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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2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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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2章 分明一覺華胥夢(三)

童女找到了,還缺一名童男。但鄣縣不同大的城鎮,南風之好尚不如何盛行,窯子裏是買不到男孩的。

回家途中,張鬼方拽了阿醜一把,出言問:“你是不是童男?”阿醜答:“不是,對不住張老爺。”

張鬼方裝得很發愁,說:“那怎麽辦呢?”但阿醜已經看出蹊蹺,並不做理會。

到家以後,卓瑪端出一個銅盆,在盆外密密麻麻寫了咒語,盆中碼了剁碎的草藥,叫童男童女各端著銅盆一側。

張鬼方招呼二娘過來,將盆沿塞進她小手,自己繞去另外一邊,同樣端著盆沿。

他長得高出二娘太多,為將銅盆端平,自己只能縮手縮腳蹲著。阿醜剛想笑,張鬼方就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喝道:“阿醜,你敢笑一聲,老爺把你招子挖了!”換了吐蕃話又說:“你呢,你敢笑,銀子就不給了。”

要開始做法了,平措卓瑪執一根牛腿骨,站在正中,照盆上重重一敲。正準備念經,張二娘突然撒開手哇哇大哭。

緊要關頭被這麽一打斷,張鬼方氣得大叫,要阿醜把她哄乖了。

然而在路上時還好,現在二娘看清阿醜的醜臉,登時哭得更兇,一發不可收拾。

平措卓瑪不會漢話,而且她是個魔頭,更不會哄小姑娘。張鬼方無計可施,只好蹲在地上哄,問:“為什麽哭?”

哄了半晌,原來二娘是覺得冷了。張鬼方便說:“我箱子底下有件小孩衣服,你去拿來。”

他講的箱子是個帶鎖扣的大木箱,塞在房間櫃子底下。阿醜老早偷翻過一次,散放了一些珠寶首飾,項鏈、耳墜、編入辮子的象牙環,都是吐蕃人喜歡的。有一些碎銀和錢串,估算起來有個四五十兩,看成色和記號是張鬼方的多年積蓄,和官銀並沒關系。

這次翻到箱子最最底下,居然有件少年剪裁的小外衣。如今的張鬼方完全長成了吐蕃武士,身長近九尺,肯定早就穿不下了。為什麽到處帶著這件舊衣?

阿醜小心翻了翻,雖然軟和精致,但也不是多貴的衣料,只覺得張鬼方真是個戀舊的人。

剛要拿衣服出來,阿醜忽然摸見一塊地方,布料凹凹凸凸,說是紋路又不太對。他抖開衣服一看,原來是袖子一塊有很多縫線,用的是同色蠶絲,粗略一看壓根看不出來。

阿醜舉高了對光看,縫的仿佛是一個一個的漢字,每個不過米粒大小,似乎是什麽武功的口訣。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突然聽到一聲暴喝:“你亂看什麽?”

阿醜慌忙放下衣服,只見張鬼方站在窗前,陰沈沈朝裏看,明顯動了真怒。

他一時不知要怎麽解釋,趕緊跑到院裏,張鬼方叉著兩手,神情冷冷的,如同回到初見的那天。

阿醜心裏惴惴,低聲說:“老爺,我不是有意的,我摸到了好奇。”又補充說:“也沒看清。”

張鬼方哼了一聲,自顧自給二娘披上外衣。

二娘暖和了,一面抹眼淚,一面含含糊糊地報了三個字。張鬼方湊近聽了,道:“啊,你害怕,你有什麽好怕的。張老爺再不治病就要死了,張老爺都還沒怕呢。”

張二娘仍舊哭個不停,壓根不在意張鬼方是否要死。張鬼方急火攻心,喝道:“給我聽好了!”

二娘嚇了一跳,雖然還在抽抽搭搭,到底看向張鬼方。

張鬼方說:“小女俠,你姓張,我也姓張,祖上是本家來的。你有沒有聽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今我身受重傷,再不救就要死了。但只須女俠幫個小忙,我就能活。張某素聞女俠古道熱腸,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阿醜恭維:“張老爺真會哄小孩。”

張鬼方道:“滾開。”語氣是真正冷,和平時大相徑庭。阿醜便退了一步,站到更遠的地方。

二娘哪裏聽得懂客套話,就聽見張鬼方說“我要死了”,於是說:“你死就死吧!”

阿醜一驚。好在張鬼方並沒對著傻小孩發脾氣,嘆了口氣說道:從前有個漢人大夫,名字叫做華佗。華佗醫術很高,隨隨便便就能治好別人。你想不想做華佗?”

