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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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扭送藥不然去醫院的計劃沒成功，在他的軟磨硬泡之下，許願答應回家，但必須先去藥店買個急救箱。藥不然還打趣他，像個老媽子，自己這麽大人了，難道真會受傷不去醫院麽？
一直回到家，許願的臉色都沒放晴。藥不然識趣地坐在床邊讓他給自己上藥。許願左手端住他的下巴，右手用小鑷子鉗著酒精棉細細擦著傷口，嘴巴不自覺地抿緊，連呼吸都輕了。
這緊張的表情看得藥不然忍不住笑起來，牽著傷口滑出了藥棉的覆蓋區。許願的眼神從他的臉頰移了上來，藥不然就在他眼裏看到了一個傻笑著的狼狽小子。
鍋裏煮的雞蛋好了，許願起身去拿，不能過涼水，剝完燙得他直摸耳垂兒。
“拿著，在這兒滾滾。”說著，提著藥不然的手將雞蛋敷在淤青的額角上，覆又清了一遍傷口。
“看上去不深，希望不會留疤。”
“要是真留疤了，你會不會就不看我了？”
“你想多了，我現在也不想見到你。”
藥不然好像理解他為什麽生氣，又好像一點都不明白，雲裏霧裏直覺哪裏不對，想抓又抓不住，索性不去理會。
“明天我跟我哥要去拜訪黃老爺子，你也一起吧？”
“為什麽？道謝麽？用得著這麽鄭重麽？”
“謝煙煙當然不用，這次是我們兄弟謝黃字門。”雞蛋已經不熱了，藥不然只拿在手裏把玩，“我回來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黃煙煙以黃家掌門繼承人的身份出面調查這樁案子，就相當於黃家向五脈宣布支持我們兄弟倆重掌藥家。怎能不登門正式感謝？”
“可是黃家為什麽要支持你？”
“五脈內部關系錯綜覆雜是不假，但藥有光這個搞法，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不如趁他還沒有上位就扼殺，現在下手也不必投鼠忌器。”
許願將酒精、鑷子等一應物品收回藥箱，舉起藥箱塞到儲物櫃上層，衷心地希望以後用不到它：“那我跟著一起去合適麽？”
藥不然湊過去，立在他身後，笑道：“有什麽不合適的？我有家不回地在四悔齋住了這麽久，你現在才要撇清關系太晚了吧。再說，剛好也去看看煙煙，省得你擔心。”
許願想辯解說他跟煙煙已經都過去了，轉過身卻發現兩人的距離太近。對方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的窘迫，左撤一步欲讓開。誰成想都要躲開的兩人卻如鏡像般同手同腳，反倒讓了半天誰也沒能走出這困局。藥不然被這滑稽的場面逗笑了，站定看許願低著頭從自己身邊繞過去。許願終於走到了與他背對背的位置，卻忘了自己剛才要做什麽說什麽。楞了一會兒，記起之前的話茬兒，再解釋起來也沒勁了，只叮囑藥不然：“人家姑娘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明天見面你別亂開玩笑。我跟她這頁已經翻過去了，現在只是朋友。”
藥不然笑著答應，又嚷著餓了，抱怨出門吃不好睡不好。被他一提醒，放松下來的許願也感到了腸胃的抗議。折騰一天，肯定沒有心思去買菜做飯了，便拿了鑰匙，準備拉著人出去吃。轉身就見這人光著膀子，手裏舉著正要換的上衣，於是匆忙出了臥室，丟下一句“廳裏等你”。
北風從來不帶溫情，仿佛要提醒人，生而孤獨就該抱團取暖。這種天氣去吃火鍋，算是聽從了天氣的教誨。藥不然在吃上可以特別講究，也可以特別隨便。同居的日子裏，他積極的時候就會張羅一頓色味俱佳的家常菜，或者帶許願到某條胡同的小店嘗味道正宗的各色菜品；他疲沓的時候，不管許願弄什麽，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值得慶祝如今天，藥不然就會選一家氛圍相宜的店，兩人邊吃邊聊。
銅鍋裏的水翻了花，嫩白的肉片蕩來蕩去，丸子也浮了起來。藥不然難得要了酒，興沖沖地跟許願碰杯。許願那些別扭的小心思在藥不然久違的輕松愉悅面前，像這鍋裏的湯，咕嘟咕嘟蒸騰起來，最終消失於無形。冷天與朋友圍爐喝酒吃肉，平凡人生的快意莫不如此。
許願看得出，回來這幾個月，藥不然心中始終積著塊壘，面上雲淡風輕，郁郁之情卻未曾舒緩。崤山這一遭走過，算是他身份和行蹤的公開，他如釋重負；與藥有光的對峙，更是他征戰的號角，他嗜血的野性隱隱叫囂。今後，這慣於暗夜行走的猛獸不必再困於他的四悔齋了。許願的情緒也被感染，飄忽起來。
