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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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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是社會性動物,天生需要合群,如果有人在你看來很“獨”,那多半是被迫做出的主動選擇。

季茗心的成長軌跡大致如此,在7歲的那個夏天之前,他始終都嫌秦郁棠吵得要死,可秦郁棠真向他遞出橄欖枝——這感覺好像是漫漫長夜裏孤身跋涉的朝聖者突然被插上一雙翅膀,忽然騰空而起,眨眼間就降落在莊嚴富麗的金色大門前——他一秒鐘都沒猶豫便先在心裏同意了。

季茗心靦腆地掐了掐胳膊上的蚊子包,掐出一個“米”字,輕聲道:“走去嗎?”

按照秦郁棠的理解,對面沒說不,那就是好的意思。

她騰地從小板凳上站起來,動作太大,都把小板凳帶翻了,“當然是騎車去!”

季茗心默默把斜躺的小板凳扶起來,心想自己融入世界的嘗試又要失敗了,因為他沒有自行車。

直到5分鐘後,他坐在秦郁棠後座上,緊張地抓住座墊渾身僵硬時,他才想起來,秦郁棠早知道他沒車。

其實媽媽是承諾過要給他買一輛自行車的,名牌,比班上所有同學的車都洋氣,季茗心不會騎車,但已經學會了使用交通工具作為社交的籌碼——車還沒到手上,就允諾了好幾個同學使用權。

這些人見他的車遲遲不來,便以為季茗心在撒謊預支人情,好幾次在教室裏公然嘲諷他裝b遭雷劈,秦郁棠就正好碰見過,她也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真的不在乎,從圍著季茗心課桌的那群人中間擠過去,回到自己座位上,彎腰從桌洞裏掏出她奶奶新縫好的沙包,呼朋引伴地出去操場玩了。

這個時間點忽然想起來這麽一碼事,莫名後座上的讓季茗心放松了不少。

秦郁棠騎車挺穩當,適應了最初的搖晃後,季茗心才敢松了小臂,轉頭去看周圍的景色。

其實都是見過的景象,田埂上被雙腿和農用車壓出來的小路,兩邊一望無際的稻田,水稻灌飽了漿,正褪去青綠,披上金黃,清晨的微風拂過,在田間蕩起陣陣波浪,露珠點綴其中,反射著朝霞日光,靜謐而和諧。

路邊的狗尾巴草擦過季茗心的腳背,輕微瘙癢,他下意識縮起足弓,自行車也跟著微微晃動了下,好在秦郁棠及時回正,敦促他:“你坐好,別瞎動!”

天知地知秦郁棠知——騎車的人已經有些後悔了,太曬太熱,大好的周末幹啥不行,載個一腳踹不出屁的小廢物來摘蓮蓬,她真是閑出病來了。

可是季茗心不知道,糾結著探頭問:“我們去哪裏摘?”

鄉間的池塘都是有主的,現在到了蓮蓬新鮮上市的時節,不少農戶會在自己池塘邊巡邏,以防有人偷摘,季茗心雖然想找朋友,但是不想找死,如果秦郁棠要帶他去偷蓮蓬,他可能還真得考慮一下,待會兒怎麽找個掩體躲起來,以免被人打成從犯。

幸好秦郁棠原則尚存,告訴他說:“去我爺爺塘裏。”

季茗心倏地放下心來,秦郁棠爺爺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好人,尤其對小孩子寬容,摘他的蓮蓬很安全。

天邊的太陽漸漸露出全臉,陽光打在身上有了熱意,秦郁棠這車該上油了,鏈條很緊,她還載一個和自己一般高的小活人,後脖頸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季茗心看著她的汗水頗不好意思,如果自己會騎車就好了。

幸好沒過多久,冰涼的水汽便撲面而來,秦郁棠壓低了身子沿著小路往下俯沖,晨間的風鼓起她寬大的T恤,無比涼爽,她對著眼前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池塘,暢快地“哈”了一聲。

阡陌交通,水網縱橫,大大小小的魚塘、荷塘星羅棋布,這些池塘多數都是人工挖鑿而成,形狀是規整的矩形,乍一看上去,很難區分出哪塊塘是誰家的。

幸好塘邊有村民自己搭建的簡易磚房,秦郁棠遠遠看見一間紅磚房前標志性的柵欄,便知道那是自己爺爺的地盤了。

“到了。”倆人從凹凸不平的泥土小路顛簸到柵欄前,秦郁棠一捏剎車,汗涔涔地回頭道:“你先下。”

季茗心安靜地撩腿下車,垂著手站在一邊,本想說一聲“謝謝”,又覺得這樣太裝,可能會遭到秦郁棠的恥笑,百般糾結中,道謝的時機溜走了。

秦郁棠可沒他想的那麽多,把車架在一邊,熟門熟路地從一塊磚後摸了把鑰匙出來,插進鎖孔裏,開鎖之後推開了簡易的木門。

說是磚房,其實很小,只有兩間屋子,靠裏的那間擺著張舊床,靠外的那間當中放了個四方的木桌,貼墻還有一個舊櫥櫃。

她拉開櫥櫃,從裏邊摸出來一個印著大公雞的舊瓷碗,接在裝涼白開的陶壺壺嘴邊,先給自己倒了半碗水,咕嘟咕嘟一氣兒灌下去。

這才抹抹嘴,回過頭向後仰了仰,去看門口站著的季茗心。

四目相對,季茗心為了彌補自己下車沒道謝的錯誤,及時提起兩邊嘴角,給出一個友好的微笑。

他這一笑,笑得很有水平,有如清風拂面,頃刻便讓秦郁棠身上的那點兒疲憊和後悔煙消雲散了。

“你喝不喝水?”秦郁棠問。

“好。”季茗心走進來,自己從櫥櫃裏拿了個碗遞給秦郁棠,秦郁棠倒滿一碗,等他仰頭喝幹,接過去又倒了一碗。

“太多了。”季茗心小聲抗拒道。

秦郁棠不過腦子地說:“還沒你流的眼淚多呢!”

