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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章 幾度東風吹世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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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章 幾度東風吹世換(三)

鄣縣全城只有一條大官道,貫通東西,不管從何處趕集,總歸要從這條路上走過。

阿醜打聽到,每逢集市開放,張鬼方都會來集上看看。

雖說張鬼方是要犯,但他行事張揚,並非怕事的人。阿醜心裏覺得,即便剛剛逃獄,這只吐蕃厲鬼也一定會來的。

路上行人由稀轉稠,又由稠轉稀,等到日頭西斜,兩個吐蕃人姍姍來遲。張鬼方換了一身白綢裏衣、狐貍皮袍子,趾高氣昂。剛好有隊捕役迎面走過,張鬼方朝他們一齜牙,冷颼颼一笑,說:“捕爺,來抓我麽?”

那隊捕役壓根不敢看他,低下頭遠遠繞開。張鬼方心滿意足,叫道:“捕爺慢走!”

這會兒正值晚集最熱鬧的時候。附近農戶席地而坐,從城墻根到官道旁邊,曬稻谷一樣排開一片小攤。冬天蔬菜果子賣得少,但是有賣炭的、賣豬牛羊的、賣雞賣鴨、賣野味、賣動物皮毛,叫人眼花繚亂。阿醜跟著他倆轉來轉去,看張鬼方連肉帶骨稱了二十斤羊,又打了一大壺酒,小山一樣,單手扛在肩上。他斷了的左手打著夾板,行動不便,每到付錢的時候,都是平措卓瑪從他懷裏摸錢出來。

阿醜本意是想扮作一個漢人強盜,找個機會投奔張鬼方,再慢慢地套話。但張鬼方戒心甚重,就連采買東西都不願意跟漢人打交道,盡量揀吐蕃人的攤子買。跟了這麽久,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再仔細一想,張鬼方已經劫完官銀,並不缺同夥。要是此時沒來由跳出一個漢人強盜,他也未必會收留。

如此逛了半天,夕陽返照,張鬼方揮霍夠了,似乎準備打道回府。

阿醜也盤算著另想辦法。這時平措卓瑪忽然說:“薩日,看來看去的,你還要買甚麽?”

張鬼方道:“我在想要不要買個下人。”

阿醜精神一振。平措道:“買下人?”張鬼方道:“是啦,只有一邊手能用,還是不太方便。”

平措卓瑪嘻嘻一笑,說道:“買男的?買女的?”

張鬼方有點惱火,說:“當然買男的。”

平措卓瑪拖長聲音,“哦”地叫了一聲,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手斷了,找個人給你扶鳥,不然尿到腳上,是吧。”

這段對白深深印在阿醜心裏。即使知道不可能,他還是忍不住想,為了查三千兩官銀,賣身給一個吐蕃惡棍扶鳥,到底值不值得?

全鄣縣只有唯一一個牙行,和此地離得不遠,買賣牲畜、找長短工,都是在那裏。若真要買下人,張鬼方肯定也要往那邊去。

沒太多時間留給阿醜猶豫了。阿醜脫掉外面的棉襖,塞到路邊,故意露出縫縫補補的內衫,快步跑向牙行。

到了地方,一個牙人自己拿著葉子牌玩。還有好幾個閑漢坐在外面長凳上,有漢有蕃,都是趁農閑出來打短工,掙銀子過年的。

阿醜把當來的五兩碎銀全數掏出來,一半塞給牙人。牙人楞道:“客人要買啥?”

阿醜指指外面的閑漢,說道:“你把他們打發走,要快。”

牙人問:“為啥?”阿醜板起臉,伸開五指說:“再問就算了。”

那牙人見錢眼開,當即出去把幾個閑漢趕跑了。阿醜揀了一根草標,插在自己頭上,又說:“一會有兩個吐蕃人要來,不拘多少錢,請你把我賣給他們。事情若成,剩下二兩半也是你的,不成就沒有了。”

牙人從沒見到過這種客人。但若能把五兩銀都拿到手,抵得上他幹三個月活兒,因此他也不敢多問,留阿醜在外坐著。

離張鬼方走到這裏還有一會兒,趁此機會,阿醜拆開包袱翻了翻,把值點錢的棉衣翻出來,一並送給牙人,自己只留兩件換洗裏衣。

再翻就是他那把長劍,用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也是值錢貨色。

帶著這把劍賣身,未免太過惹眼。阿醜本想把劍也送掉,但他手指一觸到劍鞘,許多往事湧上心頭,還是不舍得送。

再沒什麽事情可以幹了。阿醜眼觀鼻鼻觀心,乖乖坐在凳上,和一個真正被賣的仆人無異。

一盞茶後,張鬼方和平措卓瑪果然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進到牙行,只朝阿醜瞥了一眼,張鬼方便轉頭去問牙人:“我打算買個下人,其他人呢?最好要個吐蕃人。”

牙人裝作為難,指指阿醜,說道:“只剩他了。”

張鬼方轉身就走:“那我明天再來看看。”牙人趕緊把他叫住,說:“老爺,今年沒得別的人賣了,賣完這個,牙行要關門到年後。”

張鬼方皺著眉頭,回來瞧了阿醜一眼,嘖道:“什麽醜東西!”

阿醜低眉順眼地不答。牙人把他往前推了推,勸說道:“這位……這小子長得醜一點,年紀大一點,但是手腳麻利。買去做個小廝挺好。”

張鬼方這才走近幾步,問:“你叫什麽?”

