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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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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九)

過了一年多安生日子,飛雪暗雲長大一圈,腿勁腰圓,腳力比以前更強健了。坐上馬背,比八擡大轎還要穩當。兩邊景物白白灰灰,一道虛影。

枯水時節,村裏那條小河有及膝深、兩丈寬,河面結了冰,但肯定沒有凍嚴實。馬到河邊,東風一提韁繩,口中呵道:“暗雲,跳!”

飛雪暗雲前蹄揚起,後蹄卡著河岸一點,飛身躍到對岸去了。對面先有一片樹林,冬天枯透了,再有一片菜地,然後便是村頭。東風邊走邊盤算,張鬼方走了一兩個時辰,這是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他是慢慢走還是用了輕功?要是張鬼方當真惱了,他一定是輕功走的,這可怎麽追得上?馬蹄噠噠作響,東風心亂如麻,一面有點後悔,一面又很不服氣。

追到村頭,看見肖家村的牌坊了,兩道模糊人影靠在底下閑聊。東風定眼一看,其中一人又高又大,不是張鬼方卻是誰?

東風連忙勒馬,暗雲腳步一錯,靜靜停在張鬼方身後。

和他聊天的是個種地老漢,農閑時節,這些人無事可做,每天在村裏晃來晃去。老漢看著十輪伏影,羨煞,說道:“這麽好的刀。”伸手想摸。

別人誇十輪伏影,張鬼方非常受用,大大方方拔刀出鞘,提醒說:“別碰到刀刃了。”老漢說:“沒關系。”反而非要伸手摸一下。

總幹農活的人,手上結有一層厚厚老繭,日常百害不侵了。但那老漢摸一下刀刃,頓覺指頭刺癢,已經劃出一道細細的刀口。他咋舌道:“這麽厲害,一刀能砍十根柴!”

張鬼方笑笑,把刀收回去。那老漢又問:“我瞧你站在這裏一下午了,你在幹嘛?”

張鬼方掂掂包袱,說:“我在等人。”老漢說:“約的幾時,午時等到現在了。”

張鬼方笑道:“我聽見他已經來啦!”說著轉過身,笑嘻嘻地招招手。

東風一言不發。他擔心張鬼方死掉,火急火燎趕過來,結果張鬼方一早在這裏等著他呢!

那老漢擡頭一看,說:“哎喲,還騎馬,要進城買東西?”

張鬼方露齒一笑,說道:“要去殺人。”

張鬼方在村裏名聲甚好,老漢顯然不信,聳聳肩走了。

東風端坐在馬上不響,張鬼方說:“你不要生我的氣了。”

東風惡聲道:“我若真的生氣,我才不會來,我讓你給柳欒捉住,地底下關一百年。”又說:“這麽有脾氣,幹嘛等在這裏?幹嘛不一頭沖進拂柳山莊,去和柳欒你死我活?”

張鬼方笑道:“我不想死掉,所以在這裏等你。”

東風哼了一聲,心裏其實不生氣,反而覺得張鬼方可憐,冷天裏傻乎乎等這樣久。但他拉不下臉,朝前路一指,說:“走呀,你不是要去拂柳山莊麽。”

張鬼方一步三回頭,走在前面,東風悶聲騎馬,走在後面。別別扭扭走到城墻腳下,天全黑了,城門重兵把守,非有要事不得通過。張鬼方求饒道:“我們在這住店吧,歇一晚上再走。”

東風說:“住哪裏?”

張鬼方見他終於搭理自己,喜道:“你且等著。”一路飛跑,把附近客棧問了個遍。長安商人來來往往,早把整齊些的店面住滿了。問來問去,只有一間破店剩了房間。張鬼方猶豫道:“不如我們回去吧。”

東風執拗道:“不回!你不是要去拂柳山莊麽?”

張鬼方只得要了上房。這間客棧破敗非常,即便是上房,也有種久久不散的陰濕味道。東風睡了一個下午,此時不困,也不願意回屋裏,只在堂屋坐著。張鬼方哄道:“我們呆一夜,明天早上就回家,好麽?”

東風好笑道:“不去找柳欒了?”張鬼方道:“是我師父講……”

東風道:“講什麽?”張鬼方說道:“是我師父講,你若擔心我,心裏一急,就不生我的氣的。”

東風說:“我就知道不是你的主意。”

張鬼方默然一陣,又說:“我本來想,這個辦法傻得可笑。你不來還好,如果你趕過來,只能證明我又害你著急了。”

東風埋怨說:“還以為你不懂呢。”

張鬼方說道:“但我後來想,如果你不來,那就證明我無牽無掛,我就當真找柳欒去。”

東風眉毛一豎,怒道:“你不許!”張鬼方神色柔和下來,對他微微一笑,暗含一點得意。有如在說:“你剛剛還催我去呢。”

看他這副樣子,東風心裏犯愁,又想:“他根本不曉得我在郁悶什麽。”

此時夜深了,別的客人散盡,掌櫃和小廝也都回房,偌大堂屋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火光照在張鬼方面頰上,蜜裏調紅。東風心想:“真傻。”鼓足勇氣問:“上次你講,你沒想好。你沒想好什麽?”

