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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如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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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如憶往昔

人間晚霞漫天,雲霏如美人的艷麗裙擺逶迤千裏。而霞光籠罩在建木神山,人族遙望一眼,便心生虔誠。

“好美的晚霞!”下界有人族忽然指向天空,“將軍快看,雲中是不是有個人?”

李錦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對手下的將士道:“我怎麽看不到?況且在雲中的,能是人嗎?”

眾將士登時大笑起來。

而與此同時,圖南亦在神觀前遠眺晚霞。

“阿瑤……”他低聲喃喃著。

圖南身後一人畢恭畢敬道:“祭司,你說什麽?”

圖南斂眉回神,面上白紗擋住了他的神色,他道:“無事。明日的童男童女已經備好了嗎?”

“已經備好了。”

“甚好。”圖南揮手示意對方退下,自己回身再看向天邊的晚霞,冷笑一聲,“再好不過了。”

建木神山上,北渚與南方卻沒有心情欣賞這萬裏紅霞。建木神女從雲中現身,已然是震怒,居高臨下地睥睨二人。

在巨大的壓迫之下,南風只覺胸口如有巨石,叫他呼吸都不平穩。

“爾等如何敢損毀建木神樹?”神女緩緩落到地上,身形雖纖細,但誰也不會懷疑她言出必隨的能力。

南風緊緊地貼在北渚身上,他們的心跳聲仿佛融為一體:“神女息怒。我們是看下界連年幹旱,人族受苦,實在不忍心。聽說建木有靈,其枝椏可落地成林,我們是想救濟千萬人族。”

神女目光如炬,冷然道:“你不過一只雀鳥,何來這般濟世之心?”

又來了,這樣的話,南風聽過不知多少次。不過是一只小小的雀鳥,怎麽能翺翔九霄?不過是一只小小的雀鳥,怎麽能與鴻鵠媲美?不過是一只小小的雀鳥,怎麽能有濟世之心?

原來,這樣的偏見,連神女也不能例外。

北渚截然道:“雀鳥又如何?神族說來仁慈,受人族信仰,可卻任由下界幹旱。我看神族還比不上一只小小雀鳥!”

“大膽!出言狂悖,其罪當誅!”神女怒道,“人族命數自有天定,因果輪回,早有定數,與我等何幹?與建木神樹何幹?這些不過是你們損毀神樹的借口罷了!”

早有妖鬼覬覦建木神樹的靈力,想要借神樹之力來修煉。潛入神山,試圖穿越結界的妖鬼不知多少,神女早就見慣了這些妖鬼的可憎面目。只是今日這兩個妖鬼有些本事,能穿越當年天帝設下的結界。

昔日天帝絕地天通,帶領神族占領上界,便是擔憂妖鬼會對神樹不利,專門留下了她,由她來護衛神樹。

她絕不容許任何人或者妖鬼,能傷害神樹!

一念及此,神女不再多言,右手捏訣,口中念咒,一道純金色強大靈力瞬間襲向北渚。

“北渚小心!”南風脫口驚呼。

北渚將南風一把揣進懷裏,腳下一點,便如一陣清風一般飄飛起來,瞬間閃躲開神女的術法。

可不曾想,那靈力一擊未中,卻淩空轉向,如影子一般跟隨北渚,一副不擊中他便不罷休的模樣。

北渚當即施展靈力,在身前豎起一面靈盾。神女的靈力襲來,撞到盾上,霎時間如煙花般炸開!

神女見狀,心頭一驚。這妖鬼有些本事,竟能化解她的靈力。她不敢輕敵,祭出寶扇,手腕翻轉一揮,數道罡風便直取北渚而去!

這寶扇乃是天帝所賜,取材自先天精石,有無邊法力。

罡風追到北渚身前,那風裏似裹挾著鋼刀,又似蘊含著焰火,招招皆是殺招,當真防不勝防。

北渚也被逼出了火氣,他擡手翻腕,掌心向下,神山之中的靈氣就源源不斷地向著他的雙掌湧來,成為任他調度的靈力。

“這是……”神女瞳孔驟縮,被眼前一幕駭到。

北渚一手調動靈力,抵住了寶扇的罡風,一手則毫不留情地將靈力反擊向神女!