一來二去，桌上的空酒瓶排了一溜。晚間的飯店熱鬧喧囂，他倆之間卻只剩下火鍋湯翻滾的聲音。霧氣蒙蒙中，許願腦海裏只一個想法：拄著腮幫子發呆的藥不然真是傻得可以，像個要人照顧的小孩子。
酒有時候會喝到一種很微妙的程度，說不上是醉是醒。你會記得一些事情，正常地完成一些行為，比如付賬，比如攙著你的同伴去打車；你又會忽略一些東西，將自己置於事後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的境地，比如當下，在他們臥室的床上，藥不然雙臂撐在許願耳邊，半個身體罩在他上面。
許願的記憶有斷點，上一個接頭終結在他們坐到車上，報了家裏的地址，之後呢？他太困，藥不然癱在他身邊，他就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睡了。中間隱約猜測是到家了，他任由藥不然擺弄，懶得醒過來。一陣搖搖晃晃之後又安靜下來，大概是藥不然將他扛到了床上。
眼前的場景是如何開始的，許願卻想不起來，自己不知怎麽就醒了，呆若木雞。更尷尬的是，頭疼提醒著他的清醒，他卻叫不準對方是什麽狀態。藥不然眼睛亮亮的，卻又帶著點空茫，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回憶。
“許願，我跟你講……”藥不然曲起一只手臂，豎著食指點在他鼻尖唇上，許願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打在他手指上的聲響。單臂似乎有些撐不住，還沒講出後面的話，藥不然就倒在了他身上，一條胳膊橫在兩人胸口之間，腦袋貼在他的耳邊，鼻尖挨著他的脖子，呼吸勻稱，沒有再要開口的意思。許願輕輕拍拍他的背，對方哼了一聲，臉在枕頭上蹭了蹭，便安靜下來。手心下的肩膀隨著他的一個深呼吸起伏，他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將人挪到了另半邊床，扯過被子蓋好。
熟睡的人大概有催眠的效果，迷迷糊糊的許願腦子裏還是藥不然安靜的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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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送藥不然去醫院的計劃沒成功，在他的軟磨硬泡之下，許願答應回家，但必須先去藥店買個急救箱。藥不然還打趣他，像個老媽子，自己這麽大人了，難道真會受傷不去醫院麽？
一直回到家，許願的臉色都沒放晴。藥不然識趣地坐在床邊讓他給自己上藥。許願左手端住他的下巴，右手用小鑷子鉗著酒精棉細細擦著傷口，嘴巴不自覺地抿緊，連呼吸都輕了。
這緊張的表情看得藥不然忍不住笑起來，牽著傷口滑出了藥棉的覆蓋區。許願的眼神從他的臉頰移了上來，藥不然就在他眼裏看到了一個傻笑著的狼狽小子。
鍋裏煮的雞蛋好了，許願起身去拿，不能過涼水，剝完燙得他直摸耳垂兒。
“拿著，在這兒滾滾。”說著，提著藥不然的手將雞蛋敷在淤青的額角上，覆又清了一遍傷口。
“看上去不深，希望不會留疤。”
“要是真留疤了，你會不會就不看我了？”
“你想多了，我現在也不想見到你。”
藥不然好像理解他為什麽生氣，又好像一點都不明白，雲裏霧裏直覺哪裏不對，想抓又抓不住，索性不去理會。
“明天我跟我哥要去拜訪黃老爺子，你也一起吧？”
“為什麽？道謝麽？用得著這麽鄭重麽？”
“謝煙煙當然不用，這次是我們兄弟謝黃字門。”雞蛋已經不熱了，藥不然只拿在手裏把玩，“我回來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黃煙煙以黃家掌門繼承人的身份出面調查這樁案子，就相當於黃家向五脈宣布支持我們兄弟倆重掌藥家。怎能不登門正式感謝？”
“可是黃家為什麽要支持你？”
“五脈內部關系錯綜覆雜是不假，但藥有光這個搞法，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不如趁他還沒有上位就扼殺，現在下手也不必投鼠忌器。”
許願將酒精、鑷子等一應物品收回藥箱，舉起藥箱塞到儲物櫃上層，衷心地希望以後用不到它：“那我跟著一起去合適麽？”
藥不然湊過去，立在他身後，笑道：“有什麽不合適的？我有家不回地在四悔齋住了這麽久，你現在才要撇清關系太晚了吧。再說，剛好也去看看煙煙，省得你擔心。”
