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對話 江決最後跟她說的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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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對話 江決最後跟她說的話，字……
淩之妍頭磕在冰冷沈黑的金磚地上。
仆俾們退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 江決的視線越發灼燙。
“這就是你要的嗎？”
天子的赤舄在雲鬢前停下，他垂眼，即使是夏日, 宮裏的金磚地也是冰涼的, 跪伏著的人悄悄握住了凍得蒼白的素手：
“倘若你當日答應朕，現在也無需跪在這裏，平白替他受罪。”
步搖的珠鏈垂落鬢側, 有一縷被碎發絆住，揪在了發髻上。
江決沒等到淩之妍的回答, 幹脆蹲下去, 強行擡起了她的臉。
“看著朕，”他語調陰沈，掐著淩之妍下巴的手再次收緊, 女娘細嫩的皮膚已經被掐得凹了進去，“說話啊, 當日不是很能說嗎？他江洄只是階下囚, 而朕是天子, 你為了他能一口氣灌下三大杯烈酒，卻連多看朕一眼, 也不願？”
淩之妍的臉被迫面對著江決，眼眸卻仍垂落著：
“聖上乃是天子，臣婦惶恐, 不敢直視龍顏。”
“哼。”江決手上用力，迫使淩之妍揚起下巴, 即使垂著眼，也不得不對上他的視線，“當日謝徎在臨風閣發難, 你被他逼迫之時，又在想什麽？你用盡全力護著他，他呢？你被朕帶進紫宸殿之事，他一個字也沒敢提過。”
他與眼前人的鼻尖，不過相隔幾寸，她豐潤的嘴唇上塗著淺紅色的口脂，即使發髻已經有些散亂，倔強的臉龐也依舊牽動著他的心。
“說話！”江決掐住她下巴的手再次用力，“你若不說，朕現在就下旨去割了他的舌頭！”
也許威脅終於有了點用處，塗著薄紅口脂的嘴唇抿緊了一瞬，始終垂落的杏眸擡起，毫無阻礙地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聖上富有天下，要美艷的女子多少個都有，何必在臣婦身上浪費時間，平白壞了身後之名。”
“呵，你倒是很會為朕考慮？”江決輕嘲，視線迷戀地糾纏著在面前人的臉上、頸上，他描畫了她的樣子無數遍，每一筆都仿佛刻在心裏，可眼前人又顯得這樣陌生。
“忠君之憂，是每個為臣的本份。”淩之妍再次斂下眉眼。
江決冷冷地睨著她，殿宇墻角的滴漏滴答、滴答記述著路過的時間，不知漏了多少滴，江決才終於松開手。他站起，負手走了幾步，回身瞥去，那人竟然又伏在了地上。
“說吧，他這招禍水東引，你有什麽想說的？”
江決整理著方才弄亂的大袖，漫不經心道。
“臣婦，不太明白。”淩之妍低低道，“臣婦每日身處宅中，並不知曉朝堂上發生了何事，還請聖上明示。”
江決額間的青筋跳了跳，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狠狠灌下半盞茶，才耐著性子道：“先帝時，他持節巡撫往往直接裁奪有罪者，而後上呈先帝批閱。然而此次，他卻將案卷移交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迫於重壓不肯接手，讓朕陷入兩難。”