張鬼方搖頭道:“不能講給你聽。”東風說:“講給阿醜聽呢?”

張鬼方說:“阿醜也不能知道。”

東風道:“你不講,我也能猜得出來。和我師哥有關系,對吧。”張鬼方不響。

東風好一陣洩氣,腦袋一熱,胸腔裏面又脹又酸,說:“張老爺嫌我這顆荔枝,被別人咬過一口了。”

張鬼方面頰脹紅了,急道:“不要汙蔑我!”東風道:“那是嫌我什麽?”

張鬼方道:“我想,我哪點也比不上你師哥。萬一他說,他不喜歡施懷了,叫你回去,我該怎麽辦呢?”

東風微微笑道:“張老爺也有好處。”張鬼方不信,東風說:“張老爺膽子大。”

等了一會,他不再往下講了。張鬼方失望道:“就這個?”

東風手指在桌上點著,慢慢說:“張老爺要是膽子大,敢來親一口,我就告訴他別的好處。”

張鬼方受了大驚嚇,霍然站起來,結結巴巴說:“你……你……”東風心要跳出來了,施施然說:“要是不敢呢,那就算了。”

張鬼方說:“我、我……”眼睛看著地上火盆,看一顆明滅的火星,只是不敢看東風。東風嘆口氣說:“算了。”

某天,他、東風和柳銎逃出拂柳山莊不久,三人一馬排隊出了長安城。東風對他說,荔枝今年有,明年就沒有了。那時候的東風有沒有深意?

張鬼方磨磨蹭蹭走過去,站在東風面前,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撐著東風的椅背。東風斜坐著,背靠墻壁,三面楚歌,但神情自若,毫無畏懼。

張鬼方屏住呼吸,慢吞吞俯下身。比那天還近一點。耳中聽見東風短促的呼吸,眼裏看見他顫抖的睫毛,鼻子裏聞見做夢似的馨香,手臂若有若無,碰到他溫暖的肩膀。五感已占四感,再有半寸就能嘗到他的味道。

堂屋大門突然開了,不知有誰深夜來住店。東風反手抓住他手腕,低聲喝道:“你敢管呢?”

張鬼方立刻忘了那扇門,搖搖頭,說:“我不管。”

進來那人脆生生問道:“你們在幹嘛?掌櫃在不在?還有上房沒有?”兩人齊齊一驚,趕緊分開。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回頭一看,果然是丁白鷴,身邊還有一個沈著臉的宮鸴。久別重逢,丁白鷴喜道:“這樣巧!張兄弟也在這裏!這位是東風西雨兄弟麽?”

宮鸴擡擡下巴,當做打招呼。丁白鷴嘻嘻一笑,說:“別見怪。外面太冷啦!不想這裏爐火這麽旺,你兩個臉都紅了。”

張鬼方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東風坐直身子,抱著手臂問:“好端端的,怎麽又來長安了。”

這話有點像趕客,好在丁白鷴快活單純,宮鸴本就討厭亂七八糟的虛禮,因此誰都不在意。丁白鷴說:“要是當真好端端的,我們就不來啦!”

她將荷包塞進宮鸴手裏,要他去找掌櫃的交錢,自己左右一看,四下無人,才說:“你們記不記得?當初盟主過生的時候講過的,有個奇怪小賊,一定要借敝派《報天功》看看。”

東風道:“記得的。”丁白鷴正色道:“那人後來不再來了。但差不多半年前罷,我們掌門一開櫃子,才發現《報天功》原本丟了。”

張鬼方起疑道:“是他做的麽?”

丁白鷴道:“我們沒得罪過別人,八成就是他偷的了。”

東風問:“你們曉得他是誰了麽?千裏迢迢追到長安來。”

不料丁白鷴搖搖頭,說:“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但這半年,長安不少小門派就和當初的我們一樣,接到信要借武功一瞧。”

張鬼方道:“別人不給,他就自己動手偷麽?”

丁白鷴壓低聲音說:“不是的,他頂多捎三封信來,一月一封。若是不聽話,他便找個日子,把門派上下屠個一幹二凈。紫劍門、白鶴門都遭了毒手。”東風與張鬼方面面相覷。

他倆藏在肖家村,對武林中風雨一無所知,還是頭次聽說這些事情。丁白鷴又道:“這一回是華岳派接了三封信,怕應對不來,叫表哥來幫忙。我們也要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小賊捉住。你們倆長住長安,也要多保重呀。”

宮鸴提著鑰匙回來,說道:“我們先歇了,明天還要趕路。”

東風與張鬼方對視一眼,都有了計較。

一來他們欠泰山派一個人情,此時約莫到還的時候,二來這算是武林公義的事情,沒有袖手旁觀之理。東風叫住宮鸴,道:“明日既要去華岳派,不如帶我們兩個也去看看。多些幫手總是好的。”

【作者有話說】

最近有點忙,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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