難道就因為她是神女,就不準反擊了嗎!

神女大驚失色,那靈力眨眼間便已經沖到眼前。她聚起靈力匯成結界試圖阻擋,可那妖鬼的靈力來勢洶洶,結界瞬間便被擊潰,勢頭不減地襲擊到了神女眼前。

神女烏黑的秀發在靈力掀起的勁風之下飛揚,她想要再退已經來不及了。千鈞一發之際,寶扇護主,自行飛到了神女跟前,阻擋住了這一擊。

“快走!”南風催促道。

北渚也不戀戰,返身化出原形,裹挾著南風,一溜煙下山去了。

神女險些重傷,她捂著胸口,一手拿著寶扇,疑惑而不甘地看著北渚消失的方向。

“他絕不是妖鬼。”神女回身看向神樹。建木神樹依然靜默地矗立在山巔,它的樹幹遒勁,曲折但粗壯。九根樹枝雖少了一根,卻依然遮天蔽日。

她險些忘了,建木蘊含靈力,是通神性的樹木,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叫一個妖鬼折了樹枝?況且那物方才化形,根本不可能是妖鬼的形態。

不管他究竟是什麽……當務之急,是要把他們搶走的神枝奪回來。

神女持扇要追,可一縷血線卻緩緩從口中溢出。而寶扇也因為護主受了重創,在她手中震顫不已。

自神族離開下界,已經百餘年。但就算神族還在時,神女也沒有受過這樣重的傷。

不管是為了神樹還是天下蒼生,那妖物,絕不能留!必要之時,打開天門,亦可召眾神相助。

卻說北渚和南風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下了山,又奔出數百裏,直到再看不到建木神山的影子,才敢停下來。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那個神女會有多厲害。”北渚拍拍胸口,驚魂未定道,“還好咱們溜得快!”

南風卻憂心忡忡地看著北渚,欲言又止。

他原是只想登上建木神山,但從未想過,登上神山會是這樣的結局。如果早知道,他寧願不要去實現什麽理想,就和北渚好好的。

“怎麽了?”北渚追問道。他將袖中的神木枝取出,捏在手裏把玩。樹枝斷口處還有金色的靈力,上面還掛著如網一樣的葉子,單是握在手裏,便讓北渚覺得神清氣爽。

可南風卻擡起翅膀回避金光,退開了幾步。北渚見狀,立刻將神木枝收入懷中,這才讓南風緩過一口氣。

“南風,此處藏風聚氣,是一個好地方。而且你看那座山,蜿蜒起伏,連綿千裏,像不像是龍族的脊梁?待明日,我們將神木枝種下,就在此處造一片深林,如何?”北渚興致勃勃地說道。

“北渚。”南風的聲音很低。

“怎麽了?”

南風沈默片刻,道:“我們將神木枝還回去吧。”

北渚一楞:“為何?”

這可是他們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得到的,怎麽能輕易還回去?

“此前我們想的太簡單了。按照神女的反應,建木神樹應該很重要,她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如果有本事,就不會讓我們走掉了。”北渚說完,又看了南風一眼,轉而道,“可你真的擔心,我們還回去也不是不可。”

北渚一開始想要在下界造一片不會懼怕幹旱的綠地,也是為了南風。鳥兒喜歡深林,他希望南風能夠有一片可以棲身的地方。至於人族的感恩,他才不稀罕。現在南風想要將神木枝還回去,那就還回去吧。

南風聽北渚松了口,心中暫時放了下來。

墻子也因這莽撞的二人而擔憂不已。神女可是大綏開國之後的信仰,受眾生香火。這兩個小妖得罪了她,恐怕以後可沒有好日子過。

不過,他今日見神女面貌,與後來大綏皇宮之中的神女金身像與畫像都極為相似。

說來,繪畫之人與塑像之人,都應當是活在千餘年後,可他們卻能將神女的相貌描摹得如此相像,倒似是真的見過神女似的……

傳聞大綏的開國皇帝是受神女指點,才劃土建國。李錦州那應當便是見過神女的。這麽說,畫像代代相傳,能保留神女的外貌,也說得通了。

墻子心念轉換間,眼前的場景再一次變化。待眼前的雲霧慢慢分散開,這一次,他竟先看到了……岳凜?

