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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等閑識得東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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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等閑識得東風面

面具揭下的剎那,平措卓瑪張目結舌,忍不住罵了一句,道:“他媽的,醜八怪,你、你怎麽……”張鬼方腦海更是空空蕩蕩,什麽也不想了,唯獨剩下一個想法:“我以前竟踢過他一腳!我怎麽能踢過他一腳?”

阿醜慘然一笑,開口時聲音都不一樣了,說道:“如你們所見,其實我姓東名風,是終南劍派的弟子。”

張鬼方愕然,想了一會,問道:“這句話是真的麽?”

東風說:“是真的。”

張鬼方突然擡起一只手,湊到他耳邊:“你……”

東風心想:“又想扯我耳朵了。”閉上眼睛不動。但那只手遲遲沒有貼上來。再睜開雙眼,張鬼方已經訥訥地收手回去,說:“你頭發上有血。”

東風一摸,果然鬢邊黏了一塊血,已經凝固了。他慢慢把血塊剝落,心裏很不是滋味。

方才激戰一番,頭發早弄亂了。東風幹脆解開發帶,邊梳邊說:“應該不如以前了,但總比阿醜好看吧。”平措卓瑪幹巴巴說:“好看的。”張鬼方卻不響。東風本就是在等他發話,此時擡頭看向他,帶一點不解的意思。

張鬼方這一輩子見過不少好看的人。不提那些萍水相逢的。平措卓瑪雖然脾氣和他不對付,但英姿颯爽,是不一樣的動人。新近交手的施懷和子車謁,一個年少氣盛,一個溫潤端方,各有各的風釆。

可這些人沒一個比得上東風。就算身著鶉衣,憔悴消瘦,面具一揭下來,還是把他眼睛都晃花了。雪山臨水,形湛骨濯,風遙月舉,雲散玉崩,可望而不可即,不似凡世造物。他以前以為自己喜歡柳葉眉,或者喜歡溫柔乖巧的杏眼,或者喜歡嬌小豐腴的身體,但一見到東風,這些喜不喜歡的準則就忘光了。一時間恨不得把一切好的、貴的東西送給他。

他祖父曾經講,漢人地界有一種山鬼,變幻成美女或美男的樣子,專門蠱惑人心。騙到年輕的男女,就將他們精氣吸幹。他想,東風應該不是所謂的山鬼,因為東風樣貌很清正。但轉念一想,既然山鬼是要蠱惑人心的,憑什麽不能看準他的喜好,變出一張清正而非妖異的臉?

楞了不知道多久,張鬼方神志漸漸地回籠,見到東風仍在看他,仍帶著不解的神情,他心裏便油然而生一種怨氣,暗想:“你在不解什麽?我才最搞不清楚。”轉過臉去故意不看。

東風道:“張老爺?”張鬼方不響,東風又喚了一聲。張鬼方乍然明白過來,一捶地板,恚怒道:“是啦!你長得好看,你武功厲害,你為什麽故意扮醜,扮弱,故意來看我笑話。我、我倒寧可你永遠是阿醜。”說到末一句話,他越說越氣憤,聲音也越來越大。

東風辯解:“我沒有看張老爺笑話。”張鬼方道:“那是為什麽?”東風抿了一抿嘴唇,道:“為的是官銀。”張鬼方問:“你缺錢?張老爺有錢的。”東風道:“不缺。”張鬼方又問:“那為什麽?”

東風心裏有些沒底,若知道他是隨手幫楊俶的忙,張鬼方肯定要更加生氣了。

此時頭頂上傳來提提踏踏的聲音,料想是終南劍派進到樓裏來了。雖說施懷一行人不知道地窖所在,楊俶卻是知道的。東風岔開話頭說:“我們先想法子逃出去,出去了一定和張老爺講。”

張鬼方卻執拗道:“現在講。”東風只好說:“是替楊俶來的。”當下破罐子破摔,將他如何看見楊俶落水、如何應下追查官銀的事情,裏裏外外講了一遍。聽完了,平措卓瑪撲哧一笑,張鬼方既不笑,也不發怒,神色冷冷的,靠著墻不響。

過了好半天,他說:“騙我騙了這麽久,你找沒找到銀子?”

東風誠懇道:“找見了。在鄣水底下。”張鬼方輕輕搭上腰間的刀,問道:“那你還在這裏幹嘛?”

