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7.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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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崩塌

天色半明的時候,張一打通了許院長的電話。

“老師,打擾了。我今天必須見您一面。”

許院長的聲音蒼老而頹敗:“我在家,你來。”

“我就在您家樓下。”

樹上的晨露嬌艷欲滴,許院長的家在君同附近,太久了,這裏已經是個老社區了。半條街外有開了幾十年的早點攤,張一折騰這一晚餓得狠了,吃了一大碗豆腐腦。

許院長心事重重,只吃了半碗小米粥。老鄰居親近地跟她打招呼,她應接不暇。平日裏她不會來這吃早點,她會在醫院食堂吃。

她的一生都付出在君同了。

這兒不是個說話的地方,吃了飯,她帶著張一往君同走。

“什麽事?”

“老師,之前您去我們那,給我的患者推薦了C司的新藥,您說是經過師兄和何明驗證的,效果很不錯。我用了,那患者身體急劇惡化,突發了呼吸短促,沒救回來。師兄和C司當時都說,從沒有過這樣的情況,應該不是藥的問題。所以患者家屬即使滿腹疑慮,也接受了所謂的人道主義補償,這件事就得到了平息。但我這幾天看病例系統,這樣的患者,在君同至少有九人,而直到我師兄出事的前一天,君同都沒停止過這個藥的使用。”

許院長露出吃驚的表情:“這個藥……有這樣的問題,他們怎麽不說,怎麽不停止用藥。”

看來她真不知道。張一有些放心,繼續說:

“老師,師兄的其他問題,他們都能查出來,這些,只有醫生能發現。這些病人的死因都被掩飾得很好。如果您不說,這藥可能就順利上市,有君同的信用背書,它很快就能推開,到時候,還要有多少這樣的患者,我都不敢想象。”

“是……是。”

許院長罕見地露出了慌張的表情,張一從沒見到她這樣,她一直精密得像個機器,在對待病人的問題上,她總是涇渭分明。

“老師?所以,我希望您能出面,聲明這個藥是不可靠的,用君同的數據,和您的權威性來迫使C司取消掉這個藥的上市。”

張一滿懷希望地看著她。

“我能保證這個藥不能上市,可不可以?”許院長艱難地開口,“我還有這麽幾分薄面,我一定會保證這個藥通不過。”

張一不敢相信。

“老師!”

“現在是科裏很艱難的時刻,再出一件這樣的事,就完了。我的方案也能達到你說的效果。而且,今天我馬上就會通知所有科室都不得再用試用藥。”

“死了的人就不配得到一個結果嗎?我這死了的患者是一個單親媽媽,她一輩子都很努力,從擺地攤開始,在大商場裏開了好幾家店,她兒子大四,女兒高三,她本來想保守治療,我勸她積極一點,治好了,她就可以看女兒上大學,看兒子找到工作,走上正軌,就差這麽幾個月,她死了。她只是剛剛耐藥了,如果沒有這個藥害她,她是可以撐到的。”

“對不起……張一,對不起。有一天,你也會成為你們醫院的很重要的角色,你到那時候你就知道了,很多事,不是只能有一種解決辦法。”

“老師,我從我們那,開車到隔壁市,半夜上飛機,淩晨飛回來。就為了見您一面。我滿以為,您的答案不會是這樣的。”

“我以我這麽多年的醫德來發誓,我一定會千方百計地阻止這個藥上市。”

“他們的研究人員跟我說,在君同之外還有五百多例受試者。不公開說,那些渠道的人怎麽辦?”

老師頹然。

“張一,我很老了。顧天死了之後,我更覺得我老了。這段時間之後,我就會卸掉我的所有行政職務。未來是年輕人的,我早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裏了。顧天幫我撐著這一大攤子,我很感激他。要是我能早點把這些身外虛名甩出去,他不至於有今天的下場。何明已經被抓起來了,我今天還要配合談話。我沒有心力去折騰這些了。你也給顧天,給我,給君同醫院都留些顏面吧。”

“師兄去年第一次去S市的時候對我說,我們要聯絡起來,形成一個溝通機制。彼此聯結,守望相助,我還以為是個什麽很好的事情,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老師,壞事都是師兄做的,你就沒有得到好處嗎?師兄就要自殺之前,還停掉了這些藥的處方,如果他能把一切說出來,不是什麽事都這樣捂著,他也許不會死。”

