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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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知彼

張一喝了酒,到了急診,也沒好意思進去。急診的值班醫生跟他說了下目前的情形。他就回值班室了。

李斌也在,他沒什麽急事,張一進來的時候,他已經躺下了。見張一來了,他又坐起來。

“猜你會回來。你女朋友家人挺好?”

“嗯。今晚在這兒湊合一夜吧。”

“嗯,我也不走了。”

陸柚不知道張一去而覆返,蘇媛玲說她第二天還要上班,不要總在醫院熬著,一定要她回家去了。

陸柚犟不過她,到家已經夜深,出人意料,這個點兒了,李文洛還在等著,連土土都在打瞌睡了。

“你姨媽怎麽樣了?”

“穩定下來了,在觀察,我媽在陪著。”

“好,吃晚飯了嗎?”

“吃了,媽,你也不用等我,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我這幾天可能都要一下班就去陪著了。”

“嗯。我等一等你回來,放心。你爸爸出差去了,下午回家收拾東西,說近幾天都不回來了。”

“哦。”

李文洛等了這一場也就為了說這幾句話,兩人就各自回房了。陸柚琢磨著,李文洛實在也是有理由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她是不會有任何意見的。畢竟,她們當年鬧得太過難堪,心有芥蒂也是應該的。

她能理解,所以覺得李文洛這個時候還在等她,有點沒有必要。

洗漱完,陸柚反而清醒,她努力地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想趕緊睡著。大腦卻越發活躍,她認命地坐起來。

時間已經很晚了,她點進朋友圈裏,發現張一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只吊燈。照片不太清晰,不知道有什麽分享的價值。

陸柚想,不對,張一的朋友圈不是屏蔽了所有人嗎?

她點進去一看,只能看見這一條,可朋友圈確確實實是打開了的。

陸柚不知這又是基於什麽考慮,她姨媽這次的事情,做得有點過火了。連番的煩心事上了頭,她刷新了一下,那條朋友圈又消失了。

三更半夜,奇奇怪怪。一只吊燈,有什麽見不得人呢。

陸柚下班直接去了醫院,在急診撲了個空,才知道轉到心內去了。一進走廊,就看見張一在病房門口站著,手裏捧著一束鮮花,提著一個果籃,一箱牛奶。

非常標準的看望病人的姿勢。只是,他為什麽不進去呢?

陸柚走了幾步,聽見姨媽虛弱但響亮的聲音:

“……那能是個什麽好東西,你們娘倆眼光都不行!當年我不支持你跟陸盛勤在一起,陸盛勤當年也看不慣我,結果怎麽樣?之前柚柚跟那個姓沈的在一起,我說他不行,你們都看著好,結果呢?好了,到這個,我來看看他,他竟然……我真是不想說了!”

陸柚蹙眉,這是在醫院裏,心臟不好,說自己家的事說得這麽大聲,是想幹什麽?

張一見她好像要發火,把她拉到一邊:“噓——這個病房裏的另外一個病人今天出院了,所以只有姨媽和阿姨在,不要緊的。那天我其實猜到姨媽的身份了,只是我一開始沒明白她想幹什麽。態度也不算特別好。後面她生氣了,我還挺後怕。”

“不用這麽客氣,沒有人怪你,這次要多虧了你。”

“這是領導的交代,也是我情願的,她再怎麽,也是個長輩。再說,就算不是因為我,我也該來看看。”

院領導沒這個交代,張一這是暗度陳倉。陸柚看他,他目光誠懇地在看著她。何謂“該來”?和張一的糾葛,陸柚自己也有些鬧不清了。

“那你怎麽不進來?”