東風不曉得怎麽答了。說楊俶見利忘義,所以他反悔了?說終南劍派群俠不遠萬裏,追來殺他?此事牽涉甚廣,他想了想答道:“張老爺也知道,我身上本來有只蠱蟲。是我師哥給我下的,因為……”

話到一半,張鬼方說:“打住,不想聽你說這個。”

正要說到東風這輩子最委屈之事,忽然被他打斷,東風心想:“外面的人也不是我叫來的。今日不知能不能活著出去,何必這樣對我。”霎時間腦袋一熱,慍道:“那你要我說什麽!”語氣中滿含酸苦之意。

張鬼方卻不為所動,道:“你講,你為什麽又倒戈了?”

東風道:“我覺得張老爺是個好人,不願意他們殺了你!這樣好麽!”

張鬼方冷笑道:“是挺好,東風,多謝你教我一課。以後我再也不做好人了。”

平措卓瑪插嘴道:“你兇別人做什麽。”張鬼方站起來,拿刀尖杵著阿醜胸口,又說:“那你現在發毒誓。”

東風看著刀尖,喃喃地說:“我發毒誓,再對張老爺說謊,罰我此生身敗名裂,眾叛親離,不得好死。”張鬼方嗤道:“誰是你張老爺?”東風低聲說:“張鬼方,薩日。”張鬼方道:“我瞧你被那勞什子門派追殺,名聲本來就不怎麽好。”

東風心裏像一把把小鈍刀在割,閉上眼睛說:“終南劍派弟子東風,在此立下毒誓。再對張鬼方說一句謊話,罰我冤屈永世不得昭雪。”臉上一癢,一滴珠淚滾落面頰。平措卓瑪忍不住踹了張鬼方一腳,張鬼方收起刀,背過身說:“走吧,找找這裏有沒有別的出口。”

三人各舉一根柴火,在密室裏找了幾圈。每一塊磚都仔仔細細敲過,再找不見暗門或者密道。

屋內無門無窗,又點了火,很快悶得人透不過氣來。東風說:“一會楊俶來了,他們便知道我們藏在這裏。等得越久,我們又渴又餓,就越打不過他們了。”

平措卓瑪問道:“那怎麽辦?”東風道:“我們少待一會,找機會走。”說著擡起右臂試了試。肩膀處仍舊鉆心地疼,拿不了劍,好在血是不流了,氣力也慢慢恢覆。

他們三人滅了一大半火,對坐無言,聽著終南劍派各弟子跑上跑下地搜查。終於有人來報雲,樓底下有個地窖,地窖中有一道巨石做的暗門,是青狼幫藏銀子的地方。眾人又呼啦啦跑到樓底,一陣搬弄,叫道:“地窖在這裏!”

腳步聲聚在石門之後,一個弟子試了試,說:“子車師叔,這個門根本拉不開。”

子車謁溫聲道:“推我去看看。”

輪椅骨碌碌地滾了過來。子車謁屈起手指,敲了敲石門,說:“施懷,你試試呢?”

施懷提氣拽了一下,門紋絲不動。又叫來兩個小輩弟子幫忙,齊數三個數字,同時運力,那門也不過微微一震。施懷不禁問道:“他怎可能進得去?”

子車謁失笑道:“你們想:官銀是從這間密室運出來的。石門重得推都推不動,鄣縣的官兵運完銀子,何必要費力再去關門?如今石門關著,恰巧證明東風來過。”

施懷哼了一聲。子車謁又道:“東風師弟雖然叛門,但你們萬萬不可小覷他的武功。他成名的時候,即便我雙腿沒斷,也未必比得過他。”施懷道:“那我們找條粗繩來,趁他受傷,齊心協力把門拉開?”

子車謁笑道:“何必費這個力氣。門內無吃無喝,呆不了多久就要出來。我們自己開門,反而叫他以逸待勞了。”

眾弟子在門外各找地方坐下。平措卓瑪悄聲問道:“現在怎麽辦?”

東風道:“再等一會,不要出聲。”

約過了一炷香時間,那小輩弟子彭旅耐不住了,說道:“子車師叔,裏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該不會他們往別處走了罷?”