許願想辯解說他跟煙煙已經都過去了，轉過身卻發現兩人的距離太近。對方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的窘迫，左撤一步欲讓開。誰成想都要躲開的兩人卻如鏡像般同手同腳，反倒讓了半天誰也沒能走出這困局。藥不然被這滑稽的場面逗笑了，站定看許願低著頭從自己身邊繞過去。許願終於走到了與他背對背的位置，卻忘了自己剛才要做什麽說什麽。楞了一會兒，記起之前的話茬兒，再解釋起來也沒勁了，只叮囑藥不然：“人家姑娘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明天見面你別亂開玩笑。我跟她這頁已經翻過去了，現在只是朋友。”
藥不然笑著答應，又嚷著餓了，抱怨出門吃不好睡不好。被他一提醒，放松下來的許願也感到了腸胃的抗議。折騰一天，肯定沒有心思去買菜做飯了，便拿了鑰匙，準備拉著人出去吃。轉身就見這人光著膀子，手裏舉著正要換的上衣，於是匆忙出了臥室，丟下一句“廳裏等你”。
北風從來不帶溫情，仿佛要提醒人，生而孤獨就該抱團取暖。這種天氣去吃火鍋，算是聽從了天氣的教誨。藥不然在吃上可以特別講究，也可以特別隨便。同居的日子裏，他積極的時候就會張羅一頓色味俱佳的家常菜，或者帶許願到某條胡同的小店嘗味道正宗的各色菜品；他疲沓的時候，不管許願弄什麽，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值得慶祝如今天，藥不然就會選一家氛圍相宜的店，兩人邊吃邊聊。
銅鍋裏的水翻了花，嫩白的肉片蕩來蕩去，丸子也浮了起來。藥不然難得要了酒，興沖沖地跟許願碰杯。許願那些別扭的小心思在藥不然久違的輕松愉悅面前，像這鍋裏的湯，咕嘟咕嘟蒸騰起來，最終消失於無形。冷天與朋友圍爐喝酒吃肉，平凡人生的快意莫不如此。
許願看得出，回來這幾個月，藥不然心中始終積著塊壘，面上雲淡風輕，郁郁之情卻未曾舒緩。崤山這一遭走過，算是他身份和行蹤的公開，他如釋重負；與藥有光的對峙，更是他征戰的號角，他嗜血的野性隱隱叫囂。今後，這慣於暗夜行走的猛獸不必再困於他的四悔齋了。許願的情緒也被感染，飄忽起來。
一來二去，桌上的空酒瓶排了一溜。晚間的飯店熱鬧喧囂，他倆之間卻只剩下火鍋湯翻滾的聲音。霧氣蒙蒙中，許願腦海裏只一個想法：拄著腮幫子發呆的藥不然真是傻得可以，像個要人照顧的小孩子。
酒有時候會喝到一種很微妙的程度，說不上是醉是醒。你會記得一些事情，正常地完成一些行為，比如付賬，比如攙著你的同伴去打車；你又會忽略一些東西，將自己置於事後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的境地，比如當下，在他們臥室的床上，藥不然雙臂撐在許願耳邊，半個身體罩在他上面。
許願的記憶有斷點，上一個接頭終結在他們坐到車上，報了家裏的地址，之後呢？他太困，藥不然癱在他身邊，他就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睡了。中間隱約猜測是到家了，他任由藥不然擺弄，懶得醒過來。一陣搖搖晃晃之後又安靜下來，大概是藥不然將他扛到了床上。
眼前的場景是如何開始的，許願卻想不起來，自己不知怎麽就醒了，呆若木雞。更尷尬的是，頭疼提醒著他的清醒，他卻叫不準對方是什麽狀態。藥不然眼睛亮亮的，卻又帶著點空茫，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回憶。
“許願，我跟你講……”藥不然曲起一只手臂，豎著食指點在他鼻尖唇上，許願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打在他手指上的聲響。單臂似乎有些撐不住，還沒講出後面的話，藥不然就倒在了他身上，一條胳膊橫在兩人胸口之間，腦袋貼在他的耳邊，鼻尖挨著他的脖子，呼吸勻稱，沒有再要開口的意思。許願輕輕拍拍他的背，對方哼了一聲，臉在枕頭上蹭了蹭，便安靜下來。手心下的肩膀隨著他的一個深呼吸起伏，他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將人挪到了另半邊床，扯過被子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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