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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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沒有家。”

季茗心咂摸了一遍這句話,緊接著綠燈亮了,他摁熄手機屏幕,擡腳走向人行道對面。

這裏依山傍湖,白天風景秀美,入了夜則僻靜清幽,機動車道上壓根兒沒幾輛車,此時僅有一位開錯路的自駕游愛好者停在斑馬線前,無聊地等待紅燈。

這位司機視線從左到右,全程跟隨季茗心的步伐,好俊的小夥子,司機嘖了一聲,更難可貴的是,他身上有股旁若無人的氣質,姿態舒展,神情放松,走到馬路中間,還莫名其妙地對著空氣笑了出來。

季茗心是想到了一個巧合才笑出來的——就在十分鐘前,他從那家私廚離開時,季然問他要不要今晚回家去住,季茗心略感諷刺地笑了出來,眼角向下瞥著她問:“您指哪裏?”

當時,季茗心和十來號人齊齊站在獨棟別墅的門口等司機開車過來,其中包括和他說話的季然、季然手裏牽著的弟弟,不遠處長袖善舞的繼父。

季然被他噎了一下,卡了幾秒,低聲說:“還、還能指哪?不就是指家裏嗎?睡覺的地方!”

季茗心看著前方朗朗月色下沈寂的湖面,也控制著音量,小聲而清晰道:“那是你們睡覺的地方,不是我的,再說了,睡覺的地方,那頂多算房子。”

言外之意,你們幾個睡在一個房子裏也不像一家人。

季然被惹惱了,轉過頭去不再搭理他,原本就是看在季茗心今晚表現不錯,沒有什麽出格之舉的條件下才想對他施舍些好臉色,誰知道他不僅不領情,還臭得像茅坑裏的石頭。

十個手指有長有短,季然勸說自己,比起小兒子,她不喜歡季茗心是很合理的。

季茗心對這種“晴轉多雲”的臉色適應良好,繼續閑適地賞月,不多會兒,幾輛車依次開到了門口,總算進入了漫長的作別環節。

他端出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虛偽表情,落後季然一家人半步,挨個兒和那些飯桌上侃侃而談的“成功人士”點頭道再見——像個程序化的機器人。

倒數第二輛車的車門合上,車軲轆轉動著離場,一家人面帶微笑,揮手目送,車尾氣噴出去二十米,四個人不約而同地都垮了笑。

“怎麽說?”站在最前面的繼父搓搓脖子,回過身來沖季茗心擡了擡下巴頜,示意道:“你。”

“不用管他,他回宿舍休息。”季然搶先一步回答。

“嗯。”季茗心點了點頭。

他心中頗覺好笑,自己挺瞧不上季然現在這副模樣的——以色侍人,色衰而愛弛,於是季然只能用更加順從、更加忠心耿耿來挽留丈夫的心,甚至還為他生了個孩子,堵上高齡妊娠的風險和恢覆身材的未知——簡直愚蠢得可以進博物館。

可他同樣放不下季然,做不到對她的處境冷眼旁觀。

其實他大可以不來的,繼父雖說有的是錢,但沒有花多少到他身上的意思,反而還資本家本性不改,無時無刻都想著從季茗心身上剝削點價值出來。

今天這場飯局,表面上是為小兒子過生日,實際上是撮合一群生意人來觀瞻大兒子的商業潛力——他繼父是做體育用品起家的,季茗心這種形象好、技術好、剛拿到國家隊資格的明日之星在未來會有多大的商業影響力不言而喻。

金蛋下在雞窩裏,毫無血緣關系的公雞也得忍不住上去趴著孵一孵。為了展示自己對於季茗心這顆金蛋的控制力,繼父在飯桌上要求季茗心唱首歌。

其他人驚訝,問季茗心居然還有這種才藝嗎?

繼父洋洋自得:“挺招小姑娘喜歡的,小時候那情書就沒斷過……”

季茗心面似沈水,偏偏繼父還在背對著他向另一位生意夥伴喋喋不休,他難以抑制地湧起一股沖動——想把湯碗扣在他後腦勺上,他胳膊都擡起來了,又看見季然哀求的眼神。

季然埋著頭,用餘光不住地刮向他,還抿住嘴輕輕地搖了搖頭,意思是:求你別沖動。

季茗心擡起的手最終放在了餐桌邊,他得體地沖客人們笑了下說:“下次吧,今天打球把嗓子喊劈了。”

這些大忙人應該都沒功夫去看比賽視頻,否則他們立馬就能發現,季茗心在球場上和個啞巴也無甚區別。

很矛盾的母子關系,像一團解不開的黑線,季茗心常常自我審視,結論是他恨季然,又有點愛季然,繼父不在時,他總是習慣於用最尖銳的詞語諷刺她,可一旦繼父出現,他又很快轉變立場,和季然站到了同一陣營。

哪怕要忍受自己最難以忍受的,他也不希望季然在那個家裏難做人。

其實,季然對他也是一樣,既嫌棄到寧願不是自己親生的,偶爾又希望他能親昵地叫一聲媽媽。

季茗心在這種最糾結的親密關系裏成長,對親情處理得一塌糊塗,更別提什麽友情愛情,這些年他對親密關系嗤之以鼻,親密關系也從沒找上過他。

直到秦郁棠從天而降,撲上來給他一個擁抱。

季茗心感到自己好像走夜路,走著走著兜裏多了一根火柴,還沒擦著呢,先覺出了光和熱。

他走過人行道,去向公交車站,末班車正好靠站,車裏大把的空座,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邊聽歌邊回覆秦郁棠消息。

季茗心:“那你住哪裏?”

秦郁棠心中的不滿被他連續發來的消息輕微捋平了些——其實她只想要季茗心的一點好奇和關心嘛,和自己對他一樣。

她靠在椅背上,咬著根苦咖啡雪糕啪啪按手機屏幕:“沒有人告訴你,我們國家允許高中生寄宿嗎?”

季茗心手肘搭在車窗邊緣,盯著掌心的手機發笑:“哦,你住宿舍啊?那你周末不回家?”

秦郁棠懶得解釋太多,幹脆簡短道:“我一個月只回一次。”

至於原因,任他猜想去吧。

鄰市間動車往返,既快捷又便宜,總不至於是因為付不起路費,也不會是擠不出時間——都有空陪朋友去看比賽,不可能沒空回家。

那就是不想回咯。

季茗心的額頭被晚風吹得涼絲絲的,他將心比心——不想回家的理由有很多種,大部分都不好輕易示人,因此很識趣地沒追問,而是用一種羨慕的口吻說:“一個月才回一次,你挺自由的啊。”

秦郁棠看著這條消息與上一條的時間間隔,就知道某人在刻意繞過敏感話題。

她哼了一聲,把雪糕棍抽出來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裏:“高中生有什麽自由可言?”

“假比我多。”這是實話,季茗心在隊裏訓練抓得很緊,就連周末都得加訓,有時候他一個月都湊不出三個整天的假。

秦郁棠猶豫了片刻,回到:“你什麽時候放假?”

下次再喊吃飯,總不能推辭了吧?

再推辭就送他去關小黑屋!將他的名字永久刻上“友誼的背叛者”石碑。

“明天?”季茗心這次倒回的很快,主動提出:“我來找你?”

“靠!”秦郁棠以攤大餅的姿勢伸開四肢,椅子下的滑輪一下蹬出去半米,嚇到了正要從她身後路過的室友。

室友連忙縮腳:“這位同志怎麽又崩潰了?”

秦郁棠仰天長嘆:“為什麽明天又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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