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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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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為我吹行雲使西來(四)

眾人擔驚受怕一整天,早已經精疲力盡。夜裏大家像小雞小鴨一樣擠在一塊,又靜又暖。到了三更時分,多數人松懈下來,沈沈地睡著了。

東風卻一點兒睡意也無。他想找個人講話,手肘往旁邊捅了捅。

張鬼方睡得正香,毫不睬他。東風心裏怨道:“憑什麽你不理我?”接著想到,張鬼方也算忙了一天,一會還要起來守夜。於是也不鬧了,自己背過身去,躺著裝死。

有一線低低的哭聲,大約是在議事殿的角落裏。東風一閉上眼睛,這線哭聲就往耳朵裏鉆,攪得他不得安生。

他想,是誰在哭?披了衣服起身去看。角落裏,清瑩橫躺著,面色赤紅,呼吸急促,一副難受至極的模樣。衛於踵坐在旁邊垂淚,梁無訾兩眼紅腫,華發淩亂,面色也難看得很。

東風問:“這是怎麽了?”

梁無訾輕輕搖頭,朝著清瑩一指。東風俯下身一聽,清瑩反反覆覆念叨,說道:“我要喝水。”

衛於踵拿一個盛清水的碗,遞到清瑩嘴邊:“喝吧。”清瑩微微擡頭,嘗了一口,又說:“太熱了,我要喝冷的。”

東風一摸碗沿,水明明就是冷的。

傳說人在將死之際,五內如焚,除了冰水以外什麽都吃不下去,謂之“燒膛”。梁無訾說:“再找不見大夫,恐怕兇多吉少。”

這種話照理不能說給病人聽。但清瑩燒得迷迷糊糊,根本聽不懂,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只一個勁要水喝。

東風拿起水碗,端到門縫旁邊,讓外面冷風吹著。吹得碗中的水冷透了,他又端回來,交給衛於踵。

清瑩喝到冰水,渾身清涼,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梁無訾太息道:“於踵,你回去歇著吧。”

衛於踵猶豫道:“師父,一個人照顧得過來麽?”

梁無訾不答。衛於踵走了兩步,回頭囑咐說:“師父,要是幫得上忙,隨時叫我過來。”

梁無訾只是垂著頭,盤腿坐在地上,好像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東風反正睡不著,也在旁邊坐下來,靜靜看著清瑩。

兩個人互不說話,過了好半晌,梁無訾忽然問道:“你說,那些出賣武功的門派,他們是怎麽想的?”

東風道:“那個人信裏不是說麽,只要把功法借給他看,要名有名,要利有利。”

梁無訾說:“名呀、利呀,真有這樣重要?”

東風說:“或許罷。”

梁無訾輕輕地一笑,說:“我覺得呢,人最不缺的東西就是名利。”

東風道:“未必呢。”梁無訾說:“你看我們華岳派。我才入門的時候,華岳還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派呢。我看著它一天天雕敝下去,心裏當然是著急的,但也從未想過要出賣武功,換回那些東西。”

東風說道:“梁掌門這麽想,別的人卻未必這麽想。”梁無訾又笑道:“我們小門小派之間呢,自然存在一點感應。一定許多人都是這樣想的。”

東風問:“那末為什麽有人甘心和他做交換?”

梁無訾不答這個問題,反而說:“江湖中人看不上我們華岳派,倒是不少華山腳下的老百姓,生了孩子天生體弱的,喜歡送來這裏強身健體。這些人如何算得上是武林中人呢?”

東風道:“無妄之災。”梁無訾說道:“今日自從清瑩受傷,我就一直在想,非要逞骨氣,害得別人丟掉性命,是不是太無謂了?所以我想,那些出賣武功的門派,大抵只是想要保命而已。”

東風不知說什麽好。他到底是外人,梁無訾作何選擇,他都不該置喙才對。

但他心裏又有種深深的不甘,想,要是自己這些年沒有荒廢武功,或許能有一戰之力,梁無訾也就不必為難了。

前半夜倏忽而過,月偏西山,他叫起張鬼方,仍舊坐在屋頂守夜。

在這空曠、清冷、充滿鬼蜮的廣場,刺骨寒風迎面刮過,一往無前。檐上結一層冷冰冰的白霜,手一碰便化了,手一離,它又像鬼魅一樣現形。東風心情郁悶,往下輕輕叫道:“薩日!”

許久沒人叫這個名字了。張鬼方楞了好一會,反應過來,仰頭問:“叫我作甚?”

東風其實就是想逗一逗他。“薩日”在吐蕃話裏是厲鬼的意思。東風笑道:“你既然是‘薩日’,應該不怕鬼罷?”

張鬼方莫名其妙,東風解釋說:“就好像酆都大帝一樣,你比別的鬼還厲害,一叫你的名字,他們就害怕了,被鎮住了。”

張鬼方雖然不明白,但聽出一些弦外之音,附和說:“那就不怕吧。”東風趴在檐上看他,胸膛貼著冰冷的瓦片,覺得好像定了一些。天清一些,月光也明亮幾分。

張鬼方說:“你下來坐吧,屋頂風大。”

東風說:“不要。”張鬼方便脫了外面的棉袍。東風說:“我不怕冷,你才要擔心著涼。”

張鬼方冷笑道:“這樣天氣,誰要脫棉衣給你。”東風不響。張鬼方脫掉最外面的袍子,又脫了中間夾祅,扔到屋頂上說:“給你墊著。”

東風便伸手去接。手指相碰的一剎那,殿門裏面忽然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門閂抽動的聲音。每個動作都放得極輕。

東風一時僵住,皺眉想:“是誰這麽不要命了,半夜出來送死?”

慢吞吞地,殿門打開了。東想要把那不知死活的小道斥回去,不想一低下頭,門內站著的竟是徐於機。

徐於機提背著一個小包袱,雙鉤系在腰上,鞋子提在手裏。沒想到在這裏就被發現了,他強自鎮定,冷著面孔問:“你們在作甚?”

東風拿過半空中的夾襖,神情自若,打量他道:“你要給清瑩師妹請大夫?”

徐於機不響,東風拖長聲音說:“哦……你半夜出門,又是想去茅房?”

徐於機道:“不是。”東風說:“那你要去幹嘛?”

徐於機咬咬牙,說:“我、我要去水井。我怕他們起來、沒、沒有水喝了。”

就在白天,張鬼方才挑回來幾大桶水。一時喝用是綽綽有餘的。東風靜靜看著他,張鬼方則聽得一樂,問道:“你去挑水,空著手去,用什麽裝呀?”

被輕易揭穿,徐於機面色漲紅。但他生怕驚動同門,不敢大聲說話,只啞著嗓子說:“你們不要管我。”

東風沈聲道:“你是要逃走,是吧。”

到底是個半大少年而已。何況徐於機一直得師父青睞,沒被別人訓斥過。東風冷下聲音,他便把頭低著,看自己的光腳。

東風又說:“你提著鞋子,怕別人聽見你腳步聲音,是吧。”

徐於機往後縮了縮。東風嗤笑道:“縮頭烏龜。”徐於機驚怒交加,擡起頭道:“你!”趕緊收住聲音。東風說:“我講錯了麽?師妹還躺在裏面,師弟的大仇沒有得報,大家走不脫,你就想要自己跑了。”

徐於機顫聲說道:“我、我憑什麽要和他們一齊死?”

東風笑道:“要是今夜別人想走,我不會說這樣的話。但你自己明白,梁掌門想要傳位於你,你也總和師姊較勁,心裏是想做掌門的。真正碰到事情,卻做了逃兵,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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