張一低著頭,難掩失望:“明白了。老師,我的話說完了,我走了。”

“張一。你不必再回君同去了,你的賬號,我馬上會通知技術科停掉。”

張一心裏失望極了:“好。我也還有別的事,我不會一直在這待著的。”

張一沒有很久,他的車停在隔壁市,他這次還得飛那邊。他的行李他已經趁晚上的一點時間收好了,算一算,在這個城市沒什麽放不下的東西了。

他下飛機,一邊開車回去,一邊打電話給李斌。

“我想跟你見一面。”

李斌的聲音四平八穩:“我今天下午替科主任看門診。”

“你可以挪出去的。”

“那我商量一下楊大夫。”

在醫院一條街外的咖啡館,張一選擇這,完全是因為這個咖啡館外有空地停車,他可以和李斌馬上就走,一刻不停。

李斌如約前來,服務生問他喝點什麽,他說他不喝。

“什麽事?”

“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李斌眉頭皺起:“什麽做了什麽?我聽不懂。”

他比張一大兩歲,看著比張一老很多。他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紋,頭上好多白頭發。張一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國慶節之前咱們倆加班做需求表,在新樓裏一點點計劃未來這個科室的東西應該怎麽排布。後來需求表交了,再回來的時候,加上了一些限制條件。有了這些限制,很多儀器就只能買T司的了。”

“是,這沒辦法。無論領導們基於什麽考慮,當時你是接受的。”

張一點點頭。

“你是來套話的麽?替陸科?”

“替我自己。李斌,我們去自首吧。你以為他幫你買個房子是對你好嗎?他們想讓你替他們頂罪。到時候領導可以說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只有一點點失察。”

李斌搖搖頭:“房子是我自己買的,付款貸款協議在辦公室裏,要不是最近領導們都不在家,沒有人簽字,我的貸款早就該辦好了。”

難道一切都是他弄錯了嗎?

“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知道。你也許不太相信我能憑自己的努力在這兒買一套房子,但是我確確實實憑著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張一,你也許自己沒有感覺到你身上的優越感,如果是小韓買了房子或者楊大夫之類的人買了房子,你會覺得是領導給的封口費嗎?”

張一閃過一瞬間的自我懷疑,但又打消了懷疑。

“從二期招標開始,所有的工作,有我就有你。陸柚現在因為知道的一些情況,已經推遲婚期了。他們應該是想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們身上,這幾天我想明白了。他們去找我爸,簽了一個虛頭巴腦的供貨協議,幾十萬的利潤,要不是我爸問了我,這個協議恐怕就會成為我的罪證。你的房子如果來的真的問心無愧,那我向你道歉。我和你見完面,要去把我自己的事情都說清楚。但我不能就這樣去,我得來見你一面,我要勸你和我一起去。”

李斌定定地看著他:“我沒什麽可說的,如果你做了什麽,你是應該自己去說清楚。”

“李斌,你怎麽就不明白,如果我去了,不帶上你,你就沒有機會自首了。你說我看不起你,我師兄死了你知道嗎?他老家比你更困難,更幫不上忙。他在G市買了房子買了車,我也以為他的生活就好起來了。可他把命搭上了!我昨天去送了他,他女兒,和你的女兒差不多大,她再也見不到她爸爸了。李斌,你跟我走吧!”

李斌似有動容,還是決然地站起來:“張大夫,你要是有什麽什麽情況,你一定得去交代清楚。我說了,我……我不去。也沒時間陪你在這閑談,我有門診,先回醫院去了。”

“我會在這等你半個小時。李斌,面對結果的時候到了。”

李斌出了咖啡館的大門,他討厭咖啡館裏那種甜美暗昧的氣味。

張一的買了新車,李斌其實知道,他裝作不知道。此時,這輛車就在路邊停著,和張一所有的東西一樣,洗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散發著那種理直氣壯的意味。

他氣憤地朝輪胎踢了一腳,繼續向前走。

張一坐在咖啡館裏,小韓給他發消息:

“李斌說你回來了,你倆怎麽有事還得外面說?知道麽?王院長也被弄走了,他給檢驗科的人發兩份工資,把所有的檢材都多取了一份。”

張一盯著這句話,他們要隱瞞的事情是這件麽?

