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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天涯寒盡減春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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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天涯寒盡減春衣(七)

真正出得山莊,張鬼方竟然在邊上等他,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回客棧去了。東風心裏一舒,小跑上前,也不說話,兩個人並肩走在路上。

直到快回到客棧,張鬼方總算說:“長安人真是有錢。”

東風問:“何出此言?”張鬼方說:“和他們隨手送的禮物一比,我在鄣縣那些銀子都不算什麽。”

東風裝傻道:“什麽意思?”

張鬼方橫他一眼,說:“我在鄣縣搶了三千兩官銀。”

東風期期艾艾道:“這、這……”張鬼方說:“可惜出了岔子,最後沒拿到手。”東風佯驚,兩眼睜得大大的:“想不到你做這種事情。”

張鬼方一齜牙,說:“奚兄弟,怕不怕?”奚字咬得特別重,像用門牙把他一截兩段似的。東風真覺得自己已經被看穿了。

但嚇過這一句,張鬼方卻和他講起鄣縣風物,講縣尉、青狼幫,講逛集市,活像不知道他在鄣縣住過。

東風又忍不住想,他裝這個奚宇裝得敷衍至斯,就連宮鸴這樣萍水相逢的朋友都看得出來,張鬼方看不出來,真不像話。

如是回到客棧,張鬼方消沈幾天,傷養好了,又開始日覆一日練武功。客棧裏客人來來往往,其中不乏勁裝打扮的江湖人士。每遇到年長的,張鬼方就和他打聽祖父的名字。

一來二去,東風都會背了。張鬼方祖父姓張名稷,是完全的漢人,刀法天下無雙,右手手心有一顆痣。

問的人多了,的確也問出幾個張稷事跡,然而別的地方都對不上號,想來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某天張鬼方想,會不會這裏的人見識短淺,這才沒聽過張稷大名?於是轉而問:“你們聽沒聽說過一個人,叫做東風?”

只聽那人答道:“聽過呀!頂頂厲害一個人,而且,嘖……”說到而且的時候擡手在臉上一抹。又說:“沒想到會做出那種事。”

張鬼方說:“哪種事情?”那人訝道:“你沒聽說過麽?他師弟也很厲害,好像差點兒要超過他。東風一嫉妒,把他師弟悄悄殺了。”

張鬼方拖長聲音說:“原來如此。”那人煞有介事道:“好幾年沒見他消息,估計已經被終南派捉回去處死了。”張鬼方又說:“原來如此。”

東風在旁邊坐立難安,好容易那人走了,他便說:“張兄弟,這麽問下去不是辦法。說不準你祖父改過名呢?”張鬼方覺得有理,隔日夜裏悄悄潛進拂柳山莊。

擔心張鬼方受人擺弄,東風也一定要跟來。拂柳山莊依山而建,粗看之下,樓閣亭臺四五十座,大多數不點燈,但還是依稀可見鼎盛時期的風貌。

眼下正值亥時,最大一間主屋卻燈火通明。兩人繞過諸多家丁,貓著腰走到窗下,點破窗紙一看,堂屋桌椅一概清空了,柳銎插手站在一邊,一男一女則在屋子中央比武,呼呼掌風刮得燭火搖晃不止,打得算是有來有回。但看久一點,還是那男子功力更勝一籌。

這兩人都是壽宴時見過的,料想是柳家這一代的菁英子弟。交手數十回合,少女跳出戰圈,笑道:“是我輸了。”

那男子正是壽宴說過話的青年,柳銎的孫子。見那少女拱手認輸,他便也還禮說:“承讓。”兩人一齊望向柳銎。

沈吟半晌,柳銎對那青年嘆息道:“禦兒,莊裏這一代弟子,沒有一個能打贏你了。”

柳禦道:“爺爺過譽了。”不由自主挺直腰板。

柳銎卻面色一變,板起臉說:“但比當初你爹、比當初的我,都還差得遠呢。”

眼見氣氛僵持,那少女說:“師哥已經很厲害啦,師祖不要這麽講。”柳銎冷笑道:“你更是差得厲害,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兒。一想到將來柳家要靠你們幾個,我睡都睡不著。”

那少女眼睛一紅,當場就要哭出來。柳銎突然喝道:“窗外有人!”

東風與張鬼方雙雙一驚。張鬼方想也不想,說:“奚兄弟,你不會武功,不要動。”摟著他脅下跳上屋頂。只聽屋裏柳禦說:“爺爺,你總這麽說,其實這裏沒有人。”

柳銎道:“我聽見了就是有。”柳禦只得打發那少女去看。在屋外轉了一圈,那少女賭氣說:“就是沒人,師祖,你成天疑神疑鬼的,是得疑心病了。”

柳銎這才松了口氣,讓那少女自己回去歇息,卻要柳禦留下來。張鬼方揭了一片瓦往下看,奇道:“他要做什麽?”

柳銎說:“我雖不是你親祖父,但絕沒有害你之心。”

張鬼方皺眉道:“不是親祖父?”東風反應過來,說道:“盟主夫人講過。柳銎妻兒當年就死了,或許是後來過繼的。”

又聽底下柳銎說:“最近對你們是嚴苛些,你可知道為什麽?”

