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3.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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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旁聽

陸柚在家裏洗完澡,躺在床上,準備早點睡覺,卻怎麽也睡不著。

輾轉半夜,她甚至都想去問問張良平跟張一聯系上了沒有,她才發現,她真的很擔心張一。

張一快十點才給她回電話,她口氣不善:“怎麽一直不接我電話?”

張一聲音嘶啞:“我沒聽見。”

“你感冒了嗎?你什麽時候回來?”

張一很久都沒說話,陸柚看了一眼手機界面,確定他沒有掛。

“你怎麽了?”

“柚柚,原來說下周三回去,我不一定能按時回去了。”

張一說話的時候克制不住哭音,但打這個電話,他已經是控制過情緒了。

陸柚心中有不祥的預感,她想的是事情敗露,難道張一真的攪進去了?

“那邊有什麽事嗎?”

“我師兄出事了。他……自殺了。”

“顧天?”

“嗯。”

陸柚嚇了一跳,顧天是做了什麽事,居然能直接就走上這條路。

“你……你要在那裏做什麽?”

“我可能也幫不上什麽忙,但是我覺得我應該在這裏。”

李麗華只是個病人,她死了,張一尚且那麽難過,何況是顧天。

陸柚忍不住去想顧天的臉,他世故但是不油膩,對張一對她都熱情極了,她雖然對他一點也不熟悉,但是對他印象很好。

“你還好吧?”

“我沒事。”

“我明天休一天,”陸柚在心裏算了一下路程,她一天是完全不能往返的,她自覺應該去陪陪他的,“師嫂怎麽樣?”

“不敢去,不敢問。他女兒還那麽小,以後再也見不到爸爸了。他怎麽忍心。”

陸柚嘆了口氣:“要是早知有今天,他不做什麽錯事就好了。”

張一的聲音有氣無力:“他做了什麽錯事,要用命來償呢?”

這個態度就不對。他怎麽好像對顧天做錯事特別能理解似的。換在以前,她可能也很理解,那是他師兄,無論他做錯了什麽,總是罪不至死。但是她現在就很關註張一在只字片語中露出來的態度,她在揣度,他到底是否清白。

“那誰知道呢。”陸柚硬著心腸說,她真希望,如果張一真的做過什麽,他能自己承認,“或者他早點承認,早點自首,他可能能得到一些寬容和原諒。”

“我不想提起這些,我腦子裏想不到這些。我只能想起他帶我一起打球,一起吃飯,一起上手術的樣子。”

“是,他和師嫂和孩子的親密回憶只會更多,要是能早點為他們想想,他是不會有今天的。”

陸柚自覺語氣有些尖刻,張一馬上就感受到了這份尖刻,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許多。

“你怎麽知道他沒想過?他如果做了錯事,他也可能都是為了他們的家。在這個城市裏,他想要房子和正常的生活?這些需要用命來換嗎?”

陸柚一眨眼,一滴眼淚砸了下來。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心裏給張一宣判了有罪。

“張一,他做了什麽,沒做什麽,是對是錯,不只是由我們來評判。你心情不好,我不想和你吵。你爸爸有事要跟你說,你早點給他回電話。我累了,先睡了。你今晚能睡著嗎?”

“你睡吧,我打給他。哦,太晚了,我明天打。他什麽事,你知道嗎?”

“你自己問他吧。”

陸柚昏昏沈沈,也沒怎麽睡好。半天亮醒來看時間,才四點。

昨晚蔣易萌下班的時候給她發消息:“我想到我要結婚了,怎麽這麽不真實呢。我都領證好幾年了,我都不好意思辦婚禮了。”

她的興奮已經體現在這幾行字裏了,她在結婚的狀態裏,她還在狀態外。這個婚禮,她都不知道能不能辦。她今天也不知道該做什麽,是和蔣易萌一起若無其事地去看婚紗照,還是做什麽別的。

她知道她想立刻馬上去單位,弄清楚張一到底是不是清白的,他到底做了什麽。可惜這也由不得她。

她的身體很疲憊,一晚上沒有睡好,還有之前若幹天的睡眠不足。她躺下閉上眼睛,想她認識張一之後的所有事。時而有一件事能證明他是正直的,一絲不茍的;時而又有一些事情證明他是軟弱的,如果別人勸他做什麽,他未必會拒絕。

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從來沒這麽模糊過。

她是十點多被蔣易萌的電話叫醒的。

“公主,你是不是還沒起床?我已經到你家門口啦!”

陸柚蓬頭垢面地從床上起來,給她開了門,無精打采地說:“我不想去了,我能不能不去?”

蔣易萌打量了一圈,玩笑道:“這家裏,沒個男人就是不行啊。怎麽?你們倆吵架了?張一還敢惹你?”

“不是吵架。我說不清。”

怎麽去跟蔣易萌說起張一呢?最開始,他是一個和她發生了交通事故的路人甲,然後,他是淩思遠的發小,一個靦腆的男人。然後是一個沈默拘謹的相親對象,一個被她姨媽欺負得不敢還口但是能一下子聽診出姨媽心臟病的醫生。到這裏,蔣易萌都是知道的,之後呢?

