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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章 幾度東風吹世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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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章 幾度東風吹世換(七)

阿醜後心“大椎穴”被方智抓住,脖子前面又橫著涼的刀刃,動彈不得,樣子像嚇壞了。兔子被人活捉時就是這個神情。張鬼方站定不動,瞇起雙眼,目光像刮豬毛一樣在阿醜身上刮了一番。

方智猶不滿足,叫道:“你把刀扔了。”

張鬼方沒怎麽猶豫,將那把黑沈沈寶刀扔在地上。方智道:“踢過來。”張鬼方同樣照做。

在阿醜預想之中,張鬼方若能念他這條命,暫且不殺方智,已經是莫大的面子。不想張鬼方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久沒人對他這麽好了。

方智收起小劍,伸腿去夠長刀。張鬼方叫道:“阿醜,給他一下,跑過來!”

阿醜假意掙了掙,方智已經一腳踢起長刀,重新架在阿醜脖子上,惡聲惡氣道:“休想搞小動作。”一路拖著阿醜,走入總舵的小樓。

進得堂屋,方智點了阿醜穴道,丟在一旁,又“砰”一聲踹上門,拿根手臂粗的大木條閂在門上。阿醜好意提醒說:“攔不住他的。”

方智不信邪,把堂屋裏的桌子椅子全部搬來,堵在門口。阿醜見了哂道:“這有什麽用,他力氣大得很,能弄開的。我教你……你先上樓去看他一眼。”

木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灰塵簌簌而落,嚇得方智立馬信了,提著阿醜跑到樓上。

阿醜心裏也頗憂愁。要是方智留得命在,還可以從他這裏審問官銀的去處。但若保不住方智,讓他死了,真就只好套張鬼方的話了。

從窗戶看下去,張鬼方站在大門口,一腳一腳踹那木門。阿醜道:“兄臺,我們今日碰面,姑且算是有緣,我賣你一個乖。”

門軸嘎吱嘎吱地怪叫,眼看要踹壞了,方智緊緊盯著樓下,甚至無暇去看阿醜,說:“什麽?”

阿醜道:“你先叫他站遠一點。”

方智按著阿醜,從窗洞探出腦袋,說:“張鬼方,你再敢踹一腳,我就殺了他!”

張鬼方悻悻停下,方智指揮他說:“走遠一點,走到樹那邊去。”

院裏栽的是一棵樟子松,冬天仍舊枝繁葉茂。張鬼方依言退後,走到樹底。

方智說:“接著怎麽辦?”

阿醜嘆了一口氣,說:“我實話與你講。其實我是被他抓去做下人的,也不是自願,恨透他了。所以今天願意幫你一把。”

方智重覆道:“怎麽幫?”

阿醜道:“你從後窗跳出去,跳過院墻,往東邊跑。我替你拖一盞茶時間。”

方智猶猶豫豫,慢吞吞放開阿醜。阿醜這輩子最討厭和這種人打交道了,有點兒小聰明,愛疑神疑鬼。他心裏著急,沈聲斥道:“趕緊走!你要麽信我,要麽就等死好了。”

被他一斥,方智這才麻利起來,將那把寶刀遞給阿醜拿著,自己翻窗逃出去。

阿醜留神細聽:身後較遠的地方一響,應該是方智從墻頭跳走了。他趴在窗口,橫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朝樓底下叫:“張老爺!”

張鬼方還直挺挺地站在樹底下,上身為枝葉所擋,聞言問道:“怎麽樣了?”

阿醜顫聲道:“張老爺,他拿刀對著我呢。”

張鬼方嘲笑道:“你哄一哄他,騙他下來。”

阿醜回頭看了一眼,裝得很怕,道:“他把我殺了怎麽辦?”