阿醜輕聲細語地答:“老爺,我叫阿醜。”

張鬼方擡起空著的左手,捏住阿醜耳朵,把他臉擡起來,轉來轉去地看了一圈。雖說他手臂傷了,捏阿醜耳朵的力道還是很重,眼神也十足輕蔑。

平心而論,阿醜人如其名,相貌實在是難看。鼻子粗笨,眼睛又細細地閃著精光,任何兩處五官都像要打架似的不搭調。

尋常民男民女就算是不好看,精心打扮以後,總能找得到一二分姿色。例如眉眼特別靈巧,神態特別端莊,不一而足。阿醜卻是個例外,臉上處處都別扭,沒有絲毫可圈可點的地方。細細地看下來,雖說不出是哪裏特別醜,但更說不出有哪裏是好看的。

阿醜被他看得有點難受,避開審視的目光,垂下眼睛。

張鬼方一用力,阿醜耳朵吃痛,只好再次擡起頭。離近了看,張鬼方眉眼同刀一樣鋒利,的確很兇,但也英俊得嚇人。一串紅綠相間的耳環在臉側蕩來蕩去,紅的是珊瑚,綠是碧甸子。

阿醜看著他道:“老爺還想問什麽?”

張鬼方沒說話,端詳了一會兒,皺著眉頭問:“當真沒別人了?”

牙人信誓旦旦說:“真沒了。”

張鬼方不死心:“明天、後天,都沒有?我手臂傷了,是當真缺個下人。”牙人說:“一個都沒有了。”

張鬼方別無辦法,只得折回來再看阿醜:“你懂不懂吐蕃話?”

阿醜小聲說:“一點都不懂,老爺。”

張鬼方原想買個吐蕃奴隸,免得有二心。但現在仔細一想,如果阿醜壓根聽不懂他們講話,反倒更加保險。

他心裏有些動搖,問:“會做什麽活計?”

阿醜討好道:“老爺,我、我什麽都能幹。”

張鬼方嗤笑一聲,轉頭同平措說了兩句。

阿醜其實聽得懂吐蕃話,當然也知道他們聊什麽。

張鬼方指著長凳說:“我剛來這邊的時候,沒錢吃飯,想做個短工賺錢……也坐在這個位置。我說我什麽都能幹,你道別人說什麽?”

平措卓瑪問:“說什麽?”張鬼方說:“他們看我不是漢人,就說——”

張鬼方把阿醜拉過來,又捏起他耳朵,帶著整張臉轉了一圈,用吐蕃話說:“他們就問,那你能不能給肏?”

張鬼方和平措卓瑪哈哈大笑,不過張鬼方笑得可能沒那麽真心。阿醜耳垂給他擰得又辣又燙,暗地裏咬咬牙,面上只當聽不懂,規規矩矩坐著。

笑完了,平措卓瑪說:“他長這副模樣,誰想肏他。”

阿醜仍舊裝傻,平措卓瑪又哈哈地一笑。

張鬼方覺得不好玩,踢了踢阿醜,換漢話說:“你會不會洗衣服做飯?”

阿醜說:“會的,老爺。”

張鬼方滿意了,和牙人說:“就他罷。多少銀子?”阿醜才松一口氣,就聽牙人說:“這個人能幹,要賣十兩。”

“十兩?”張鬼方提高聲音,“十兩夠買花魁了!”就連阿醜也覺得詫異。

牙人賠笑道:“花魁可沒他能幹。這位老爺手臂傷了,買個仆人才方便嘛,這是今年最後一個人了。”

原來這個牙人利欲熏心,看見張鬼方穿著不錯,就想坑他一筆。張鬼方一開始講自己手臂受傷,急缺傭人,在討價還價上屬於交了老底,頓時落入下風。

張鬼方嘴笨,不曉得怎麽講話,氣得要炸了,說:“走吧,不要了。”

阿醜又著急,又郁悶,苦於沒法講話,狠狠地剜了那個牙人一眼。牙人也懊惱起來,朝外叫道:“老爺,老爺,折一半價吧,再看看呀!”

張鬼方罵道:“最討厭跟你們漢人做生意了,個個當我是傻子一樣。”

阿醜也怯生生地找補道:“我冬天過不下去,要餓死的。老爺給我一口飯吃,別的不要了。”

張鬼方頭都不回,徑直走出牙行。

阿醜恨得牙癢癢,恨這只吐蕃厲鬼,摸東捏西,摸完以後不買,果子攤最討厭的客人就是這樣。他也恨這只牙人,貪誰的便宜不好,偏偏貪到自己頭上。

牙人攥著阿醜給的二兩半銀,面上帶著苦笑,討好似的說:“這、這位客人,你看……”

阿醜才不管他,在他臂上一點,牙人手指登時松了,碎銀落入阿醜手中。阿醜還是氣不過,生出斤斤計較之心,把送掉的舊棉衣也拿回來,跟碎銀一齊埋了。哪怕爛在地裏,也不要便宜這個該死的牙人。

做完這些,天色已暗。阿醜去楊府一趟,問明張鬼方住址,飯也不吃,急匆匆趕了過去。

張鬼方和平措卓瑪住在城外,住一棟磚屋,比阿醜之前住處要像話一點,但也很舊了。屋子沒有前院,臨街的大門桐油斑駁,能看出大大小小數百鬼臉。

阿醜自己也拿不準,這樣死纏爛打對待“薩日”,一定要把自己賣掉,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但來既來了,他還是決定一試。

阿醜在寒風中緊了緊包袱,感受到長劍的鋼筋鐵骨,心神稍定。他深吸一口氣,篤篤篤敲了三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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