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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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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六)

恰好有一隊弟子兩兩擡著粥桶,送飯上山。東風和張鬼方綴在最後,走了五裏,山路越來越陡。其他人氣喘籲籲,東風收拾心情,腳步輕快,指著前面說:“就要到啦!”

山上有一座精巧庭院,一面建了僧舍一樣的屋子,就是內門弟子住的所在。至於掌門和長老,或者已經成家的弟子,在別處另有院落,不住在此地。張鬼方瞇起眼睛一看,說道:“我以為你們住的都是宮殿,每個人帶兩個小劍童,又帶一個馬童。”東風哈哈笑道:“怎麽可能。”

粥桶送到夥房,別的弟子便自行下山了,他們兩人則溜到屋後。

張鬼方怕被人發現,蹲在窗沿下不敢動。東風大膽一些,說道:“這會兒屋裏應該沒人。”

張鬼方探頭探腦地看了一圈,四下靜悄悄的,果然不像有人在的樣子。東風說:“能選做內門弟子的,一個比一個勤快,此時都在山頂練劍呢。”

張鬼方問:“你也是麽?”

東風赧然笑道:“只有我總是犯困,他們練完了,師哥才叫我起來。”張鬼方心裏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他隨便點破窗紙,朝屋裏一看。陳設素凈,桌椅都是舊的。兩個滿滿當當大書櫃,一盞油燈,一柄劍,床上還整整齊齊疊著一件白衣。

東風說:“你猜猜這是誰的屋子?”張鬼方不說話,東風自問自答:“對啦,是我師哥的。”

張鬼方說道:“像和尚。你住的屋子也一樣麽?”東風掰著手指說:“我的東西比師哥多。我有一張琴,有棋盤棋箸,有個清供的花瓶,還有好多好玩兒的小東西。你猜我住在哪裏?”

張鬼方指著左邊緊挨著的一間屋,說:“我猜是這裏。”東風說:“這是封情的屋子。”

張鬼方指著右邊屋子說:“那就是這裏了。”東風點點頭,張鬼方照樣點破窗紙,一只眼睛貼上小洞。

和東風所說完全不同。屋子中央是個瘸腿晾衣架,周圍放了幾張用壞的床。七零八碎的床板、桌椅,通通堆在墻角。

沒有人刻意折辱這間屋子,而是物盡其用,拿來堆一些沒用又不好扔掉的雜物。物盡其用反而比折辱更加氣人!

見他不響,東風問:“怎麽樣?”

張鬼方從窗邊走開,說:“差不多。”東風笑道:“那我就不看了。”

趁早起練劍的弟子們還未回來,兩人準備折回山下,卻聽一個聲音喝道:“站住!”

轉過頭,施懷叉腰站在庭院當中。想是他們鬼鬼祟祟的,被施懷看見了,以為是偷東西的賊。

張鬼方跟著也停下來。施懷往前站站,看清他們穿的是外門服色,面色稍霽,問:“你們兩個是外門的罷,來做甚?”

東風糊弄道:“我們來送粥的,這就回去了。”一扯張鬼方,往庭院外面走。

施懷卻叫住他們,說:“等等,幫我個忙。”一面將子車謁的屋門打開了。

東風腳步不由得一頓。施懷招呼兩人進門,提出來一個蓋黑絨布的鳥籠。

掀開絨布,裏面是一只五彩鸚鵡。施懷又從櫃裏拿了一個沈甸甸的小布袋,說:“這是鳥吃的東西。豆子,麥子,你們每樣混一點兒。再剝幾顆松子餵它,不要餵多了。”

東風接過布袋,不響。張鬼方好奇道:“養這樣精細,這鳥會說話麽?”

施懷笑道:“不會啦,教了好多次,它就是不肯學。這是啞巴鳥。”叮囑他們餵完鳥,布袋放哪裏,鳥籠放哪裏,自己急匆匆跑了。

等他背影遠去,東風輕聲道:“這是我送師哥的。”

他清清嗓子,一邊剝松子,一邊對那鸚鵡說:“師弟。”鸚鵡在籠中跳了兩下,沒搭理他。張鬼方好笑道:“這大花鳥兒也是你師弟?”

東風說:“你看著——它是會講話的。”又試著喚道:“師弟,師弟?”

鸚鵡“啾啾”地亂吹了一陣口哨,東風眉頭皺起,湊近籠子,說:“難道忘了麽。師弟,師弟?”

突然那鸚鵡跳轉過來,面對他們二人,開口道:“師哥!”最後一個音稍微拖長,語氣之熱切,語調揚抑,把東風的聲音學足八成。

五年未見這只鸚鵡,東風內心一片柔情,手指伸進籠中,在鸚鵡頭上揉了揉。張鬼方來了興致,也說:“師弟,師弟今天過得好麽?”

鸚鵡看都不看他一眼。東風笑道:“這只鳥特地找人訓過,只聽我們三個使喚。叫師哥它就應師弟,叫師弟它就應師哥。”

張鬼方驚嘆:“還能這樣。”捏碎一顆松子,餵到鸚鵡嘴邊。

鸚鵡喙尖嘴利,咬在手心裏,一點點疼,一點點癢。餵得正起勁,門口一暗,有個人說:“你們在幹什麽。”

兩人擡起頭,只見子車謁支著下巴,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張薄毯,神色略有點冷。

東風退開一步不響,手一松,松子“噠噠”落在桌面上,像下小雨。張鬼方替他答道:“施懷叫我們餵鳥。”

子車謁說:“讓開。”搖動輪椅,把鳥籠抱在懷中,說:“以後不許動我養的鳥,知道了麽。”

東風辯解道:“是施懷叫我們餵的。”

子車謁定了定神,微微地一笑,說:“嚇到你們了?這只鳥是別人送的,我……我比較疼它,心急才這樣的。”

他把黑布蓋回去,朝屋外叫:“施懷!”

