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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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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九)

一塊隕鐵打了三柄劍,雖然還沒開刃,但三柄劍通體雪白,劍身有一層珍珠貝母似的光輝,通透瑩潤,已有名劍的氣派。

大師兄子車謁挽了個劍花,笑問:“你們要給劍起什麽名字?”子車謁及冠不久,武功已經大成。他年少得意,愛穿白,在外俠名正盛,打劍的隕鐵就是他得回來的。

小師弟封情最仰慕他,凡事都要聽他的,說:“師哥覺得叫什麽好?”

子車謁沈吟道:“我這把要叫‘無無明’。”

終南山僧人眾多,常在寺裏開講壇,帶得他們師兄弟也熟悉此道。“無無明”是玄奘法師所譯《心經》裏的詞,意思是破除苦悶。封情聽了一拍手,道:“那我這把要叫‘無老死’。”

子車謁溫聲道:“又是‘老’字,又是‘死’字,這麽叫來多不好聽。”封情道:“我不管,我要和師哥起一式的名字。”

封情是師父親生兒子,年方十五,愛跟兩位師哥撒嬌,大家素來寵他。子車謁沒辦法,搖搖頭,道:“明日我去找匠人刻字,刻完不能再改,你可不要反悔。”

他拿起另一把,說:“東風師弟,我曉得你愛用細劍,特地叫人往細裏打。你試試看,趁不趁手?”

東風閑道:“師哥打的劍,肯定是趁手的。”子車謁佯嗔道:“真不知道你是誇我還是罵我,下山了還這麽說話,當心挨別人打!”

東風笑笑,道:“師哥明白我意思就行。”他接過長劍,出鞘一看,此劍果然比另兩柄更秀氣,僅僅二指寬。對光細看處,劍身隱隱布滿五彩華光。子車謁也笑道:“這一柄劍紋特別好看,特別襯你。”

東風比他小四歲,面皮薄,聽了只覺臉上發熱,低頭翻來翻去地假裝看劍。子車謁問:“要起什麽名字?”

東風道:“你們兩個劍名貼在一起,如膠似漆的,我是沒得選。”子車謁道:“又耍小孩子脾氣。”東風道:“那我往後取一點,這把劍就叫做‘無掛礙’。我什麽都不想管。”

子車謁找人刻字、開刃,帶著三柄劍回到山上,此外給封情帶了糕點,給東風帶了炒松子。東風瞧見自己劍鞘上鑲了一顆墨玉珠子,另兩柄劍卻都沒有。他便問:“師哥,這是什麽?”

子車謁道:“只有一顆,就送給你了。”

東風心裏暗喜,面上卻不顯露出來,反而說:“我更喜歡紅的。”

子車謁也不惱,說道:“那你要勤練劍,什麽時候贏過師哥,師哥給你找一顆珊瑚。”

東風道:“我贏不過的。”

子車謁向來不擺譜,微笑道:“師父講你天分最好,就是偷懶。用功一點,不愁贏不過任何人。”

山間月夜,一點微末萍風經過,搖動師哥身上的白衣。他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又幾日,子車謁要回到江湖。臨別之前,東風纏著他比劍,果不其然輸了。子車謁意氣風發,招招手道:“東風師弟,封情師弟,我們就此別過。”

從此東風徹底轉性,起早貪黑地練武功。他不是多麽好勝,更不是多麽稀罕那顆珊瑚珠,僅僅是想要師哥高看他一眼。

兩年間,子車謁聲名大噪,徹底在江湖上闖出名堂,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終南劍派本是個隱世門派,如今也跟著沾光。弟子在外自報家門,能夠用來壓人一頭。

東風日日聽著師哥的消息,日日練功,也不禁想要出去見見世面,只等師哥帶他下山。

捱到除夕,子車謁總算回來了。門派大擺接風宴,子車謁一點沒變,絲毫沒有架子,還是和東風坐在一起。夜裏二人抵足而眠,東風聽著外面炮竹的聲音,根本睡不著,說:“師哥,今天他們守歲呢。”

子車謁喝得半醉,打個呵欠說:“嗯。”東風道:“師哥,我覺得我能打贏你了。”

子車謁頓時來了興致,笑道:“真的?”東風道:“真的。”子車謁便起身披衣,拿了“無無明”,說:“走,讓師哥開開眼界。”

門內弟子平日都在峰頂練劍,翡帷翠帳,山色好看,而且上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比較磨練心志。這次兩人也往峰頂走,沒想到天黑路滑,兩人又喝醉了,走不穩當。不知是誰把扁擔扔在半路,東風踩上去,登時一滑。

子車謁連忙伸手拉他,自己卻一腳踏空,從山徑旁邊摔下去,昏了一整天。

東風自責不已,掉了一天一夜眼淚,師父更是氣得要死,在子車謁床前數落他。

子車謁正好醒過來,面如金紙,靜靜聽了一會,反而回護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和師弟沒有幹系。”

等師父走了,子車謁說:“師弟,你過來一點。”東風坐來床頭,子車謁說:“再近一點。”

東風俯下身,聽他要講什麽。子車謁笑道:“師弟長大成人了,也要多擔門派的事情。”