子車謁沈吟道:“也不是不可能。指不定他故意把門關上,自己從別的地方跑了,叫我們在這裏幹等。”說罷點了五個人出來,叫彭旅帶著去附近問一圈。若打聽到東風蹤跡,則以哨箭為信。

一隊人匆匆跑走了。張鬼方氣聲問道:“我們現在出去?”

東風道:“不出。”張鬼方在暗裏橫他一眼,見他面上還帶著一道淚痕,沒再說別的話。又等了半個時辰時間,只聽得彭旅的聲音輕聲說道:“師叔,他們是不是真的走了?”

其間並沒有帶隊回來的腳步聲響。想來彭旅一直沒離開,只是做戲給他們看而已。

張鬼方與平措卓瑪心裏都是一驚,東風卻一哂,用最低最低的聲音說:“我師哥就是這樣聰明謹慎。我們歇一會,再過半天,師哥疑心起來了,會真的派人出去找的。”

他自己率先找了個角落靠著。暗中傳來“咕嚕嚕”的一聲,平措卓瑪不好意思道:“我餓了。”張鬼方在包袱裏翻了一陣,說:“平措。”平措卓瑪小聲驚呼:“你怎麽還帶了肉幹?”

張鬼方不答,招招手說:“阿醜。”

東風自然而然坐到他身邊,正要伸手去接,兩人都不由得一楞。張鬼方一松手,那條牦牛肉幹掉在地上,滾了厚厚一層灰。

東風猶豫一瞬,還是撿那肉幹起來,用袖口擦幹凈了。但也下不去口,只是收在懷裏。

他坐在這裏也不是,起身走開也不是。正自尷尬,張鬼方遞過來一只牛皮水囊,裏面還剩一半清水。他的確渴得厲害,亦不敢喝,只打開塞子潤了潤嘴唇,將水囊還了回去。沈默半晌,說:“張鬼方,我在外面講你祖父,其實不是有意的。”

張鬼方不答,好像還在生氣。東風伸出一根修竹似的手指,輕輕點在他胸下。張鬼方心想:“從沒發覺他手指也這樣好看。”身體卻一僵,說:“不要碰我。”

東風道:“我不會害你。你祖父的刀法很好,只是你不曉得運用內力,才使不出精妙之處。”手指在原地按了按,又說:“這裏叫做中庭穴,你是否每次提氣,提到這裏都覺得滯澀不通?”

張鬼方點點頭。東風說:“練內功不是靠恨,也不是靠力氣大。你閉上眼睛冥想,此地有一顆石子,將經脈堵住了。但又有一道細細的水流下來,從石子兩邊滲透過去。”

張鬼方依言盤膝坐正,五心朝天。東風將發涼的手心貼上他胸口,說:“這一道水從你氣海中來,流完一圈,回到氣海,是生生不息、綿延不絕的。”

他聽著東風細細的聲音,果然也覺得經絡中的真氣細而不絕,遇到任何阻礙,不是蠻力去沖撞它,而是從邊上滲過去。游走幾個周天,中庭穴堵著的那顆石子似乎變得圓滑,微微能動了,只是還不能完全暢通。

東風收回手說:“也不是要你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脈,只是教你以後練內功。若今天能夠活著出去,你再慢慢地去學它。”

張鬼方不響。東風站起來,偏著頭說:“就這樣。”仍舊回到角落坐著。張鬼方遠遠看著他側影,回想起很多他們一起處在暗中的時刻。心裏的怒火便像地上柴火一樣,黯淡飄搖一些。

密室之中無日無月,時間也就過得慢極。燒了三四根木條,約莫入夜了,門外又傳來一陣響動。東風說:“再過一刻,我們就出去。”

平措卓瑪問:“為什麽?”東風說道:“我師哥拿不定主意。再久一些,附近百姓都入夢了,打聽也沒處打聽。所以這次是真遣走了幾個人。”

平措卓瑪說:“聽你的。”跪坐下來,漆發披散,兩手合十,悄聲祈禱:“一切智慧歌迦佛,智慧苯教與卍字通耶諸神佛,天母鞏悶姐毛、保護神格卓寧保,天神、雪神、土神,我向你們禮拜,請佑我們脫一切困境。”張鬼方也垂首跟著念了一遍。東風閉目數著脈搏,一刻鐘到了,提起無掛礙劍,一腳踩熄柴火,在暗裏走向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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