張鬼方道:“那等他殺完你下來,張老爺替你報仇。”

阿醜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但又不好真的甩臉子,還得哄著說:“張老爺,阿醜雖然一條賤命,還、還是有點兒怕死。”

張鬼方沒理他。阿醜心想,難道這個強盜還生氣了,不搭理人?又好聲好氣說了幾句。張鬼方只是不動不響,衣擺隨風飄拂。

阿醜覺得不對勁了,衣服空蕩蕩的,簡直不像塞有一個人。再凝神靜聽,樓外似乎有微微的呼吸聲,逐步往上,一點點離得近了。阿醜大急,伸長脖子往窗外看去。

只見張鬼方光著膀子,手腳緊緊攀在墻上,像條壁虎一樣,就要爬到二樓了。原來他為了掩人耳目,脫掉衣服掛在樹上,自己繞路爬了上來。

見到阿醜看他,張鬼方右手抓牢磚頭,左手收回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阿醜一算,拖這麽一會時間,還不夠方智跑出幾裏的。張鬼方若執意要追,一定能夠追得上,他就白費這麽多功夫了。

想到此地,他連忙撤回窗內,咬緊牙關,橫刀在自己臂上輕輕一劃。寶刀鋒銳無匹,切豆腐一樣將他外衣和一層油皮劃破了。劃在這個地方也很討巧,傷得淺但流血多。

等他掩好衣服,蓋住傷口,張鬼方已經一躍而上,從側窗翻進來,喝道:“姓方的小賊!你張爺爺來了!”

長刀“當啷”落在地上。屋裏又空又靜,連方智的影子都沒有,唯獨阿醜站在窗前,還是那副受驚的兔樣。

張鬼方哪裏還有不懂的,血氣上湧,一腳把阿醜踹翻在地,吼道:“你跟他合起夥來騙我!”

阿醜縮在角落,手臂擋著頭臉,連連討饒。張鬼方怎麽可能聽得進去,一腳接一腳,朝他腦袋、胸腹踢去,一面問:“你為什麽騙我!”

阿醜道:“他說、他說,我不幫他,他就要把我殺了。”

張鬼方叫道:“你當我不會殺人麽!”把阿醜踹得躺倒下來,一腳踏在阿醜胸口。阿醜眼冒金星,喉嚨甜絲絲的,更是喘不上氣來,只能拍著他腿叫:“張老爺,張老爺!”

張鬼方往旁邊移了移,踩著阿醜肩膀,說道:“你講,他說了什麽,又往哪邊跑了?”

憋了好半天,阿醜咳嗽咳得涕泗漣漣,滿臉沾了塵土,簡直更醜了,並不能使人憐惜。張鬼方瞇起雙眼,冷冰冰等他回話,一副隨時要把他踩死的模樣。

好容易緩過氣來,阿醜說:“他講,張老爺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我一世。我要敢背叛他,他但凡有口氣在,一定滅我滿門。”

當初張鬼方恐嚇官差,用的也是同樣的說法。他稍微能夠感同身受,腳下放輕了些,冷笑:“你家能有幾個人。”

阿醜道:“回老爺,就我一個。”張鬼方提高聲音道:“誰叫你答這個了!你給我說,方智往哪邊跑了?”

看他不語,張鬼方又道:“說呀!”

阿醜說道:“張老爺,你答應阿醜一件事。”

張鬼方冷道:“講!”阿醜說:“張老爺幫我殺了方智,就當這是我殺的漢人。”

張鬼方氣得笑了,灰眼珠陰沈沈的,說:“好,好。”阿醜佯喜道:“張老爺答應啦?”

張鬼方猛地爆發出來,叫道:“你還膽敢利用我,你好得很!一邊騙我,一邊叫我給你擋災,是不是!”

阿醜從他腳底下掙出來,坐在地上哀求。張鬼方恍然道:“對啦,還有殺漢人的事情。要不是張老爺有幾分聰明,差點真給你一箭三雕了。”

他俯下身,盯著阿醜說:“我偏不要遂你的意,我偏偏不殺方智了,怎麽樣?”