他們在街上一塊兒散步,他們一起承受彼此的家庭的那些痛苦,他們一起規劃未來,規劃一個他們共同的家。他在廚房做菜,她趴在窗臺上看雪,他們之間,肌膚相貼的那些親密時刻,她該怎麽去向她形容。

“我不知道。”

蔣易萌松了一口氣。

“你這就是結婚恐懼癥。”

“不是,”陸柚搖搖頭,哽咽道,“我怎麽能完完全全地信任他。要是我發現我選錯了怎麽辦?”

“哎呀,好了好了,這怎麽還哭上了。要真不值得信任,那就離婚。他還敢不跟你離婚嗎?還敢死纏著你嗎?”

蔣易萌還是沒有很認真。

“你很相信他嗎?要是他做了錯事怎麽辦?”

“什麽錯事?哎呀,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所以挑男人的時候要挑個人品盡可能好點的,就為了到時候要拜拜的時候,他可能有點底線,能好說好散。不然呢?真金白銀買股票都會賠得一無所有,何況把虛妄的青春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她好笑地伸手替她抹掉眼淚,“你做夢張一出軌了?”

比這還糟糕。

“要是淩大哥做了錯事,你怎麽辦?”

“什麽級別的錯事?只要不是殺人防火,出軌搶劫,坑蒙拐騙,只好算了,”蔣易萌苦笑,拉著陸柚的手撫上自己的小腹,借這個動作來告訴陸柚這個消息,她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你們去我們家喝酒那天,就那麽一次沒措施,就中招了。現在你應該是第三個知道的人。”

“這算是意外嗎?”

“不算吧,我們那天說,要是這樣下去,我們兩家一起結婚,一起生小孩。那樣的聚會可以經常有,孩子們可以一起玩。我們算了那天是安全期,說每個月都在安全期給孩子一個機會,要是她實在很想來找我們,我們就順應孩子的意思。可能她等太久了,就那麽一次機會,她就來了。狗男人,騙人的破嘴!”

“淩大哥一直想要孩子?只有你一個人不想生?”

“他沒敢催過我,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態度變化。生孩子對男人來說又沒什麽,他當然想生。”

陸柚摩挲著她的小腹,那兒平平坦坦,還什麽都看不出來。

在“殺人放火,出軌搶劫,坑蒙拐騙”到一個好人之間,還有太多的雷區,而她沒法再說自己心裏的事來讓她煩心了。

“你們會很幸福的,淩大哥是個好人。”

“你別讓咱們倆的孩子年齡差太大,我不想再生了。我們倆最好是生一樣的,他們可以一起玩。像咱們或者像他們倆一樣。”

她笑了一下,笑容又一瞬即逝。那些都太久遠了。

她手機響了,是李昭。

“你下午有沒有空回來一趟?沈可揚說希望你在他才肯說。”

陸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煩:“我和他沒關系了!都說了沒關系了!”

“是,我知道,他說也不用你勸他,只要你在一邊聽著,他就說。”

陸柚絕望地問:“他要說的事和張一有關嗎?”

“他沒說,我們也問了,他什麽都不說。據說他進樓之前都還很配合,我們的人在機場把他攔下的,他本來打算去G市的,那邊也出了點事。”

什麽事?顧天死了。陸柚感覺這一切在她身邊很明朗地展開了,而她身邊的張一就被纏在這張網裏。她很難相信一切會和他毫無關系,他就那麽清清白白?

“好,我去。”

“唉,你不用太急了,下午過來就行。中午好好吃頓飯,秦處其實不願意讓你來。”

陸柚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好。先掛。”

蔣易萌在旁邊聽著,已經都有點嚇傻了。

“張一,扯進你的工作裏了。他不缺錢啊!”

“誰不缺錢?我不知道,沒有證據,我今下午去了就有答案了。對不起,陪不了你了。”

蔣易萌看她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抓住她的手。

“你別這個樣子,我送你去,不管多晚,你結束了我就去接你。你別怕,什麽都能過去的。”

“你替我們選照片吧,你看著好就可以。萬一用得上,我也就不用再去挑了。”

臨下車,陸柚又加了一句:“什麽都別跟淩大哥說。”

他們這沒有什麽審訊室之類的,談話室都是小會議室或大辦公室改的。陸柚來的時候,秦處先見了她。

“昨天就是想著這樣的事,想著今天讓你回家休一天,避一避。”

陸柚低頭木然地聽著。

“和張一有關嗎?”

“不知道啊。我還是傾向,張一一個人是無法聯絡起這麽多的科室的,也許今天過後,一切就都明了了。”

也不再是完全相信的態度了。

“那我不需要避嫌嗎?”

秦處笑了笑,算不上高興,也沒有安慰。是很讓人熨帖的那種。

“你覺得有必要嗎?我不覺得現在的女孩子還會為了愛情不辨是非。往好處想,沈可揚可能是對你舊情未了,只是想給你提個醒呢?”

他會那麽好?陸柚笑了笑,推開談話室的門。

沈可揚粲然笑道:“你來了。”

陸柚一言不發地坐在談話人身邊,她不會審訊,也不會速記,她來這裏,只能做個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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