施懷急匆匆跑進屋裏,說:“師哥,我到處找你呢。”子車謁說:“我是不是同你講過,不要動我的鸚鵡?”

施懷扁扁嘴,心裏很委屈。子車謁語氣放柔,重覆說:“是不是講過?”

施懷低頭說:“我不想你回來還要餵鳥,太累了。”

子車謁笑道:“我有什麽可累的。好了,不怪你了。以後要記得,不許動我的鸚鵡。”施懷終於點了頭。

子車謁轉向張鬼方和東風,揮揮手說:“你們也走吧。外門弟子時間趕,更要抓緊練劍。”

東風一言不發,匆匆跑出屋外。張鬼方朝他一拱手,也跟著出去了。

到了院裏,張鬼方問:“我們要走了麽?”東風搖搖頭。

張鬼方問:“那要做什麽?”

東風說:“我要再看看。”拉著他藏在假山之後。

屋門就那樣敞著,子車謁沒有特意去關。施懷把鳥兒放回原處,垂手站在他身側,問:“師哥,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子車謁說:“好像能站得久一點。”

施懷找了一張凳子,坐在子車謁對面,慢慢掀開薄毯,把他的腳擡到自己膝上。子車謁一層一層地卷起褲子。

蒼白、瘦削,好像死人的腿,蜈蚣似的傷口環繞在大腿中間。子車謁熟視無睹,去卷另一邊褲腿,仍舊一絲不茍、自如優雅。施懷伸長手臂,夠著一個藥罐,打開蓋子。

一股淡淡梔子香隨風飄來,馬上又被吹碎了。施懷說:“師哥,我給你擦藥。”從罐裏挖了一勺藥膏,放在手心化開,按在傷口上。

子車謁面色不改,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東風也緊緊抓著張鬼方的右手,木頭手指都抓得熱了。施懷邊用力按開腿上肌肉,一邊說:“師哥,你記不記得我講過?肖家村有個窮老頭,眼睛瞎了,可憐的很。”

子車謁說:“記得呀,你還給他送東西了。”

施懷埋怨說:“你不曉得。那個老頭之前說,他沒有被子、沒有衣服、沒有飯菜。我好心好意找人送過去。結果上次路過那邊,你猜怎麽著?”

子車謁微笑道:“你又被騙啦!”

施懷提高聲音:“怎麽叫又被騙了!”又說:“不過的確是這樣。我看見他買東西,穿用都是好的。店家說,統共一百文。老頭說,我瞎了,怎麽數呀。”

子車謁說:“你幫他沒有?”

施懷道:“他自個拿出來一錠大銀,怎麽也有十兩,說,你看著找。我氣得要死!”

子車謁哈哈大笑。施懷趁他高興,在腿上經脈推拿一番,替他放下褲管,說:“好啦。”

剛巧施懷也穿了一身白。兩個素衣人影貼得很近,到耳鬢廝磨的地步。子車謁溫柔穩重,施懷孺慕情深。張鬼方覺得眼前一花,心中苦水如同泉湧,太陽穴突突地跳。

東風偏頭問:“怎麽了?”

張鬼方冷道:“沒怎麽。”把自己右手收回來。東風說:“抓疼你了?”張鬼方不答。

兩條腿都按了一遍,子車謁說:“我要試一試。”扶著施懷肩膀,從輪椅上站起來。

一開始站得還算輕松,站了一盞茶時間,他面色漸漸蒼白,死命地掐著施懷手臂,施懷一聲不吭。

汗珠從他額頭滾落下來,鬢邊兩綹頭發,先被打濕,又被寒風凍硬。子車謁氣喘籲籲,說:“我、我要走一走。”甩開施懷,勉力邁出一步,再一步。走了螞蟻爬一樣的四五步,他再也支持不得,跌在門檻上。

施懷默默抱他起來,扶到床沿坐著。張鬼方說:“你們以前也這樣麽?”

東風聽得他語氣不善,有點莫名的心慌,問道:“什麽這樣?”

張鬼方朝屋裏一擡下巴。施懷坐在子車謁身邊,親昵至極。東風說:“不怎麽一樣。”

屋裏子車謁說:“你還不高興呀?”

施懷道:“我哪裏像不高興了。”子車謁笑道:“高興的時候,你早就圍著問,師哥腿疼不疼,師哥手疼不疼。”

施懷說:“摔了肯定是疼的。”子車謁又笑道:“還為那個鸚鵡委屈?”

施懷不作聲。子車謁忽然伸手,在他後脖頸輕輕一捏,上下一撫。施懷便著魔似的擡起頭,子車謁說:“不生氣了。”照他雙唇深深吻下去。

假山背後,張鬼方往身邊一看。東風雙眼微微瞪大,一瞬不瞬看著那間屋子。

今日種種,往日種種,他哪裏還有不明白的。明明身處冰天雪地之中,張鬼方卻覺得渾身一熱,無名火起。他朝東風肩頭狠狠一拍,冷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是吧。”

東風急道:“我……我……”想要解釋,又不曉得從哪裏說起。他平素伶牙俐齒,哪裏有這麽詞窮的時候。張鬼方心亂如麻,更顧不上別的,趁屋裏兩個人親得難解難分,徑直跑出假山,往庭院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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