江決的氣息總算遠了些，淩之妍松下緊繃的肩背，恭敬道：“聖上，臣婦可否起身回答？”
“朕何時讓你跪著了？”江決額間的青筋跳得更甚，目光鎖著對面，只見她也並不爬起來，只是跪起身，垂眸看著地面。
“臣婦以為，每一家有每一家的規矩，朝堂也是如此。天下刑獄終歸大理寺，那麽他經手的這些，也不該例外。如今聽來，將禍水潑到聖上身上，另聖上兩難的，反倒是不肯作為的大理寺卿。”
江決原本沒怎麽認真聽，他只是不甘心就這麽放淩之妍離開，可話剛起了頭，他摩挲茶盞的手便不自覺停了。
“說下去。”
“是。”淩之妍的膝蓋凍得發疼，卻一點也不想站起來，“臣婦以為，治國如管家，誰拿著哪裏的對牌鑰匙，便應奉行哪裏的職責，不可僭越。不僭越並非只是為了守禮，更是因為權利有所約束，規則才得長久。所以此事上，江洄負責調查、抓獲和審訊，大理寺在接到他的案卷後，自當覆合，再次審理，最終裁決，並上呈禦覽，由聖上做出判斷。如此一來，查案的和判案的不是同一批人，相互制約，更能秉公而行，不至蒙蔽聖聽。”
江決靜靜聽完，重又打量起一身胭脂紅的女子。
很多時候，朝堂上的事也確實如此，但好像每個人心裏想的，都是我有多少權利，我能有多少權利，大臣們守著自己手中的權柄，不許他人沾染，但若能沾染他人的，無人會手軟，這樣明確清晰地在不同的權柄之間劃下界限，力主其相互約束的言論，卻少有人提。
“那朕再問你，大理寺、刑部和禦史臺相互推諉，都不肯接下這個案子，朕該如何？”江決道，從漫不經心變得饒有興致。
“臣婦不敢說。”淩之妍道。
“說，朕不治你的罪。”江決道。
淩之妍沈吟許久，黑亮的地面倒映著她模糊的剪影。
方才那一番話，也不知道將江決對江洄的不滿，削減了幾分。
醞釀許久後，她如溪流般澄澈的嗓音才終於再次響起，在大殿內低低地回蕩：
“回聖上，臣婦以為，這些人互相推諉，無外乎人情難斷，利益相交。然這朝堂上，除了靠家族根系立足的，也有根系薄弱，而盼望聖上垂青的。
“此事乍起，正是聖上的機會。”
話音落下，赤舄又踱進幾分。
江決垂眸，手輕柔地滑過地上人的臉，不顧她緊緊閉上的眼眸，又擡起了她的下巴。
他傾身，灼熱的氣息刮過她的耳畔：
“聽完你這一席話，朕更加後悔了，後悔當日在宣政殿前，不該放過你。”
緊閉的眼睫極速顫了顫，不等她有所反應，江決甩開眼前的人，大步離開了靜謐的長信殿。
……
偏殿暖閣之中，太後聽完心腹的匯報，也沈吟良久。
“太後，她這番話……”錦樂郡主皺起了眉頭，費解道，“她算是在向聖上投誠，還是替江洄遮掩？”
太後端起茶盞，吹拂開綿密的茶沫，露出其下的深綠。
“都有。她倒是聰明，知道一味哀求辯解沒有用，字字句句都在為聖上考慮，也字字句句都護著江洄。”
她老邁的眼忽而有些濁，怔怔盯著茶盞，隔了一會兒才放下道：
“老身原本只是想敲打她，也教江洄警醒著些，不想卻得了這意外之喜。”
“太後的意思是？”
史太後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
次日一早，聖上下旨罷免了大理寺卿，後親至官署，提審史競利。
中午時分，驍衛和翊衛同時出動，包圍了史太傅的府邸，史家被牽連了許多人，整個府邸的男人幾乎都被抓空。
江決的動作很快，在各家反應過來之前，就定了史家的罪。然而不等次日早朝上史家的盟友們求情，錦樂郡主率先入宮，聲淚俱下地求聖上不必理會她的顏面，只求力懲國之蛀蟲。
