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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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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秋風乍起的時候,晚稻就已經收獲曬幹了,裝滿一個個谷袋,靠墻根兒碼放在堂屋裏,從水泥地板一直向上,堆到日光燈管下。

這天秦郁棠正吃午飯,忽然聽見新聞:收稻子的人來了。

羅梅香端著一個紅色塑料盆,喜笑顏開地從前屋進來,還沒穿過庭院,便沖飯桌邊的秦郁棠罵了句親昵的臟話,接著道:“怎麽還沒吃完啊我的祖宗啊!不說我碗都洗了兩遍了。”

秦郁棠正在長身體,餓得快吃得多,吃到九分飽了仍不肯丟筷子,一定要再塞進去幾口,吃到肚皮溜圓,撐得直打嗝才行。

對於奶奶的抱怨,她作戰經驗豐富,選擇直接充耳不聞,接著挑香煎草魚裏的蘿蔔絲吃,邊吃邊用小眼神偷偷去瞄紅盆裏的東西。

“奶奶,這是啥?”

“幾條黃鱔,隔壁老季那兩口子送的,今天也是稀奇了,說是野生的,鬼信,野生的黃鱔好貴你曉不曉得……怎麽樣,晚上吃鱔絲可不可以?”羅梅香同志把塑料盆底亮給她看,三四條細細的鱔魚在水裏鉆來鉆去,挺精神的樣子。

“好啊!要吃韭菜炒的。”韭菜段燒鱔絲是當地一道特色菜,秦郁棠喜歡到連盤底都能擦幹凈。

“只曉得吃!”羅梅香笑嘻嘻地敲了下她的額頭,“點菜是要幹活的!你作業寫完沒?”

“早就寫完咯——幹嘛?”秦郁棠握著筷子,機警擡頭。

“晚上我們屋裏賣谷,你來幫忙算帳。”

“哦。”秦郁棠的童子功——四則運算,終於擁有了小賣部買辣條之外的用武之地,這門差事正中她下懷,可她表面上還要裝作很勉強的樣子,僅僅是因為能擡高條件,從秦利民那兒博取五塊錢的勞務費。

下午四五點,吃過晚飯,收谷的大卡車就到了門前,自家的門板被拆掉一半豎在旁邊,留出足夠四五人通過的寬敞大道。

秦郁棠一支筆,一個賬本坐在木桌後,看著渾身精肉的中壯年男人搭起上卡車車廂的木板,附近相好的鄰居們都趕來幫忙,羅梅香忙著倒茶寒暄,生怕冷落了哪一位,因此忙得像個腳不沾地的陀螺。

很快,仗勢排開,秦利民打頭陣,從谷堆上卸下來一袋,扛在右肩,沈穩地向木桌前的地磅走去,走至磅前,左手扶住編織袋底部,右手揪起紮緊的袋口,雙手擡起,順勢一翻,滿滿一袋稻谷便落在磅上,咚的一聲,那聲調不高,不響,卻讓每個人都聽得很踏實,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秦利民指了指磅上的數字,和收谷的商販達成一致,轉身告訴秦郁棠。

秦郁棠便認認真真在本上寫下重量,鄰居們很快也加入到搬運的隊伍中來,一個接一個走上那條木板搭成的斜坡,一袋又一袋稻谷過秤。

大家配合默契,銜接流暢,幾乎幹出了節奏感,也許是因為這樣的工作每個秋天都在家家戶戶裏進行,寒來暑往,他們已經如此生活了幾十年。

“你要不要這個?”季茗心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坐在秦郁棠旁邊,遞給她一個計算器。

秦郁棠瞟了眼,不屑道:“你以為我是你嗎?”

自尊心大受傷,季茗心默默地把計算器收起來了,三十秒鐘後又自動愈合,撓著胳膊肘的蚊子包,陪秦郁棠扯些有的沒的:“你爺爺今年賣了谷還有其他的嗎?”