“我剛到,知道你會來,想在這等等你。”

“那……進來吧,等會兒。”

陸柚看見張一懷裏的鮮花,搭配得很好,橘色調,很溫暖向上。但是裏面有幾朵小雛菊顏色有點淺,陸柚篤定姨媽要嘮叨。

“花給我吧。我姨媽不太喜歡這些。”

張一聽話地把花交給她,陸柚放在長椅上。張一現在已經對姨媽充滿敬畏。陸柚帶他進了門。

昨夜陸柚跟蘇媛玲說了和張一已經分手,今天她明顯就客氣也疏遠多了。

姨媽從一進門,看張一的眼神就不善,張一也坐不安穩。硬聊了幾分鐘,陸柚起身:“張醫生還有事,咱們也不好久留了。來看過就好了。”

蘇媛玲客氣幾句,說應該留張一在這吃飯,送他到病房門口,陸柚送他出去。

那束花還擱在長凳上,她也不好叫他再拿回去。她幹脆陪他下樓,好把花送到車裏,她再處理。橘色的花捧在懷裏,倒襯得她柔和許多。

“好了,麻煩您了。您早些回去吧。”

張一從剛剛在病房裏,聽她叫他“張醫生”,心中就警鈴大作:“你還真要這麽說話了?一開始不就不這麽叫了麽?”

“張醫生,我們……分手了啊。”

“可那時候,我們也沒有開始,你也不叫我張醫生。而且……”

只是個稱呼而已,陸柚笑笑,她不知道張一在糾結什麽。

張一知道這個時候不該說這些,但他不能不糾正她。

“那天,你情緒不好。是因為見了這位姨媽嗎?我說等你氣消了我們再談。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你不該直接就說我們分手了。”

“也不全是。不管怎麽樣,我們已經分手了,這些就不要問了吧。我的家事比較覆雜,我也懶得說。我對你沒有氣,談不上氣消了沒有。”

陸柚和他分手時候的態度是很堅決的,這些日子,她回想起來,底氣漸漸沒有那麽足了。她有時候也會覺得蕭索,特別是張一借傘給她,又送傘給她的時候。

那種,久違了的,被人珍視的時候。

“我沒有想法去窺探你的家事,”張一這麽說,又覺得有點自私,“在你完全信任我,願意講給我聽之前,我不會非要知道。但是你不可以單方面說分手。我以為,我們相處還挺好。你哪裏不喜歡我,總要給我個辯解的機會。”

“我現在沒有心思。”

“是,我知道。”

陸柚走到車旁,把花放進後備箱裏。

“既然你同事都知道我們的事,我姨媽住院這幾天,我也不會再說我們分手。張一,我並不想給你難堪,也不想讓你難做。”

這樣的結果,已經是當下的最好,張一不能太咄咄逼人。

“好,你早點回家休息。”

兩人分開,顧天的電話就進來了。

“來我酒店,今晚就見見那兩個人。”

張一沒做好準備:“今晚就見嗎?這麽快。”

“我還能一直在這呆嗎?我明天中午就走了。”

大概事出倉促,晚飯就放在了酒店裏。也沒有兩個人,只有一個人。

“約晚了,A司的王總下午的機票,已經回去了,讓你直接加好友,他肯定知無不言。我回去也跟他再說說。這位是T司的沈總。”

那人殷勤伸手和張一握手:“張主任,這是我的名片,顧主任喜歡叫沈總,我們內部都叫英文名,Chris,您隨意叫。”

張一有點尷尬:“我叫張一,還不是主任醫師。”

“那沒關系,張院的高徒,年輕有為,區區一個主任是遲早的事。”

既然師兄叫沈總,他自然隨著。名片他瞥了一眼,這人叫沈可揚,他隨手放在了胸袋裏。

沈可揚看破他的想法,笑道:“張主任叫我小沈都行,只是我們有時候發郵件,提到Chris,之前有些客戶就不清楚了,我就得每次都多嘴介紹一句。外國人這套,沒辦法。”

張一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他一樣熱情:“沈總,我和你差不多,咱們就別……”

顧天無奈擺手:“我這個師弟最不喜歡名不副實的事兒, 你們隨便叫。咱們入坐,邊吃邊說。”

沈可揚隨身帶著茶葉罐,讓服務生拿熱水來,他親自沏茶。

“我說我朋友在這有個院子,咱們去安安靜靜地吃喝玩,顧主任非不肯。”

“會議出來,按理說只能吃會議自助,我出現在這樣的地方都不該。話說在前面,今晚都別啰嗦,我來結賬。不然我現在就帶著我師弟走。”