錦樂郡主被扶出去的時候，還不停抹著眼淚，但是很快，加封食邑和譚刺史由問斬改流放的聖旨就下達了。
譚家原本準備著率領群臣上逼君主，然而聖上忽然對他們家高高提起，輕輕放下，譚家懵掉了。而大理寺那邊，一名低階的令史被提拔了上來，負責起私鐵礦的所有審理。
各家見聖上的態度似有偏頗，心也頓時沒那麽齊了，紛紛琢磨起了聖意。
反正這件事燁都許多人家都沾染了，與其跟聖上對著幹，不如想想怎麽借用此事，排除異己，給自家謀利。畢竟聖上瞧著，也不是要嚴懲所有人的樣子。
沒過多久，一大批官員被貶謫或者落罪，但又有大批低階官員被提拔了上來。
“聖上這回的決心，可真與以往不同。”
繹山道人的禪房中，道長不在，反坐著兩個讀書用茶的年輕人。
蘇瑯喝了口酸甜的果茶，鄰座的淩之妍端正坐著，低頭盯著書本，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把書瞪出一個洞來。
啪一聲。
蘇瑯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
“這麽簡單幾句話，你還沒折騰明白？”
淩之妍心跳漏了一拍，從走神中驚醒，轉頭蹙眉瞪著那張笑得輕軟嫵媚的臉：“你嚇到我了。”
“嘖，”蘇瑯幹脆抽過淩之妍的書本，拿筆在上面加了幾個句讀，“這樣呢，有沒有明白一點？”
“我再看看。”淩之妍將書拿回來，又瞅了蘇瑯一眼道，“你剛才是不是跟我說話了？我沒聽見。”
上回從長樂宮回聞家後，淩之妍當晚就發起了燒。
隔幾日燒退後，她仍舊心神不寧，再加上總有人發帖子來邀她，閉門謝客都沒用，她幹脆日日往繹山的道觀跑，一頭紮進了繹山道人給她布置的功課中。
繹山道人每天很忙，蘇瑯則是閑居在此。
他本就需要為繹山道人輔導夜場的學生，以換食宿，所以繹山道人幹脆把一部分輔導淩之妍的工作也交給了他。
淩之妍的基礎不好，剛開始被蘇瑯輔導的時候，還受了他不少嘲笑。不過他也算克制，淩之妍多瞪他幾眼，他就吶吶地閉上了嘴。
“沒聽見就算了，一點自言自語而已。”蘇瑯道。
剛巧道童端了水果進來，他將其中一份擺到了淩之妍面前，食指勾起，叩了桌面道：“別太較勁了，先吃一點，一會兒我給你講。”
淩之妍把書放開，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起水果。
道長的禪房門半掩著，她的兩個仆婦正坐在外頭，也在吃水果。她天天來後，繹山道人便派人跟聞老夫人通了氣，也說了蘇瑯輔導她的事，有繹山道人作保，聞老夫人倒也不怎麽反對，只是讓仆婦們日日跟著。
外頭的灌木茂密，雖已近秋日，陽光依然熱烈。
院中的仆婦們顧著吃東西，沒怎麽在意這邊，淩之妍側頭打量蘇瑯，低低道：
“你剛才說的我聽見了。”
蘇瑯嘴裏含著水果，聞言也側頭瞧她，他嘴巴的右邊微微鼓起，過了會兒，又鼓到了左邊，就在淩之妍又要瞪他時，他終於咽下水果，笑問：“還是有點後怕？”
“胡說，沒有的事。”
淩之妍飛快地又吃了口水果，兩腮也微微鼓了起來。
剛來那日，她前一晚哭過，但早上上妝的時候已經著意遮掩了，沒想到蘇瑯的眼神這麽好，悄悄問她為什麽哭？
她起初不想說，可時常發呆被蘇瑯捉住，最後只得告訴他，在長樂宮中遇上了江決。
更多的話她沒再說下去，但心裏壓著的巨浪終於瀉出一角，發呆的時候漸少，晚上也不再時時驚夢。