即便在水稻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的南方,農民只種水稻也是不行的,家裏有孩子要念書,吃飯穿衣,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這些支出無可避免,沒人會只種一種作物,棉花、芝麻、大豆、魚塘……這些都是常見的兼項,更別提家家戶戶都得照料的菜園。

暑假在海洋館時,秦郁棠遇到過來旅游的一家三口,那孩子一看就是在城市長大的,對各種公共設施了如指掌,不像秦郁棠,連入口的人造盆景都得新奇地看半天,倆人因為喜歡海豚而交流了起來,對方問秦郁棠在哪裏長大,秦郁棠答了老家的地名,對方父母又問是和爺爺奶奶一起長大嗎?爺爺奶奶平時是幹什麽。

“種田。”秦郁棠老實答道。

“哦,難怪有時間帶你。”對方父母感嘆,種田的農民一年到頭也就農忙那麽十幾天,不像自己,每個月都有二十多天被關在辦公室裏,很不自由。

秦郁棠當場就沈默了,心想不是的,爺爺奶奶幾乎一年360天都在早出晚歸,種田是很累的,常年同風吹日曬打交道,他們看起來比城市公園裏那些同齡的老人要大上二十歲,手也粗糙,繭子一層疊一層,累成這樣,卻連別人不放在眼裏的一張海洋館門票都不舍得買。

村裏的小孩總被威脅說,以後不好好讀書就去種田,秦郁棠很早便意識到了這句威脅的可怕之處,因此無論如何,她都沒松懈過自己的功課,即便學生時代再調皮,她也清楚底線何在。

“還有蓮子。”秦郁棠一列寫到了底,翻過一頁,回答季茗心的問題。

“哇。”季茗心嘆道:“嫩的嗎?”

“老的,不過還沒曬幹,得等曬幹了才能賣,我爺爺說今年蓮子價格好,能賣到13塊5一斤。”

“這麽貴!”

秦郁棠驕傲地“嗯”了一聲,並沒有預測到自己會在蓮子兩個字上栽個大跟頭。

說跟頭,其實是字面意思,蓮子老了之後會變硬,但尚未完全控幹水分,需要在烈日下暴曬,直到種皮徹底變黑,整粒果實完全脫水硬化之後,才會有人來收,那時蓮子已經硬得好似一顆純黑的不透明玻璃彈珠,想吃都非得拿鐵錘敲碎或者用老虎鉗子夾碎不可。

那天下午,秦郁棠糾集了一幫小夥伴在自家後院裏吃西瓜,吃著吃著又開始追逐打鬧,秦郁棠被大家熱情圍攻,左右突圍不出去,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正在晾曬的蓮子。

這效果和踩到滿地滾珠差不多,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腳下一滑,後腦勺朝下倒了下去,好巧不巧,蓮子頂端那一點凸起隨著種皮的硬化也變得異常堅固,正好挺進了她的後腦勺。

後方掃地的羅梅香同志嚇了一跳,扔掉掃把大喊著沖過來,將摔暈過去的秦郁棠一把抱起,混亂中送去了醫院。

蓮子上有血,水泥地上有血,走廊裏也有一點一滴的血跡。

小夥伴們集體嚇懵了,既自責又害怕,可人家家裏沒人了,就這麽幹杵著也無濟於事,石頭提議大家先回去,同學們紛紛應聲,只有一個人不說話。

大家的目光接二連三地轉向季茗心,這才發現他在哭,低著頭,豆大的滾燙的淚水一滴滴砸在腳背上,後背因為失控而顫抖著。

“你不是吧?摔的又不是你。”有人震驚。

季茗心一把推開要來關心自己的人,情緒激動道:“滾!你們都給我滾!”

他眼淚鼻涕全掛在臉上,難看極了,沖向走廊,蹲在秦郁棠家門口,開始縮成一團痛哭。

這是發哪門子神經?

大家面面相覷,不一會兒便結伴離開了,石頭是最後一個走的,這些天來他總愛挑起語言爭端,諷刺秦郁棠見色忘友雲雲,但眼瞅著季茗心因為秦郁棠這樣難過,他更加五味雜陳。

走之前,石頭揪了幾截衛生紙塞進季茗心手裏,猶豫半天還是問:“要是秦郁棠……怎麽辦?”

季茗心攥得那團紙緊緊的,惡狠狠地咆哮說:“那我也不活了!”

石頭背上一涼,悻悻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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