“好,您結。我不跟您爭。咱們是老朋友,我肯定事事都是以您為重。”

張一只是聽著,完全也沒有插話的欲望。他們話中機鋒,張一根本也不想細聽。沈可揚說著手也沒停,茶香四溢,張一這個全然不懂的人,都明白這叫好茶。

沈可揚得意一笑:“顧主任知道,我最喜歡擺弄這些吃喝玩樂的事。這次來S市,我想一並在這休假,張主任要是有空,可以多和我一塊玩。”

“哎,你倆同齡,你倆能說到一起,我終究老了,本來想叫著老王來,我們倆更有共同語言。”

張一對人疏遠,不妨礙沈可揚對他親近,兩人席間序齒,兩人同年,沈可揚大幾個月,雖然這樣,到了席末,沈可揚親熱地摟著張一叫張哥了。

張一今晚還想睡在醫院裏,要是有什麽事,他希望陸柚能隨時召喚到他。沈可揚在屋裏喝得面紅耳赤,出了酒店門,還能替他叫車。

“哥,明晚咱們還一起來鬧顧叔。”

顧天剛四十,這一聲一聲的叔叫得張一都替他們發麻。

顧天擺手:“你們鬧吧,我明天下午就走了。”

張一禮貌拒絕:“沈總,你們都忙,我要請教你的問題,回頭給你發郵件。”

“我也聯系公司,發一些圖冊過來。這幾天我就去您醫院拜訪。”

張一回頭,顧天朝他擺手:“你回去歇著吧,咱們兄弟以後見面的時候就更多了,明天也不用你來送,上午我們會議結束,我就直接走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張一猛然醒悟,明天得來送師兄去機場。他立即裝得老道,說那怎麽行。

蘇媛媛愛幹凈,兩天不洗澡就難受,氧氣面罩她戴著也不舒服,總想嘟囔。

陸柚去問醫生,醫生說可以擦擦,不能大動作。

醫生知道她和張一的關系,多說了幾句,兩人一道走了幾步,醫生開了值班室的門,陸柚道謝告辭,瞥見了值班室的燈,就是張一昨晚朋友圈的同款吊燈。

陸柚心裏百味雜陳,籲一口氣,回屋打水替姨媽擦洗去了。

蘇媛玲這兩天情緒非常地壞,陸柚不忍心,趁著同在洗手間的時候安慰她:“媽,我姨媽不會有事的。”

“那天你走了,我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她說再也不主動到我家裏去了。我想你姨媽會不會是被我氣的。”

“那你還不如說是被我氣的。”陸柚低頭洗毛巾。

“你希望我再找個人嗎?”

陸柚擡頭,看了媽媽一眼,母女在洗手間的鏡子裏對視。陸柚很難說清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都隨你,我只希望你過得好。”

“我老了,現在還不太老,要是真老了,也沒人要了。我再找個人,能跟他過幾年身體健康的日子,老了有個小病小痛,也就不是你的負擔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柚急了聲音又大了,她自己控制住,“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或者放在過去的事情上,怎麽快樂怎麽來,不是非要你怎麽做替我減輕負擔。”

“那你要我怎麽樣?我到現在為止,沒有花過你的錢,沒有要你做什麽。你和那個醫生分開了,氣都撒到我和你姨媽身上了,我能怎麽辦?”

“我那時候和他沒分手。再說,無論分沒分手,我姨媽都不該掛號到單位找人家來。她這輩子做事有沒有點過分不過分的衡量?”

“她就是來看看,她有什麽過分,只有有病的人才能掛號?”

陸柚無話可說,姨媽又呻吟了一聲,蘇媛玲趕緊進去了。陸柚不想進去,省得三個人再起沖突。

張一的朋友圈又更新了,這次是一盞醫院走廊的燈。陸柚看了一會兒,沒有點讚,沒有評論,悄悄退出去。

來了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頭像是個西裝男人的側影,看不見臉,昵稱是“C.”,沒有附言。陸柚一下猜到了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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