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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幾度東風吹世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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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幾度東風吹世換(五)

阿醜生火烙餅,安排兩個吐蕃強盜用罷早飯,又馬不停蹄被打發去洗衣服。冬天西北風刮得急,燒出來的熱水不一會就冷了。阿醜雙手凍得紅通通、皺巴巴的,指甲蓋也洗劈了一邊。

平措卓瑪有三十來歲,但是作十六七歲未嫁少女的打扮。頭頂天珠,長發結成一綹一綹細辮子,面上厚厚塗一層赭,腰間不系“邦典”。

她拿一個吃剩餅子,在阿醜跟前轉來轉去,逗小狗一樣說:“嘬嘬。”阿醜對她沒甚麽好印象,尤其知道殺漢人的主意是她出的,更不願理。

逗木頭人逗得沒意思,她高聲叫道:“薩日!”

張鬼方走來問:“幹嘛?”

平措卓瑪道:“薩日,你教我兩句漢話吧。”張鬼方不響,平措道:“我要學——阿醜,薩日在牢房裏面有沒有尿褲子?”

張鬼方憤憤道:“沒有!走開!我把衣服扔了!”

平措卓瑪當然不是真想學,使過壞就算完了。末了把拿的餅子丟在地上,阿醜洗完衣服拿去晾,看也不看,從那餅子上跨過去。

張鬼方道:“你不餓?”

阿醜離家以來粒米未進,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說:“餓了。”

張鬼方便指指地上的青稞餅,嘲道:“那你不吃麽?”

阿醜心想:“一路貨色。”頭也不回,說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張鬼方道:“哪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道理。”

阿醜故意說:“我們漢人就是三歲小孩都知道。”

好容易把濕衣服也晾完,阿醜翻出來一口袋幹糧,沖了熱水,端碗坐在門口。

這一片是鄣縣近郊,毗鄰官道,目光所及之處就有十幾戶人家。每戶又各有菜園和農田,根本無處可藏官銀。

敢把這麽大一筆銀子藏在看不見的地方,要麽張鬼方確信無比,其他任何人都找不見銀子,要麽他們還有別的共犯,藏在共犯那裏了。

張鬼方見他盯著官道沈思,湊過來問:“你想啥呢?”

阿醜皮笑肉不笑,說道:“我在想殺誰。”

話音未落,官道那邊走來一個人,遠遠地就叫道:“阿醜!”

這個人乃是阿醜的對頭,名叫賴五,是個不折不扣的地痞。他以前曾去過中原,講話總以“我在長安如何如何”起頭。久而久之,有的茶樓請他去坐鎮吹牛皮,每天付幾文錢,再白送茶水,比《神異經》《搜神記》一類講爛傳說更能攬客。

阿醜初來鄣縣,身上盤纏還有剩的時候,曾經也去茶樓消磨過幾天。他就是在那時和賴五交惡的。

有次賴五正好講江湖舊事,講當今武林第一大門派,非終南劍派莫屬。門中有三位師兄弟,歲寒三友,俠名蓋世。大師哥、大公子,敦厚沈著,端方若松;二師哥二公子,大家講他是狐貍化人,七竅玲瓏,從來沒有他參不透的事情。

講到此地,阿醜突然放下茶碗,說:“狐貍哪裏比得過人聰明?”

終南劍派的“歲寒三友”好巧不巧是賴五最崇拜的人。被他如此擡杠,賴五當場掀了桌子,抓著阿醜打了一頓。阿醜邊躲邊說:“狐貍不是打不過狗麽?”梁子就是這樣結下的。

賴五小時候出過天花,滿臉麻斑,經常被別人笑作“癩蛤蟆”。同樣是醜,他不僅毫不相憐醜的苦處,反而加倍欺負阿醜。只要路上碰面,一定要找阿醜的茬,搶他身上銀子。

聽見他叫自己名字,阿醜心知沒有好事,端著碗就要回屋。賴五不依不饒,追上來叫道:“阿醜,聾了麽?喊你你聽不見!”

張鬼方倚在墻上,也說:“你朋友來啦。”阿醜只得停下腳步,轉身應付這個癩蛤蟆。

他一回頭,賴五就來勁道:“你怎麽在這?不賣你的雞零狗碎了?”

阿醜不想多話,只道:“找了個活做。”賴五道:“幹什麽?多少銀子?”

阿醜格外想說:“給旁邊這個老爺扶鳥。一個月給一串錢,尿到腳上扣一文。”忍了又忍,最後道:“洗衣服,烙餅,做老爺的出氣筒,賞口飯吃,就這樣吧。”

賴五得意道:“你也就這點出息。我在長安的時候,別人家小廝丫鬟,光月俸就能拿個一兩半兩,主家賞賜的更多。”

阿醜道:“我有口飯吃就行了。”說著舉了舉碗。

碗裏是稀糊糊的白水泡幹糧。賴五很是高興,說道:“醜成這樣,剛好只配吃這個。”

阿醜腹誹:“我管自己叫阿醜了,難道介意別人說我醜?吵架也不是這個吵法。”對賴五說道:“話不能這麽說,醜如無鹽娘娘,不也封後了麽?”