阿醜在心裏樂了一下,面上淚眼朦朧,問道:“那阿醜怎麽辦?”

張鬼方惡狠狠地說:“你活該!”又是一腳踹向阿醜。阿醜側身一擋,尖叫一聲,捂著手臂倒在地上。

張鬼方道:“叫什麽?”接著才發覺阿醜受了傷,衣袖都被鮮血洇透了。他一怔,說:“怎麽回事?”

阿醜抿嘴不答,張鬼方放緩聲音,問:“方智弄的?”阿醜依舊不答。張鬼方著急起來,責備道:“你膽子也忒小,他拿刀割你,你不曉得說麽?”

阿醜垂下眼睛道:“我不是故意騙張老爺的。”

張鬼方蹲在旁邊,用又惱火、又無奈的神情看他,面色陰晴變幻,其間幾次好像想罵,硬生生憋回去了。末了說:“得了,你別哭了,越哭越醜。”

阿醜除去開頭擠了幾滴眼淚,其實壓根沒有哭過。張鬼方見他好些,問:“還有別的傷沒有?”

阿醜忙說:“沒有了,我能幹活的。”張鬼方嘖了一聲,站直身子,嫌棄道:“笨手笨腳的。”

阿醜擡頭不響,張鬼方說:“走吧。”阿醜這才跟在他身後下樓。到了院裏那棵樟子松的位置,張鬼方衣袍還掛在樹上。他指指樹說:“給張老爺拿下來。”

阿醜取了袍子,抖掉松針,給張鬼方穿在身上。穿到左臂袖子,張鬼方渾身一抖。阿醜問:“張老爺還好麽?”張鬼方道:“好得很。”

但是袖子全穿進去以後,露出底下一截小臂,青青紫紫,精彩紛呈,比出門的時候更腫上一圈。阿醜想這是他爬上二樓受的傷,有些不是滋味。

系好腰帶,兩人忽然聽見嬰兒啼哭的聲音,一陣一陣從小樓背後傳來。張鬼方提了刀去看,只見一個漢人少婦在圍墻底下轉來轉去,一面捂著懷裏孩子的嘴。

張鬼方喝道:“站住!”那婦人反而更急了,單手抱緊孩子,就想要硬跳上墻。張鬼方道:“再跑我動手了!”

眼見跑不掉,婦人才慢慢轉過身來。容色雖病卻美,說:“我們並不是青狼幫的人。”又道:“多謝恩公。”原來這是方卓抓來的民女,一直被關在幫中。直到今天青狼幫被屠了滿門,她才趁亂逃出來。

阿醜悄聲說:“張老爺,放他們走吧。”

忙活一天,此刻日頭已經西斜。再有一個時辰,天就要徹底黑了。張鬼方看看太陽,陰森森一笑,問道:“真的?今天是第三天了。”

阿醜道:“我真的不敢殺人。”

張鬼方擺擺手,把那母子二人趕走了,定定看著阿醜。阿醜一躬身道:“多謝張老爺。”

張鬼方一手搭在刀柄上,手指一點一點,半晌才說:“算了。”阿醜擡頭問道:“什麽意思?”張鬼方道:“我想你心軟一點……膽小一點也挺好的。”

阿醜一喜,正想要走過去,張鬼方卻舉起長刀把他推遠,說:“你聽好了!”

刀鞘點在阿醜胸膛中央,堅硬、圓鈍、沈重,像鼓槌一樣。張鬼方說:“張老爺這裏規矩少,只有一條不能犯的,那就是不能騙我。”

阿醜點點頭,張鬼方繼續說道:“我這輩子最恨最恨的就是騙子。有何難處可以說,但一定不能再騙。再騙我一次,我一定一刀殺了你。”

他把長刀往前遞遞,壓在阿醜心口。阿醜的心臟被這根黑鼓槌敲得砰砰直跳,囁嚅道:“我一定不會再騙張老爺。”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今天不打算更了,但是吃飯被人鴿了兩個鐘,怒而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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