季茗心端著碗不吭聲,秦郁棠反應過來,連忙找補說:“不是那個意思,天熱,你多喝點兒吧。”

畢竟季茗心是她費了大勁兒才哄過來的,要是哄到途中放棄了,未免功虧一簣……只是,沒有下次了,秦郁棠從裏間的床邊翻出一頂草帽戴上,心想像季茗心這樣敏感又脆弱的人,她陪著玩一次兩次可以,天天玩她可伺候不來。

“你要帽子嗎?”秦郁棠拉緊了草帽的抽繩,跳出門檻問他。

應該是需要的,但秦郁棠兩手空空,季茗心又十分擅長不給人添麻煩,於是搖了搖頭說:“不要。”

不要更好,爺爺的草帽有一股汗味,秦郁棠自己不嫌棄,但季茗心嫌不嫌棄可說不好。

“那走吧,我們坐船去。”

倆人沿著池邊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系在岸邊的小船。

秦郁棠率先踩上船尾,空船因此蕩了蕩,她站的倒是很穩,回過身看著季茗心道:“上來吧!”

季茗心雙腿僵在岸上,不敢上前,也不敢後退,小心翼翼地擡頭去看秦郁棠,嗓子發緊道:“我在這兒等你行嗎?”

“不行。”秦郁棠鼻尖上被曬出了汗珠,一想到自己耐心等了這貨好幾分鐘,最後等來一句退堂鼓,她就氣兒不打一處來,橫眉立目,十分兇惡道:“你要是不下來,就自己走回去吧!”

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季茗心只好一咬牙,心想淹死就淹死吧,擡腿往船尾去。

岸邊是濕潤的泥土,散發出一點魚類和土壤的混合腥味,季茗心以每秒兩厘米的速度往床尾蹭,註意力全在腳下,不妨被人拽著胳膊一拉,整個身體跌進了船裏。

秦郁棠叉著腰哈哈大笑:“怎麽樣,淹死你沒?”

……沒有。

季茗心尷尬地笑了笑,蹲在船中間保持平衡,秦郁棠解開繩子,頂住岸邊撐了一次篙,小船便平穩地朝湖心駛去。

岸越來越遠,季茗心從難看的蹲姿換成了坐在船底,還大著膽子伸出手去撥弄水面,冰涼的觸感從指間穿過,他不自覺放松下來。

“好玩嗎?”秦郁棠橫提著長蒿蹦進船艙,整條船都蕩了蕩。

“嗯。”季茗心矜持地點點頭。

小船從荷葉邊駛過,秦郁棠伸手夠住一顆蓮蓬,指尖一掐,蓮蓬被整個摘下來,她順手扔回船裏,季茗心後知後覺,伸手去接,接到了第二個,第三個。

秦郁棠專挑嫩蓮蓬摘,一口氣摘了10多個,這才停下來,回頭看見季茗心頭上倒扣著一個翠綠色的大荷葉當帽子,懷裏抱著滿的快要溢出來的蓮蓬,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用摟著,扔船上吧。”秦郁棠咚一聲坐下來,自己掰開一顆蓮蓬,磕起清甜的蓮子米。

季茗心松了手,任懷裏的蓮蓬嘩啦啦落在船底,也學著秦郁棠的樣子,邊嗑邊往池塘裏扔皮。

“好吃吧?”秦郁棠問。

“嗯。”季茗心點點頭,他自己家不種這個,爺爺奶奶根本不知道他愛吃,即便知道了,想必也不會特意去買,生平第一次擁有敞開吃的機會,居然是拜秦郁棠所賜。

“都是你的,吃不完給你拿回家去。”秦郁棠剝到一顆還沒來得及長出米的空心蓮子,習慣性地捏住對準眉心一戳。

pia嘰一聲。

季茗心聞聲擡頭,擺擺腦袋說:“不用。”

唉——秦郁棠最討厭和人客套來客套去,給他他就收著,推來推去有啥意思?

“那你在這裏吃完,不然就是浪費我爺爺的錢。”

這麽多?季茗心低頭看著船底的蓮蓬,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秦郁棠完全誤解了他的笑容,枕著胳膊躺在船邊說:“現在開心了吧?”

她想讓我開心嗎?

季茗心機械地剝著蓮子,腦子裏亂糟糟飛過很多驚嘆句。

她和我又不是好朋友,怎麽會在乎我開不開心!

她騎在墻上嘲笑我,居然是想讓我開心!

她騎這麽遠的車帶我來摘蓮蓬,就只是想讓我開心!

開心兩個字成了冒著火星的引線,秦郁棠的漫畫小人則變化為引線上的炮仗,在反作用力下四處亂竄,季茗心覺得自己腦中膨脹出一團解不開的黑線,不,黑尾氣……他宕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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