二娘道:“不想。”張鬼方道:“那就好。華佗後來遇上一個病人,他不肯出手治病,那病人就把他殺頭了。”

又是威脅又是討好,二娘終於願意幫忙。張鬼方教她:“一會女魔頭念什麽,你就跟在後面念。”二娘點點頭。

他們兩人一左一右地擡起銅盆,平措卓瑪拿起牛骨,當中一敲,高聲唱道:“婆邏婆邏,毗梨毗梨,蒲盧蒲盧。”

張鬼方喃喃跟念:“婆邏婆邏,毗梨毗梨,蒲盧蒲盧。”

二娘磕磕巴巴也念完了。平措卓瑪又一敲,唱道:“伽茶伽茶,祁墀祁墀,瞿廚瞿廚。”

反覆幾輪,平措卓瑪雙手合十,不再動作。

等了一刻鐘,銅盆內側好像出汗似的,立刻滲出一滴一滴水珠。平措卓瑪說:“這個是治百病的無根水。”

阿醜驚詫不已,他以前聽說過苯教巫術的神奇之處,但滿以為是像長安集市上變戲法一樣,裝神弄鬼而已。

就連張鬼方相信密術,滿城找童男童女,他也當是平措故意涮人玩,真正起效的不過是草藥。

然而平措卓瑪在他眼皮底下做法,沒做任何小動作,仍然取到了“無根水”。

眼看水珠愈來愈大,匯聚起來,滴入盆底,和草藥混在一處。平措卓瑪用牛骨伸入盆中攪勻,得出一小捧黑糊糊的藥膏,裝在小瓶裏。

張鬼方揣著瓶子進屋了,到最後也沒理會阿醜。阿醜留在院裏擦銅盆、收拾剩的藥渣。

旁邊二娘安靜一陣,又開始大哭大鬧。平措卓瑪施施然走過來,居高臨下說:“這個小孩怎麽處理?”

她講的是吐蕃話,阿醜自然不會中計。平措說:“留給我做法器吧。”

阿醜擡頭看了一眼,平措對他笑笑,拿來一根硬邦邦的粗麻繩,套在二娘脖子上打了一個死結,另一邊拴在門外,像拴狗一樣。

張二娘穿著那件軟和的華服,脖頸套著麻繩,鬧了半天,累得沒力氣再哭。阿醜趁機搭話說:“你是誰家的小孩?”

二娘對他很戒備,扁著嘴不答。阿醜體會到張鬼方的不易,暗生一些佩服。

他壓低聲音又問:“你想不想要回家?我想辦法送你回去。”

二娘這才願意開口講幾句,但她天生比較笨,記不住路,也記不清東南西北。問了半天,明白她家裏是做生意的。至於做哪種生意、和什麽人做生意,她通通講不出來。就連阿醜也沒有辦法。

夜裏二娘跟著阿醜睡在夥房。一件舊外衣,根本無法抵禦冬夜之寒。阿醜關上木門,把自己鋪蓋讓給二娘休息。即便如此,二娘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他心想:“沒必要給張老爺省木柴。等夜深了,把火點起來就好。”

阿醜貼在門口聽了一會,想知道平措睡覺沒有,卻聽見堂屋吵吵嚷嚷的,為什麽事情吵起來了。

他的吐蕃話是來鄣縣後學的,聽別人連珠炮一樣吵架,還是比較費力。聽來聽去,原來平措卓瑪要這個二娘,張鬼方不答應給。

一轉頭,張二娘瞪著白多黑少的眼睛,驚懼地看著木門。阿醜偏想逗逗她,於是說:“你聽不聽得懂吐蕃話?”

二娘搖搖頭。阿醜心想,漢話都說不明白,別提吐蕃話了。他和二娘說:“吐蕃人打算吃你呢,在吵吃煮的還是吃蒸的。”

外面爭了有一炷香時間,平措卓瑪說:“要不是我,你的胳膊哪裏好得了。這個童女你也未花錢買,給我有什麽大不了。”

張鬼方不響,平措卓瑪又道:“為個漢人爭半天,薩日,你越來越像白眼狼了。留那個阿醜也是一樣。”

隔著門都能聽見張鬼方重重的呼吸聲。最終他說:“好了,好了,隨你的便,好吧!”

阿醜說:“他們講好了,要吃水煮的。吐蕃人菜式少,拿到肉就是水煮。要是我們漢人,片得細細的叫膾,熬成糊叫羹。”

張二娘嚇得要慘叫,他忙捂著二娘的嘴,又說:“不吃了,不吃了。今晚帶你回家,怎麽樣?”

雖然和張鬼方相識不過半月,今天還惹他發火,很難說摸清了這只吐蕃厲鬼的脾氣,阿醜心裏卻認為,他不是那種草菅人命的暴徒。嘴上答應平措,其實今夜一定會做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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