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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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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車窗留了條兩指寬的縫隙,強勁的冷風吹進車廂裏,吹得季茗心快面癱了。

他側頭看了季然好幾眼,季然跟沒察覺似的,目視前方專心開車,過了會兒,她可能是感到自己身上的煙味差不多散盡,升起了車窗。

這個小分歧被沈默地處理完,季茗心向後一仰,放下座椅靠背開始假寐。

高速公路上開夜車其實是很安靜的,季茗心卻覺得自己聽見了呼嘯的風聲,這裏秋天短暫,一眨眼就要到尾聲,這風,大約是北風吧?

他腦子裏閃過很多蒙塵的記憶。

天寒地凍的冬天裏,季振山和張月蘭一大早起來生爐子,先用報紙引燃木屑,再往木屑上放上一鏟子碎煤炭作引柴,火燃起來了,煤爐頂口飄出長長的黑煙,張月蘭用火剪夾了三塊蜂窩煤到爐邊,一塊接一塊放進爐筒裏,仔細對準每塊蜂窩煤上的孔洞,最後放上鐵皮的燒水壺。

剛開始加熱時,燒水壺裏的水還是涼徹心扉的,有時候揭開蓋子一看,能看見上面漂浮的冰渣,但等到季茗心起床,這壺水就開了,在咕嘟咕嘟聲中,彎彎的壺嘴吐出滾燙的白汽,壺蓋被熱空氣不斷地頂起。

鐵皮導熱性好,常常連燒水壺的提把手也是滾燙的,張月蘭不讓他碰,只吩咐他端過來一個不銹鋼臉盆,自己用濕抹布包著提手,提起爐上的壺子給他倒半壺開水,供他兌涼水後刷牙洗臉。

季茗心早上起來總犯迷糊,端著臉盆被熱騰騰的水蒸氣撲一臉,也不知道松手將盆放在地上。

張月蘭嫌棄外孫腦子不轉彎,問他為什麽不放地上?

季茗心眼角讓眼屎糊著,不過腦子地回答說,接完了還得端走,他懶地蹲那麽一下。

“你就懶死吧!”張月蘭罵他。

17歲的季茗心靠在繼父昂貴的真皮座椅上抿嘴笑了笑,他發現自己對於那老倆口的記憶全是這樣:粗糲又真實,像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小時候總覺得硌手,現在經過了漫長時間的風化,逐漸變得平和溫潤。

季然不知道哪只眼睛長在後腦勺上,握著方向盤問:“你心情蠻好啊?”

季茗心可不敢心情好,畢竟這是要去奔喪,張月蘭沒能活過60歲,多少算是早亡,季振山前兩年中風癱瘓,季然出錢送他進了一家療養院,說是療養院,其實條件一般,他過得沒什麽尊嚴,連打電話的自由也沒有。

老倆口因此斷了聯系,張月蘭從那時起精神狀況每況愈下,漸漸回不到正常軌道上來,用季然的話說——她媽變得有些疑神疑鬼,總說女兒把老伴兒給弄死了,身體的零部件拆了賣給器官販賣組織。

一個精神病人亂發揮想象力,季然冷冷地向接到張月蘭報案的民警同志解釋。

她可能是被折磨得太久,順便還以尖刻的語言發洩了一通自己的委屈,對著民警同志補充說:季振山一個癱瘓病人,身上基礎病多得兩只手數不完,連腦子帶心肝脾肺腎加一起都不夠買她一個車軲轆的,她犯得著幹這種蠢事?

民警同志例行公事,詢問為什麽你母親會對自己女兒抱有這種想法?

季然眉目一冷,阻攔了更深入的追問:“誰知道?自己心裏有鬼吧!”

“沒有,只是生死有命,我看開了,你也看開點。”季茗心瞥向窗外,平靜地回答。

簡直是中二病——季然抓緊了方向盤,想發火讓他滾下去,又怕真吵起來,母子倆僵在高速公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沒法兒收場。

她只能捏著鼻子忍了,一腳油門踩到底,小轎車在高速公路上以將近130碼的速度風馳電掣。

下高速時,季茗心睜開眼看了眼後視鏡,陰陽怪氣地嘲諷道:“喲,我還活著吶?”

車開到家門口,季然解開安全帶下車,白了他一眼,扔下句:“你不是看開了嗎?死就死了唄。”

葬禮已經在舉行了,像張月蘭這種事實上的寡居老人,村裏是有人留心照看的,盡管他們這個小家已經碎成了餃子餡,但是季振山出身的那個大家族還在本地繁衍生息,說來說去,根植於鄉土中的人情世故雖然好像一張蛛網,網住了動彈不得的活人,卻也兜住了無人可依的死人。

母子倆被村裏的掌事人帶進自己家的舊屋,被動吸收了許多流程上的知識,諸如停靈要幾天,道士上哪兒請,搭奈何橋的桌椅板凳上哪兒籌集,戴孝怎麽戴,辦白事怎麽邀人,等等。

在說到誰來打幡,誰來摔瓦盆時,季然和這個德高望重的老頭產生了一點分歧,她暫停對話,轉過頭先把季茗心支開了。

“去給我拿一雙拖鞋。”

季茗心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手插褲兜轉身走了——她自己腳上不就穿著一雙拖鞋嗎?

他走到供奉佛龕的牌位前,身邊半米就是張月蘭冰涼的遺體,此刻正身著壽衣,靜靜地躺在一張涼床上,墊了幾層繡花的老式緞面棉被,臉被裝扮得慘白,看起來有點瘆人。

季茗心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分鐘,心裏忽然很奇異地平靜下來,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了。

他想,世界上愛他的人又少了一個。

想著想著,覺得自己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人的記憶是很擅長趨利避害的,縱使他那層打著童年柔光濾鏡裏的回憶裏,這老倆口的確有愛護他包容他的部分,但客觀來看,他們也沒對自己多好。

好吧,換個說法,世界上曾經和他有過深深羈絆的人又少了一個。

本來就沒幾個。

季茗心不知道自己的腦回路是如何七拐八彎,想到了秦郁棠的,但,就是想到了,秦郁棠的臉出現在他腦子裏,七歲時的樣貌和如今的樣貌漸漸重合。

這個腦子,季茗心笑著搖了下頭,感覺是自己的第二人格主動給出了答案提示——一個羈絆最深的人。

考慮到人類的壽命限制,秦郁棠八成還已經預定了他這輩子羈絆最久的人。

他轉身從遺體邊走開了,想去找個安靜點的地方,這裏挺熱鬧的,他唯一想說話的人卻在上百公裏之外。

季茗心找了根電線桿,站在鞭炮的餘味裏掏出手機給秦郁棠發消息。

聊天框裏的上一節聊天記錄是1小時前的,季茗心告訴秦郁棠自己已經下高速了,很快要回到10年沒回的老家,這裏變化挺大的。

秦郁棠讓他難過就躲起來哭會兒,反正打小就愛哭,如果想找個聽眾又怕丟臉,可以哭給自己聽。

季茗心反駁了關於自己打小就愛哭的論調,沒再言語。

此刻,他盯著聊天記錄看了又看,莫名其妙地醞釀出了某種情緒,鼻子一酸,打字到:“有點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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