不脫了。何有終見勢不妙,未傷的一手伸入懷中。東風叫道:“你又想用暗器!”手腕一翻,無掛礙削向他手指。何有終疾退一步,擡手打出一粒飛蝗石。

東風原本已做好擋他暗器的準備,甚至往柳銎身前走了幾步,防他聲東擊西,去害目不能視的柳前輩。誰知這粒飛蝗石半空中回頭,竟朝著馬棚裏的飛雪暗雲射去。

張鬼方驚聲叫道:“暗雲!”東風心想:“害不了人,就害沒法還手的馬兒。”運起點蕙法,提氣掠出三丈,長劍脫手飛出,總算把那顆飛蝗石給打開了。轉頭回去時,何有終已經奔到墻角,仍舊倒立起來一躍,腳背勾住墻沿,轉瞬翻到外面去了。宮鸴追到墻頭一看,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墻外一片明明滅滅火堆,劈劈啪啪爆竹聲,哪裏還有何有終的身影。

張鬼方把暗雲好一頓安撫,換了清水,又往食槽裏面添了好些精貴黍麥,暗雲好容易安定下來。回到堂屋裏,只見四個人各據一張椅子,都不說話。宮鸴拿著判官筆轉來轉去,丁白鷴捏著長鞭一頭,打個結又解開。東風一遍遍擦自己的無掛礙劍,柳銎則拈著一顆瓜子,始終不吃。

張鬼方說:“就算何有終這次跑了,但我們已經見著他真容,甚至傷他一劍,相比之前是好得多了。”

靜得嚇人。東風嘆了一口氣,怕他太尷尬,把新到手的紙箋撕做兩半,附和說:“知道這個何有終是人非鬼,已經是長進了。”又說:“泰山派肯定是回不去了,不如在長安盤桓幾天,順帶過年罷?”這句話是和丁白鷴說的。

丁白鷴也慢慢活過來,答應說:“好啊。”張鬼方便去收拾出兩床被褥。

柳銎年紀大了,夜裏易驚,一個人要睡一間房。餘下兩間,當然是丁白鷴和宮鸴睡,張鬼方和東風睡。他把自個兒鋪蓋囫圇卷起,理直氣壯往東風榻上一放。放完了,覺得屋裏太暗,冷清清的,沒有人氣,於是找見火刀火石,點了一根蠟燭,又把爐子裏的香也點起來。自己一根根解開頭上編的辮子,梳順了,換一件新的裏衣。

可是等來等去,蠟燭燒了一多半,燭淚滾滾了,東風卻始終不回房。張鬼方出去一看,只見東風一個人待在堂屋裏,兩手兩腳蜷在椅上,雙眼緊閉,不知道是睡是醒。

他靜悄悄走過去,站在東風身後,說:“你還在想何有終?”

東風猛地睜開眼睛,想了半晌才點點頭,張鬼方說:“要一個月他才會來,不想他了。”東風搖頭道:“不是這樣的。”

張鬼方問:“那是怎樣?”東風說:“今天他壓根沒對我們動手,一味在躲而已。”張鬼方笑道:“他不是對暗雲動手了麽。”

東風也微微勾了勾嘴角,說:“不算暗雲。”張鬼方又說:“今天是張老爺沒趕過來。下次我跑快一點,保準打他個落花流水。”東風總算一笑。

即便夜很深了,外面仍舊有零星“劈劈啪啪”的聲音。覺得它要停了,忽然又響一陣子,斷斷續續響個不絕。過年幾天的風俗是,要把一根竹子截成五尺長,燒得滾熱,拿著無火的一端,到處走來走去。竹子爆開時一聲巨響,就能炸掉角角落落的晦氣。張鬼方說:“你等著。”匆匆套上鞋襪,跑去院子外面。

東風生怕何有終還在旁邊窺伺著,追出去叫:“你幹什麽!”張鬼方只說:“你回去等著呀。”過了一會,他也借了一根大竹子進來。在院裏生起一堆火,將竹子捅進火堆,燒得青皮上大汗淋漓。東風蹲在旁邊看著,笑道:“怎麽突然放這個?”