“那你剛才發呆，在想什麽？”蘇瑯含著溫和笑意，連眼神也輕緩柔軟，眼角的淚痣被透進來的日光照耀，格外顯眼，“讓我猜猜，方才我提了兩嘴近日朝堂上的變化，然後你就發起了呆。朝堂上的風波雖大，卻並不會波及到你，唯有那個人，對不對？”
心底微微黏稠的部分被觸動，淩之妍垂下眼。
借由私鐵案，江決在朝堂上大刀闊斧地換血，史太後一直站在他這邊鼎力支持，南門史的勢力遭遇重創。而江決提拔起來大量新人，眼看著對朝堂的掌握日益深刻，不再是當初剛剛登基尚遭外戚掣肘的新帝。
江決最後跟她說的話，字字句句打在心上。
她時常做噩夢，夢到陰森壓抑的紫宸殿。
江決暫時沒有動江洄，但也始終晾著他，蜀地那裏都已經在挑新的刺史了，也沒聽到江洄要回朝的消息。
“蘇瑯，”淩之妍撥弄著盤中的水果，嗓音輕如細煙，“我……”
千言萬語卡在舌尖，淩之妍抿著嘴，下巴緊緊繃著。最後她只是勉強擡了擡嘴角：“我沒事。”
蘇瑯垂眼，身旁的人明明眼角已經微紅，卻始終忍著。他旁敲側擊過很多次，淩之妍從不肯說當日在長樂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竟然教她後怕至此。
數息後，蘇瑯挪開目光，拎起書本，打斷了淩之妍的出神。
他疏懶一笑，笑容輕軟：“來吧，淩娘子，該讀書了。一會兒道長回來，可要考教你的。”
……
入秋後，邊境傳來消息，賀蘭氏內部爆發紛爭，西北軍借勢打了一場勝仗。
江決志得意滿，賜宴英萃宮中。
同時，傅小將軍抵京，滯留蜀地的江洄也被心情大好的聖上，急召回都。
“娘子，郎君傳來消息，請您盡量稱病，不必去英萃宮中湊熱鬧。”小麥膚色的祈夏為淩之妍去掉頭上的釵镮，低聲匯報道。
淩之妍把玩著手上的釵镮，望向鏡中映出的祈夏。
那日差點在道觀裏情緒失控後，她又在家躲了兩日，朝堂上的諸般事務塵埃漸落，也不再會時時收到各種請帖。
而就在此時，始終與她沒什麽接觸的趙老夫人，忽然給她下來帖子。
淩之妍知道她是江洄的外祖母，沒怎麽猶豫就赴了約。
不想在趙宅中，她又一次見到了那個來報恩的雲央，她這才知道，對方竟然是江洄的人！
此次他奉江洄之命，給她帶來了兩名侍女——祈夏和忍冬。
同時，淩之妍也收到了江洄讓雲央帶回的親筆信。
信挺長的，江洄難得有說這麽多話的時候，他仔細交代了關於雲央、祈夏和忍冬的事，告知淩之妍往後有需要該如何聯系雲氏，又交代了祈夏和忍冬的來歷，告訴她她們的身手皆經過嚴苛訓練，普通武者不是對手，讓她出門的時候帶著。
他甚至解釋了頭面之事，歉然表示是自己這邊失誤了。
洋洋灑灑幾頁紙，淩之妍讀完，好像有只手隔著這些紙，輕輕撓著自己。撓得位置不對，總是輕飄飄地滑過最癢癢的地方。
祈夏和忍冬以趙老夫人相送的名義，被淩之妍帶回聞家。
有了這兩人在身邊後，她這裏總算接入了江洄的消息網，時不時能收到一些他的傳信。
不過淩之妍一直沒跟他說過什麽，甚至沒有回信。
她停下把玩釵镮的動作，對著鏡子裏的祈夏頷首：“知道了。”
……
英萃宮中。
聖上此次設宴百官，歷時數日，第五日時，傅小將軍和廢皇子江洄前後抵達。
傅小將軍帶著一隊親兵，聖上派了回燁都暫住的昭陽郡王江源親自出迎，給足了臉面。而江洄則一乘低調的小車，直到晚上開宴時，眾人才見到他。
江洄一身低調的素錦窄袖，束著銀冠，他剛現身，便有不少視線匯集而去。
私鐵礦一事是他在蜀地率先掀起的，這件事滿朝都知道。
聖上借機大力整頓朝堂，南門史遭受大創，而其他一些家族，也在此事中遭遇了重大起落，朝堂局勢為之新變。