一直不響的張鬼方插嘴問:“無鹽娘娘是誰?”但是沒人理他。

鐘無鹽是戰國時的大才女,樣貌奇醜無比,但是心思透亮,當面死諫齊王,最後做了王後。這個傳說在漢人裏人人都懂。賴五聞言大笑道:“那你去賣屁股,看看能不能做個王妃?”笑罷仍不解氣,朝阿醜碗裏啐了一口痰。

阿醜反應甚快,一揚手,整碗半冷不熱的糊糊潑在賴五身上。賴五怒極,吼道:“你曉不曉得這件衣服多少文!”舉手要打。阿醜一偏頭,躲過去了,說:“癩蛤蟆爪子蹬人呢。”

賴五更加氣憤,揪著阿醜衣領,又是一拳揮來。

拳頭將要挨到臉上,眼看已經避無可避,旁邊張鬼方突然伸出左手,把賴五牢牢抓住了。

張鬼方人高馬大,顯然不好惹。賴五磕磕巴巴道:“你、你幹什麽?”

張鬼方問:“你是漢人吧?”賴五道:“是又如何?”張鬼方不答,咧嘴一笑,回頭說:“阿醜,要不要殺他?”

阿醜想都不想,說道:“算了吧。”張鬼方於是松手。

賴五手腕都給攥紅了,有點發怵,說道:“你們兩個什麽意思?”

張鬼方又一笑,齜出白牙,說:“我都聽得懂的漢話,你聽不懂嗎?”賴五說:“光天化日,你、你怎麽敢殺人,還有沒有王法了?”張鬼方揮揮手道:“殺了又怎麽樣,快滾吧!”

目送賴五逃遠了,張鬼方道:“為什麽不選他?”

阿醜反問道:“殺他有啥好的。”張鬼方道:“你一點都不生氣麽?”

阿醜哂道:“說幾句閑話而已,何至於死。”

他看張鬼方眉頭微微蹙起,當真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想,人生在世,不順意的事情多了去了。不高興就殺人,真是不可理喻。但他心裏又不免有一星半點的羨慕。

張鬼方道:“那你打算殺誰?想好了麽?”

阿醜隨口說道:“殺個大惡人。”

張鬼方道:“到時候幫不幫你,要看我樂不樂意。休想借我搞那種懲惡揚善的名堂。”

阿醜道:“張老爺怕打不過他。”

張鬼方氣得跳腳,惡狠狠道:“就沒有我打不過的人!”摔門把阿醜關在屋外。阿醜樂得清凈。

鄣縣實在是個小地方,找不出甚麽真正罪大惡極的人物。阿醜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讓誰死合適。

有時他在屋外幹活,路上經過漢人,張鬼方就來煩他說:“殺不殺這個?”而且他故意要氣阿醜,總是挑一些老弱婦孺問。阿醜當然不肯。

一晃到了第三天,阿醜照例做了早飯。張鬼方和平措卓瑪坐在桌邊,阿醜找個角落,三人都拿青稞餅子吃。

吃到一半,平措卓瑪說:“薩日,你的傷好一點沒有?”

張鬼方含糊道:“好一點吧。”

平措卓瑪指指阿醜說:“那你啥時候殺這個醜八怪?”

他們講的是吐蕃話,阿醜心裏雖驚,卻不能表露出來,只能默默啃那餅子。

教他沒想到的是,張鬼方也一楞,問道:“不是還有一天麽?”

平措卓瑪哈哈笑道:“幹嘛要留個漢人?我出這個主意,就想逗他玩玩,又沒想要他真的入夥。”

張鬼方不響,平措卓瑪笑得花枝亂顫,說道:“該不會你也信了吧?”

張鬼方悶聲道:“沒信。”

用罷早飯,張鬼方叫道:“阿醜,來給老爺換件衣服!”

阿醜跑過去,張鬼方擡著傷手,讓阿醜給他穿了袖子,又系好腰帶。末了他指指床頭,低下腦袋,把披散卷曲的黑發撥到一邊。阿醜在床頭摸見一串耳墜,珊瑚配碧甸子,就是牙行見面時戴的那串。

張鬼方垂頭等了一會,不耐煩道:“快點,老爺今天心煩。”阿醜忙拿著耳墜過來,給他戴在耳朵上。收拾齊整,張鬼方拿了長刀,丟給阿醜抱著,說:“走!”

阿醜不曉得他怎麽想的,小心翼翼問道:“張老爺,我們去做什麽?”

張鬼方哼道:“你猜呢?”

阿醜遲疑道:“老爺,還有一整天呢。”

張鬼方嗤笑一聲。阿醜看看懷裏的黑刀,又道:“不會要‘煮豆燃豆萁’吧。”

張鬼方道:“什麽意思?”阿醜不響。張鬼方捏著他耳朵一扯,說:“別瞎想那些有的沒的,走了。張老爺今日要去‘青狼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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