張鬼方道:“我要把何有終給驅走。”說話間竹子燒透,“砰”的炸了一聲。東風嚇得一退。張鬼方嘲笑他說:“你怎麽還怕竹子?”

一片飛灰落在張鬼方肩頭。東風伸頭過去,吹一口氣,把灰塵吹走了。張鬼方立刻一啞。竹子燒好,他拿著竹竿尾巴,沿著院墻跑了一圈。東風跟在後面要搶,叫道:“一會把別人吵醒了。”

張鬼方說:“吵醒誰?”東風說道:“柳前輩要吵醒了。”

張鬼方笑道:“今天外面這麽響,不缺我這一根爆竹。”東風又說:“宮鸴他們也要吵醒了。”張鬼方說:“他們兩個年輕力壯的,醒一下就醒一下,礙什麽事呢?”不依不饒,把竹竿舉得高高的。在暗裏跑到竹子涼透,東風終於捉住他,央求說:“得了,快回去。”

張鬼方丟下竹子,回到裏屋。早先點的蠟燭已經滅了,化作一攤蠟水,結在桌子上。屋裏熏香味還剩一點兒沒有散盡,但也聞不真切,若隱若現,捉摸不透。張鬼方站在床邊,躊躇說:“你要睡裏面,還是睡外面?”

東風推他一把,說:“我睡地上。”但還是脫掉外衣,爬到床上,鉆進靠裏的被子。張鬼方慢吞吞占了一小塊地方,側身躺著,不好意思靠近。東風說:“你有沒有聞見香味?”

張鬼方道:“是點了熏香。”東風說:“不對,不是熏香味。”張鬼方奇道:“那還有什麽東西是香的?”東風笑道:“你把手伸過來。”張鬼方從被子底下伸出手,卻不急著伸過去,湊在自己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剛剛拿過爆竹,染上的味道一時洗不幹凈,說:“哪裏香了,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

東風說:“你聞不到,你伸過來呀。”張鬼方只好靠近一點,把手遞過去。

溫暖修長的、竹節一樣的手指,纏上他的手掌。把他拉下來,一片又薄又軟的肌膚,壓在他胳膊上。這是東風的面頰。張鬼方忐忑道:“是香的麽?”

東風把他胳膊墊在腦袋底下,說:“不香,煙熏火燎的。原來是熏香的香味。”張鬼方被他一戲弄,氣結道:“你!”東風說:“快睡吧。”

過了幾息,東風睜開眼睛,只見張鬼方同樣睜著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東風說:“你看我作甚?”

張鬼方閉上眼睛不答。又過一會,眼皮一顫,眼睛又睜開了。東風說:“你再看我,我就背過去睡了。”

張鬼方於是閉上眼,這次沒再睜開。雖然表現得氣憤,其實胳膊一動不動,聽話地做枕頭。東風看著他乖巧的睡顏,心裏五味雜陳。

除了擔心何有終的事情,還有一個原因叫他睡不著。子車謁當初就是在除夕夜摔下山崖,自那以後,他每次過年,爆竹一響,都要把當年的情形重夢一遍。東風提心吊膽半個晚上,又跟何有終纏鬥一陣,早就困得不行。他獨自在堂屋的時候,已經把這個夢做了一半,夢見他和師哥約好比武,各自穿好外衣,將要出門了。

不過這次枕著張鬼方胳膊,要是師哥再來入夢,未免有點太不夠意思。東風閉上雙眼,極力放緩呼吸。這次夢見的卻是另外一天,他最後一次光明正大地回到終南山。

【作者有話說】

順便問問 如果我以後定個更新時間,大家覺得啥時候更比較好捏!

(雖然最近其實更挺多的但是我也不是很有信心真能按時更(對手指

還是說一直這麽偷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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