私鐵礦裏搜出的錢財，以及辦案時抄沒的罪臣資財早就已經充入國庫，西北軍的軍費一事因此解決，這才有了稍後的勝仗。可以說，這場勝仗不僅有兩位傅將軍的功勞，也有江洄的。
“聖上，這歌舞看了數日，臣妾有些膩味了呢。”
宴席上首，史語藍盛裝打扮，她月份尚且不大，又有一身寬大繁覆的禮服遮掩，完全看不出懷孕的模樣。
江決側頭淺笑：“皇後想看什麽？朕讓他們傳。”
史競利已經被下了死牢，史太傅也削爵流放，南門史一家榮光不在，他冷了史語藍一陣子，卻終究沒有下那道廢後的詔書。恰至此時她被診出懷有身孕，這是江決的第一個孩子，椒房殿很快又熱鬧起來。
史語藍艷麗的眉眼劃過底下眾人，最後勾唇一笑，她嬌柔地依偎在江決肩上，在他耳側低語了兩句。
“舞劍？”江決挑眉。
“是呢，”史語藍笑容甜膩，捂著小腹道，“定是小皇子聽聞聖上打了勝仗，也躍躍欲試。”
“那就讓他們找武者來吧。”
江決正要吩咐身邊的內侍，史語藍卻纖指一伸，擋在了他的唇瓣上。
“聖上，找武者做什麽呀？這席上不就有頂尖的武者麽？”史語藍說著，眸光流轉，視線停在了江決下首的江洄身上。
她聲音不算高，但臺上歌舞正巧落幕。
江洄立功之事，眾人心照不宣，都在看著聖上如何處置。
他原是先帝皇子，身份高貴。
當初被廢位圈禁時，大部分人都覺得江洄這輩子算是結束了，不想他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如今圈禁的事情似乎是不提了，但如果免罪覆位，先帝最小的皇子都已經得封親王，他最次也該有個郡王的名份。
然而當江洄回到燁都，卸下了宣撫使的職務後，竟然仍是白身。
“胡鬧。”江決輕斥，“怎好讓三弟舞劍取樂？”
“可是，臣妾肚子裏的小皇子想看嘛。”史語藍偎得更近了，嬌聲道。
江決沒有立刻接口，史語藍聲音不小，他知道江洄肯定聽見了。
不僅江洄能聽見，坐席較近的人都不難聽見。
江源胖乎乎的手難得敏捷了一次，在案下緊緊握住了謝蘊，低低安慰道：“蘊蘊，他心裏有數的。”
謝蘊側頭剜了江源一眼，不過她其實更想剜江決。
傅錦程一直默默喝酒，並不搭理旁人的騷擾，甚至也不怎麽觀賞歌舞。他耳力極好，史語藍剛開口時，他就已經聽見了。
薄刃在指尖不動聲色地轉了一圈，想起出發前父親的告誡，傅錦程撇嘴，將寒光收攏。
“皇兄何必責怪皇嫂，倒是臣弟愚鈍，在外久了，竟還不知道皇兄即將添丁，合該恭喜的。”江洄站了起來，清冽的嗓音如一縷冷泉，洗刷過初秋的悶熱，“若皇兄和皇嫂不嫌棄，臣弟便一舞助興又何妨？”
語罷，江洄走到方才鶯歌燕舞的場中。
內侍取來長劍，江洄尚未接，卻見另一把寶劍劃過半空，穩穩落在他的手中。
傅錦程起身道：“三殿下，用我的吧，算末將也為聖上添丁賀喜。”
語罷，他淺色的眼眸冷冷劃過史語藍，向江決遙遙舉杯道：“恭喜聖上。”
江決有些不悅他對江洄的稱呼，不過傅家軍新功初立，他只當傅錦程是為了場面好看，欣然喝下了他敬的酒。
“多謝傅小將軍。”江洄拱手，寶劍出鞘。
一套劍舞罷。
江決唇角含著愉悅的笑意，帶頭撫掌道：“許久不見三弟舞劍，劍術真是越發精進了！”
“皇兄謬讚，不過熟能生巧而已。”江洄謙虛道。
江洄的順從讓江決心情大好，又是一番大力讚揚，賞了江洄許多東西，更讓他留在了英萃宮中一道游玩。
可是，在稍後讚揚傅錦程邊疆功績時，他絕口未提江洄的貢獻。
一彎冷月爬上梢頭。
蘇旭章坐在幾名老臣中間，他隨口應承了同僚幾句，視線滑過上首醉意熏染的江決，又落在了江洄身上。