東風含淚不響,心裏說:“我不像師哥那樣厲害。”子車謁仿佛能讀心,又說:“不要妄自菲薄。”

東風不答。子車謁說:“再近一點。”東風心臟怦怦直跳,幾乎半躺在師哥身旁。子車謁湊在他耳邊,吹氣如蘭,默然半晌才說:“師弟,我的腿好像不能動了。”

這個夢已經很久沒做。每回夢到此地,他都要驚醒一次,這次也不例外。

阿醜只覺心口絞痛,眼前霧茫茫的,只有一個白衣人影坐在旁邊。

他恍然以為子車謁來了,心中沒有害怕,反而暖洋洋的,很是安定,輕聲叫道:“師哥。”

那白衣人默然不語。阿醜疼得大汗淋漓,說:“子車謁,吐蕃人有一種奇怪的藥,念經念出來的,很有用。”白衣人道:“嗯?”阿醜說:“你去試試看,能不能治得好。”

那白衣人說:“什麽意思。”阿醜努力揩掉眼中淚水,睜眼一看,原來是穿著白袍的張鬼方。張鬼方道:“我手臂早就好了,你忘了麽?什麽子雞子鴨的。”

阿醜頓時安靜下來。張鬼方摸摸他的額頭,說:“也沒發熱。”

阿醜不說話,張鬼方為難道:“怎麽辦呢?”

阿醜閉上眼,說道:“我知道怎麽辦,把我扔到荒郊野嶺就好了。”張鬼方冷笑道:“你不要嚇唬張老爺。”阿醜道:“或者把我丟在這裏,你們逃得遠遠的。”

張鬼方道:“你再胡說八道,張老爺把你嘴巴縫起來。”

阿醜實在沒力氣解釋。他身上蓋著厚被子,炕裏碳火也燒得很旺,但還是冷得不行。張鬼方一急,叫道:“平措!平措!有辦法沒有?”

外面傳來劈裏啪啦的炮竹聲音,把張鬼方的喊聲淹沒了。張鬼方道:“你等著。”起身去找平措卓瑪。阿醜蜷作一團,心想,肯定是到夜裏了,他竟然睡了大半天。

子車謁從此無法走路,只能坐在一張帶兩個車輪的椅子上,由別人推著走。好在子車謁性格寬和,遇到這種事情並不如何自怨自憐。每天清早看師弟們練劍,不時指點幾招,也總是笑瞇瞇的。

東風卻受不了了。過兩個月,天氣暖和,他揀了幾件跟師哥一式一樣的白衣,背上“無掛礙”劍,自己悄悄下山去了。做完什麽事情,別人要他報名號時,他就說:“你曉不曉得終南劍派的子車謁?”

別人看他白衣翩翩,以為他就是子車謁本人。這時東風說:“我是子車謁師弟。”

從前子車謁下山,回來總是大包小包,給師弟帶松子、帶糕點。如今東風回家,同樣大包小包,搜羅了各種各樣用不上腿的功夫、山下各色新鮮玩意,帶去給子車謁解悶。

此外還帶過一只聰明鸚鵡,東風教會它幾句話,能夠和子車謁一問一答。這樣一來,即便自己不在山上,子車謁也會掛念他。

東風武功天賦極高,比從前的子車謁還要厲害一截,且相貌見之無法忘懷。又過了兩年,小師弟封情也一鳴驚人。歲寒三友名號完全打響,終南劍派成為徹頭徹尾的名門大派。

某次回到終南山,師父誇獎道:“東風愈來愈像師兄了。”

東風起初很高興,但到夜裏,子車謁推著輪椅來找他,說:“師弟真正長大了。”笑了笑又說:“師弟就算不學我,也是獨當一面的東風大俠。”這時候他就變得又高興、又酸楚。

無論如何,這一天是他常常回味的好夢。後來他被誣陷殺害封情、與昔日同門反目成仇、逃下終南山,這個夢才終於消散,不再做了。

封情的劍叫做“無老死”,卻並不能逃脫老死。東風的劍叫做“無掛礙”,同樣也不能擺脫掛礙。

在屋外,平措卓瑪說:“薩日,這個漢人不簡單。他身上這個是蠱,不是普通毒藥。”

張鬼方道:“我以為我逼他騎馬,把他嚇死了。”

平措卓瑪哼了一聲,說:“你想得美。”過了一會又說:“他心裏是一只子蠱,別人手上拿著母蠱。只要靠得夠近,母蠱發動,就能夠找到他方位。”

張鬼方道:“那麽他是有個仇家找上門啰?他能有什麽仇家?”

平措道:“所以我講他不簡單。若沒別的事,我回去睡覺了。”張鬼方道:“怎麽叫沒別的事。你有沒有法子救他?”

平措卓瑪道:“我又不是苗人,問我幹嘛。”張鬼方道:“說實話呢。”平措卓瑪道:“解是解不了,但是有別的法子。”張鬼方道:“講呀!”旋即恍然大悟:“哦,你又要錢。”

阿醜躺在炕上,忍不住想,他的心已經被蠱蟲吃空了。張老爺不要再做好人,否則越做好人越不得好報。這並非是做好人的問題。他想問題在他是一堆灰燼,怎麽用火點,都是熱不起來、點不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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