岳凜?!

墻子呆楞住,神思恍惚,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感。這,這一切是他的夢吧,怎麽會看到岳凜啊?!

先是圖南,又是岳凜,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而此時,沒有人知道墻子心中的驚濤駭浪。“岳凜”與神女並肩而立,那張原本浸染了書香氣的眉眼,此時卻滿是戲謔和驕矜。他著青衣,手中執一把折扇,腰間帶著一塊玉玨。

而那塊玉玨墻子也分外眼熟——與楊絮身上常常吊著的半塊如出一轍。

在兩人身後,還有數位神君,大多肅立雲端。眾神皆手持兵刃,以應敵的姿勢俯視下界。

而他們所應之敵,不是旁人,便是北渚!

折扇發出“啪”的一聲,“岳凜”將扇面展開,露出上面描繪的山水圖景。神女的寶扇有缺,她面沈如水:“文昌星君,你是司掌天下讀書人命數的文神,且還是退後吧。”

“岳凜”不樂意道:“阿瑤,你這是瞧不起我了。”說著,“岳凜”上前一步,朗聲道:“你們哪個是邪物,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北渚不知道為何只是折了根樹枝,便招惹來這般多神族……不是說神族已經居於上界,無法來到下界嗎?

南風卻已經料想到今日在劫難逃了。他看了北渚一眼,忽然振翅飛到前頭,道:“我是。你們別傷害我朋友,我願伏法。”

北渚蹙眉,想要如過去無數次一樣將南風揣進懷裏,可南風卻偏不讓他接近。北渚終於遲鈍地緊張起來,高聲道:“南風,你胡說什麽?”

頂著岳凜臉龐的文昌星君上上下下打量了南風一番,嗤笑道:“就憑你?一只小雀鳥,能打傷了神女阿瑤?”

一只雀鳥的力量何足掛齒,便是修煉一輩子,也不足以抵上神女一擊。

南風暗自咬牙,心中不服又無可奈何。在他的眼裏,原來一只雀鳥也是微不足道。除了北渚,從沒有任何人正眼看過他。

阿瑤垂下眼睛,露出不悲不喜的神女像:“雀鳥不足掛齒,倒是他的那同夥,我也看不清他的身份與原形。”

文昌一聽,折扇闔上,扇尖指向北渚的胸膛:“那就將他交給我。”

北渚見狀,緊蹙眉頭:“你們不就是要拿回神木枝嗎,我還給你們就是了,何必喊打喊殺。”

南風也幫腔道:“諸位神君,我們不過小妖,已經知錯了,怎敢勞動神君親自下界。我們現在就歸還神木枝,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

文昌哼笑一聲,道:“你們現在知道怕了?你們打傷神女,損毀神樹,便要押赴上界聽候發落!”

既如此,那便只有動手了。

文昌手中折扇幻化成長劍模樣,他一抖長劍,直取北渚的首及。北渚猱身而上,手中灌註靈力,竟一把抓住了文昌手中的利劍!

文昌那折扇乃是神器,普通妖鬼一碰便會被靈力侵蝕,哪裏遇見過這樣的情形?

“什麽……”文昌瞪大了眼睛,還未說完,胸口便中了一掌。

北渚這一掌還算是留有餘地,文昌卻心口大痛,連氣息都喘不上來。

阿瑤接住了退回的文昌,淡然道:“我便說他不好對付,你一個文神,還是別瞎湊熱鬧。”

文昌咽下胸口翻湧的鮮血,艱難道:“他是什麽邪物,竟能不怕我的緇塵劍!”