執筷安靜吃著菜的青年方才弱冠，眉間的堅毅淩然，卻已有了先帝當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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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之妍頭磕在冰冷沈黑的金磚地上。
仆俾們退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 江決的視線越發灼燙。
“這就是你要的嗎？”
天子的赤舄在雲鬢前停下，他垂眼，即使是夏日, 宮裏的金磚地也是冰涼的, 跪伏著的人悄悄握住了凍得蒼白的素手：
“倘若你當日答應朕，現在也無需跪在這裏，平白替他受罪。”
步搖的珠鏈垂落鬢側, 有一縷被碎發絆住，揪在了發髻上。
江決沒等到淩之妍的回答, 幹脆蹲下去, 強行擡起了她的臉。
“看著朕，”他語調陰沈，掐著淩之妍下巴的手再次收緊, 女娘細嫩的皮膚已經被掐得凹了進去，“說話啊, 當日不是很能說嗎？他江洄只是階下囚, 而朕是天子, 你為了他能一口氣灌下三大杯烈酒，卻連多看朕一眼, 也不願？”
淩之妍的臉被迫面對著江決，眼眸卻仍垂落著：
“聖上乃是天子，臣婦惶恐, 不敢直視龍顏。”
“哼。”江決手上用力，迫使淩之妍揚起下巴, 即使垂著眼，也不得不對上他的視線，“當日謝徎在臨風閣發難, 你被他逼迫之時，又在想什麽？你用盡全力護著他，他呢？你被朕帶進紫宸殿之事，他一個字也沒敢提過。”
他與眼前人的鼻尖，不過相隔幾寸，她豐潤的嘴唇上塗著淺紅色的口脂，即使發髻已經有些散亂，倔強的臉龐也依舊牽動著他的心。
“說話！”江決掐住她下巴的手再次用力，“你若不說，朕現在就下旨去割了他的舌頭！”
也許威脅終於有了點用處，塗著薄紅口脂的嘴唇抿緊了一瞬，始終垂落的杏眸擡起，毫無阻礙地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聖上富有天下，要美艷的女子多少個都有，何必在臣婦身上浪費時間，平白壞了身後之名。”
“呵，你倒是很會為朕考慮？”江決輕嘲，視線迷戀地糾纏著在面前人的臉上、頸上，他描畫了她的樣子無數遍，每一筆都仿佛刻在心裏，可眼前人又顯得這樣陌生。
“忠君之憂，是每個為臣的本份。”淩之妍再次斂下眉眼。
江決冷冷地睨著她，殿宇墻角的滴漏滴答、滴答記述著路過的時間，不知漏了多少滴，江決才終於松開手。他站起，負手走了幾步，回身瞥去，那人竟然又伏在了地上。
“說吧，他這招禍水東引，你有什麽想說的？”
江決整理著方才弄亂的大袖，漫不經心道。
“臣婦，不太明白。”淩之妍低低道，“臣婦每日身處宅中，並不知曉朝堂上發生了何事，還請聖上明示。”
江決額間的青筋跳了跳，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狠狠灌下半盞茶，才耐著性子道：“先帝時，他持節巡撫往往直接裁奪有罪者，而後上呈先帝批閱。然而此次，他卻將案卷移交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迫於重壓不肯接手，讓朕陷入兩難。”