“我的東西你替我收拾一下吧,我的聽診器你好好替我收著,別的都不重要。”

小韓給他發了個問號,張一退出聊天窗口,別的事,等他從小道消息知道吧。

他點開陸柚的聊天窗口。他的事情完了,從這裏到他要去的地方,開車幾分鐘就到了。以後一段時間,他可能就不那麽自由了。

“柚柚,你現在還很忙吧?不管你看沒看到我這條消息,你都不要跟我說話。我不希望我的事對你有任何一點點的影響。”

這句話,可真煩人,張一想。

“你也知道,最近我看不到你了。事情很長,我沒法說完,我可能有很多處理得不夠好的地方,這裏的,還有君同的,或許最後的結論也不會說我毫無瑕疵,但請你相信我,我在你這裏,是清白的。我從沒有想過要做對不起別人的事,也從不想從我的本職工作中賺取不屬於我的利益。”

“我昨晚想,我不一定能很快就清白。”

這是一個兩難之境,張一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很回避去想起他和陸柚的結局。他不知道他應該勸她早日開啟新生活,還是該蠻橫地要她等著他。

他舍不得她,又怕耽誤了她。

李斌的電話打進來。

“我在你車旁邊等你。”

張一往外走去,他該去面對現實了。

李斌頹喪地蹲在車旁邊:“走吧。”

李斌上車,他向張一也向自己說:“我已經盡我全部的努力了,你不知道,人安個家,怎麽就這麽難。”

“沒事,都說出來,愛怎麽怎麽樣吧。”

“我就知道你不會理解,你不當醫生,還可以繼承家業。之前李麗華的時候,你是不是想辭職了?”

張一自嘲地笑了笑:“你跟我一起去繼承家業吧。我上貨,你收銀。你好歹女兒都快上小學了,我去裏面蹲幾年,誰知道外面是個什麽樣子呢?”

李斌雖然是這麽說,但想想單位這群人,張一還真就是從來沒有害過別人的那一個。今天他本不必要來這裏。

“張一,陸科什麽都告訴你了嗎?”

“什麽?她哪能跟我說啊,都保密的事。”

“他們把所有患者的檢樣都多采了一遍,用的耗材就是贈送的那些。你臨走前我讓你簽了一摞驗收表,就是用來幹這個的。你還想讓我跟你一起去繼承家業嗎?你現在不恨我嗎?”

張一停住了打方向盤的手,他盯著前玻璃,無能為力的悲傷籠罩著他。

他慘笑一聲:“鬧了半天,這麽一口大鍋在我身上背著呢?他們弄這些做什麽?”

“我去說出來,讓他們查吧。”

“等我一下。我給陸柚發幾句話。”

“柚柚,我昨晚想,我不一定能很快就清白。我想,我們此時此刻是相愛的,但一年後呢,兩年後呢,一個人經歷了囹圄之災,就會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們還需要時間來互相熟悉,互相認識,或者你空等了一段時間,我出來就發現我們並不適合。”

張一深吸了一口氣,眼淚滴下來,李斌遞了紙巾給他。他能猜到了他在跟誰說話。因此扭頭看窗外,一聲不吭。春日暖陽,最適合在戶外活動。李斌暗想,下一次再自由地在街上溜達,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你不用跟家裏說一聲嗎?”

“意料之中吧。不說了,多說無益。”

張一繼續低頭發消息。他想說的很多,其實也沒什麽話可說。

“謝謝你不嫁給我。如果時間再往後過一個月,我此刻的擔心會全部都變成懊悔。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每一天都很幸福。你的幸福也不必是因為我,我希望,我能有機會,聽到你的無數好消息……”

陸柚看著消息一行一行地從聊天窗口彈出來,她知道他是怎麽想,她的心並非鋼鐵,她的眼淚也早流下來。

“張一,你是個大傻子,你神經病,你是個瘋子。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你又要跑了,你又要躲起來了。一次一次你都是這樣,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你怎麽就不敢對我說一句你問心無愧,讓我等著你?你說這麽多,是不是以為自己姿態很好看?”

“張一,你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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