柳禦說:“不知道。”聽聲音像還在惱火。

柳銎更加失望,拐進內室,出來時拿了一柄短刀,說:“壽宴上遇到那個吐蕃人,你想說他的長刀像這一把,是吧?”他把短刀緩緩抽出來,刀身漆黑無光,護手處也有一個銅吞口,果然像極十輪伏影。

柳禦點了點頭,柳銎說:“其實就是一樣的。當初柳家得了一塊隕鐵,打的一把長刀就叫‘十輪伏影’,剩下邊角料才打了這把短刀。只不過我識人不清,錯把那個白眼狼當好朋友。刀譜和十輪伏影被他一氣搶走了。”

張鬼方驚疑不定,東風寬慰道:“他說的不一定就是你祖父。”

話音未落,柳銎惡道:“上次在譚懷遠生日宴上,那吐蕃小子說自己是徹頭徹尾吐蕃人。但我看得出來,他眉眼有點痕跡,和張棄那個白眼狼就是一樣的!”

東風一驚,說:“張棄是你祖父的名字麽?”張鬼方不答,想來他自己也不清楚。

柳禦同樣驚道:“那爺爺怎不把他直接抓起來?找了這許多年,他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柳銎哼了一聲:“他雖然帶著刀,卻不知把刀譜藏在了哪裏。這幾日我悄悄著人盯著他,已經摸透他行蹤了。”說著大笑起來:“他天天在客店裏面打聽他祖父‘張稷’,卻不知他祖父本不叫這個名字。張棄啊張棄,連自己親孫都要蒙在鼓裏。”

張鬼方把瓦片蓋回去,頹然坐在屋頂上不動。東風不知如何安慰他,猶豫道:“這都是柳銎一面之詞。”

張鬼方搖搖頭,東風說:“今日先回去,我還認得幾個消息靈通的……伯母,明天就去替你問問。”

這回張鬼方點點頭,自己跳下屋頂,又將東風接了下來。不聲不響,一路走回客棧。

翌日,東風特地起了個大早,免得柳銎的線人察覺。徑直進了金光門,一路向東南行走,直到城郊曲江池。

曲江池是長安賞荷勝地,湖邊密密匝匝,盡是酒家和食肆。微風吹來,風中不單有臨水的泥腥味,更有一股馨香的酒糟甜味。東風目不斜視,急匆匆拐進一片竹林。

林中赫然有一幢茅草屋,屋門大敞,除了地上兩個坐墊,一張長案,再也沒有別的東西。打掃得很幹凈,但不像住人的地方。

東風叫道:“海月姑娘!”

無人答應。他繞到屋後,有塊牌匾豎掛在墻上,道是: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這就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了。他輕車熟路,將那塊匾拿下來,露出後面一個暗格。格內放了一張琴,他抱著琴回到屋裏,每根弦挨個撥了一下,將音調準了。

竹林中除去清風鳥鳴,始終沒有別的聲響。東風左手攏起長袖,右手在三弦一勾,接著一挑四弦,這是《梅花三弄》起手兩個音。一曲彈畢,他聽見屋外傳來腳步聲,喀嚓喀嚓地踩碎許多落葉。一個雙髻小丫鬟走進來,手提一個竹編食盒。盒內裝有一塊兒紅艷艷的櫻桃饆饠,外皮薄如蟬翼,透如水晶。又有一整套茶具、一個小炭爐。

那小丫鬟年紀雖小,手腳卻很麻利,三兩下收走琴,把東西擺在案上,一面說:“相公看著面生,是生客熟客?”

東風笑道:“既然面生,當然是生客了。”接著又問:“海月姑娘何時來?”

那小丫鬟瞪他一眼:“頭一回來還敢造次?”東風微笑不答。小丫鬟擺好東西,說:“請相公在此少坐,我家姑娘馬上到了。”

又等一炷香時間,海月姍姍來遲。單穿一件草綠羅裙,外罩長紗衣,一根鵝黃錦緞披帛,裝束不像江湖女子,更像宮中貴婦人。東風朝她一揖,說道:“在下今天登門叨擾,是為了打聽三個人。”

海月在他對面坐下,說:“你既然找得到此地,想必有人指點。銀錢規矩不多講了。”

東風點點頭說:“我打聽這三個人是:柳銎、張棄,還有東風。”

海月笑道:“前兩個人是一起的,時間比較遠,算你五百兩銀。後一個人總有人找他,要二百兩金子。”

東風滿意了,說:“我如今沒有錢,不過有個秘密可以賣給你。換你三個消息,不用找零了。請你先講,如何?”

海月端茶呷了一口,說道:“我不做賠本買賣,若你的秘密不值這個價,你又聽了我的消息,那可要割腦袋來賠。”

東風道:“海月姑娘大可放心。東風如今在哪?”

海月倒也不怕他賴賬,說:“在渭州。終南劍派年節時去追他,不巧被他逃了。”

東風心想,消息是挺靈通,不過不如我靈通。反手揭開面具,笑吟吟道:“那末我的秘密就是,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到底是誰的長評被吃了!專門為了問這個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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