江決的氣息總算遠了些，淩之妍松下緊繃的肩背，恭敬道：“聖上，臣婦可否起身回答？”
“朕何時讓你跪著了？”江決額間的青筋跳得更甚，目光鎖著對面，只見她也並不爬起來，只是跪起身，垂眸看著地面。
“臣婦以為，每一家有每一家的規矩，朝堂也是如此。天下刑獄終歸大理寺，那麽他經手的這些，也不該例外。如今聽來，將禍水潑到聖上身上，另聖上兩難的，反倒是不肯作為的大理寺卿。”
江決原本沒怎麽認真聽，他只是不甘心就這麽放淩之妍離開，可話剛起了頭，他摩挲茶盞的手便不自覺停了。
“說下去。”
“是。”淩之妍的膝蓋凍得發疼，卻一點也不想站起來，“臣婦以為，治國如管家，誰拿著哪裏的對牌鑰匙，便應奉行哪裏的職責，不可僭越。不僭越並非只是為了守禮，更是因為權利有所約束，規則才得長久。所以此事上，江洄負責調查、抓獲和審訊，大理寺在接到他的案卷後，自當覆合，再次審理，最終裁決，並上呈禦覽，由聖上做出判斷。如此一來，查案的和判案的不是同一批人，相互制約，更能秉公而行，不至蒙蔽聖聽。”
江決靜靜聽完，重又打量起一身胭脂紅的女子。
很多時候，朝堂上的事也確實如此，但好像每個人心裏想的，都是我有多少權利，我能有多少權利，大臣們守著自己手中的權柄，不許他人沾染，但若能沾染他人的，無人會手軟，這樣明確清晰地在不同的權柄之間劃下界限，力主其相互約束的言論，卻少有人提。
“那朕再問你，大理寺、刑部和禦史臺相互推諉，都不肯接下這個案子，朕該如何？”江決道，從漫不經心變得饒有興致。
“臣婦不敢說。”淩之妍道。
“說，朕不治你的罪。”江決道。
淩之妍沈吟許久，黑亮的地面倒映著她模糊的剪影。
方才那一番話，也不知道將江決對江洄的不滿，削減了幾分。
醞釀許久後，她如溪流般澄澈的嗓音才終於再次響起，在大殿內低低地回蕩：
“回聖上，臣婦以為，這些人互相推諉，無外乎人情難斷，利益相交。然這朝堂上，除了靠家族根系立足的，也有根系薄弱，而盼望聖上垂青的。
“此事乍起，正是聖上的機會。”
話音落下，赤舄又踱進幾分。
江決垂眸，手輕柔地滑過地上人的臉，不顧她緊緊閉上的眼眸，又擡起了她的下巴。
他傾身，灼熱的氣息刮過她的耳畔：
“聽完你這一席話，朕更加後悔了，後悔當日在宣政殿前，不該放過你。”
緊閉的眼睫極速顫了顫，不等她有所反應，江決甩開眼前的人，大步離開了靜謐的長信殿。
……
偏殿暖閣之中，太後聽完心腹的匯報，也沈吟良久。
“太後，她這番話……”錦樂郡主皺起了眉頭，費解道，“她算是在向聖上投誠，還是替江洄遮掩？”
太後端起茶盞，吹拂開綿密的茶沫，露出其下的深綠。
“都有。她倒是聰明，知道一味哀求辯解沒有用，字字句句都在為聖上考慮，也字字句句都護著江洄。”
她老邁的眼忽而有些濁，怔怔盯著茶盞，隔了一會兒才放下道：
“老身原本只是想敲打她，也教江洄警醒著些，不想卻得了這意外之喜。”
“太後的意思是？”
史太後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
次日一早，聖上下旨罷免了大理寺卿，後親至官署，提審史競利。
中午時分，驍衛和翊衛同時出動，包圍了史太傅的府邸，史家被牽連了許多人，整個府邸的男人幾乎都被抓空。
江決的動作很快，在各家反應過來之前，就定了史家的罪。然而不等次日早朝上史家的盟友們求情，錦樂郡主率先入宮，聲淚俱下地求聖上不必理會她的顏面，只求力懲國之蛀蟲。
錦樂郡主被扶出去的時候，還不停抹著眼淚，但是很快，加封食邑和譚刺史由問斬改流放的聖旨就下達了。