“絕非妖鬼。”阿瑤斷然道。

不是妖鬼,亦不是人族,那還能是神族不成?

文昌狐疑地與阿瑤對上眼神,都不願承認這個可能。神族離開下界,也劃走了大部分靈氣,下界怎麽可能還會孕育出神明?

眾神本帶了幾分輕視的心思,但見文昌吃虧,這才正視起了北渚。其中一人喝道:“邪祟,休要猖狂!”

說罷,便祭出神器,一鞭抽向北渚。北渚閃身躲過,罵到:“你們也太不講理。我們便是折損了神樹,也罪不至死吧!何至於拼命?”

到現在,他還以為神族只是因為他攀折神木,所以才降罪於他。

南風有些難過,他擔心的事情,竟然變成了事實。他早就發現了北渚的異常。尋常妖鬼必須吞吐靈氣,化為自身靈力,才能修煉。可北渚不同,他不拘於靈氣,便是病氣、死氣……他都能化為己用。

所以他的靈力才能突飛猛進,現在連神族也一時奈何他不得。

可是北渚畢竟年輕,且勢單力薄,如果神族鐵了心要拿下他,他如何能對抗?

另一個神族道:“你能吸食死氣,來日必然為修煉而危害人族。今日我們便齊力鏟除你,也是防患未然!”

為了制造死氣,而故意制造殺戮?這是北渚從未想過的事情,這些神明竟如此以小人之心來揣度他?!

“以未來之事,定現在我的罪?未免太無理了吧!”北渚心中大怒,他曾經也敬仰神族,可現在看來,他們也不過如此!

另有幾名神族見二人聯手也拿不下這邪物,索性也不再旁觀,齊齊動手。

數道神器合力發動,瞬間交織成一道純金色的巨網,將北渚籠罩在內。北渚靈力枯竭,卻也不急,他翻起手掌,源源不斷的死氣、病氣、靈氣……便順著大地的脈絡,聚集在他的手中,化為他的靈力。

眾神見狀,俱是悚然。這邪物能從大地之中抽取靈力,他們怎麽耗得起?

“便說他以邪法修煉,抽取天地靈氣,此物怎可多留!”

此物……他在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算什麽東西?北渚暴怒,負氣想到,既然他們這般認為,那他就真的要這般去做!

此時,文昌已經調整好氣息,重振旗鼓。他飛身而起,並指如劍,指尖射出一道淩厲的精光。

光束如箭,其勢如要刺穿北渚的咽喉。

此時北渚被眾神牽制,竟一時不曾註意。待北渚察覺時,眼睜睜看著光箭愈來愈近,想要聚起靈力盾,卻已經來不及了。

“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暖黃色的身影閃過北渚的眼前。而那靈箭不偏不倚,正正射中南風的翅膀。

蓬松的暖黃的羽毛橫飛,南風從空中委頓而下,重重摔在地上。

“南風!”北渚見狀,心頭如有萬千根鋼針刺紮般疼痛。南風還要飛起,卻被文昌收入掌中,撲騰兩下後,再無力掙紮。

事情為何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呢?他們明明只是想要看看高山,只是想折一枝普渡眾生。

趁他分神,眾神立刻拋出縛神網,將北渚牢牢捆住。

北渚哪肯束手就擒,可他轉過臉,卻見文昌單手擒住了南風的頭顱,正一臉玩味地看著自己。

神族是沖著自己來的。北渚冷靜下來,如果今日他註定栽在這裏,那絕不能拖累了南風。

想到這裏,北渚深吸一口氣,粲然一笑,將全身的靈力向著南風傾瀉而出!

墻子視野的最後,是在強大的靈力之下,被裹挾著飛走的南風。而強大的靈力灌註進他的身體,讓南風頃刻間化形成人。

那張臉,墻子再熟悉不過。

葉秉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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