譚家原本準備著率領群臣上逼君主，然而聖上忽然對他們家高高提起，輕輕放下，譚家懵掉了。而大理寺那邊，一名低階的令史被提拔了上來，負責起私鐵礦的所有審理。
各家見聖上的態度似有偏頗，心也頓時沒那麽齊了，紛紛琢磨起了聖意。
反正這件事燁都許多人家都沾染了，與其跟聖上對著幹，不如想想怎麽借用此事，排除異己，給自家謀利。畢竟聖上瞧著，也不是要嚴懲所有人的樣子。
沒過多久，一大批官員被貶謫或者落罪，但又有大批低階官員被提拔了上來。
“聖上這回的決心，可真與以往不同。”
繹山道人的禪房中，道長不在，反坐著兩個讀書用茶的年輕人。
蘇瑯喝了口酸甜的果茶，鄰座的淩之妍端正坐著，低頭盯著書本，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把書瞪出一個洞來。
啪一聲。
蘇瑯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
“這麽簡單幾句話，你還沒折騰明白？”
淩之妍心跳漏了一拍，從走神中驚醒，轉頭蹙眉瞪著那張笑得輕軟嫵媚的臉：“你嚇到我了。”
“嘖，”蘇瑯幹脆抽過淩之妍的書本，拿筆在上面加了幾個句讀，“這樣呢，有沒有明白一點？”
“我再看看。”淩之妍將書拿回來，又瞅了蘇瑯一眼道，“你剛才是不是跟我說話了？我沒聽見。”
上回從長樂宮回聞家後，淩之妍當晚就發起了燒。
隔幾日燒退後，她仍舊心神不寧，再加上總有人發帖子來邀她，閉門謝客都沒用，她幹脆日日往繹山的道觀跑，一頭紮進了繹山道人給她布置的功課中。
繹山道人每天很忙，蘇瑯則是閑居在此。
他本就需要為繹山道人輔導夜場的學生，以換食宿，所以繹山道人幹脆把一部分輔導淩之妍的工作也交給了他。
淩之妍的基礎不好，剛開始被蘇瑯輔導的時候，還受了他不少嘲笑。不過他也算克制，淩之妍多瞪他幾眼，他就吶吶地閉上了嘴。
“沒聽見就算了，一點自言自語而已。”蘇瑯道。
剛巧道童端了水果進來，他將其中一份擺到了淩之妍面前，食指勾起，叩了桌面道：“別太較勁了，先吃一點，一會兒我給你講。”
淩之妍把書放開，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起水果。
道長的禪房門半掩著，她的兩個仆婦正坐在外頭，也在吃水果。她天天來後，繹山道人便派人跟聞老夫人通了氣，也說了蘇瑯輔導她的事，有繹山道人作保，聞老夫人倒也不怎麽反對，只是讓仆婦們日日跟著。
外頭的灌木茂密，雖已近秋日，陽光依然熱烈。
院中的仆婦們顧著吃東西，沒怎麽在意這邊，淩之妍側頭打量蘇瑯，低低道：
“你剛才說的我聽見了。”
蘇瑯嘴裏含著水果，聞言也側頭瞧她，他嘴巴的右邊微微鼓起，過了會兒，又鼓到了左邊，就在淩之妍又要瞪他時，他終於咽下水果，笑問：“還是有點後怕？”
“胡說，沒有的事。”
淩之妍飛快地又吃了口水果，兩腮也微微鼓了起來。
剛來那日，她前一晚哭過，但早上上妝的時候已經著意遮掩了，沒想到蘇瑯的眼神這麽好，悄悄問她為什麽哭？
她起初不想說，可時常發呆被蘇瑯捉住，最後只得告訴他，在長樂宮中遇上了江決。
更多的話她沒再說下去，但心裏壓著的巨浪終於瀉出一角，發呆的時候漸少，晚上也不再時時驚夢。
“那你剛才發呆，在想什麽？”蘇瑯含著溫和笑意，連眼神也輕緩柔軟，眼角的淚痣被透進來的日光照耀，格外顯眼，“讓我猜猜，方才我提了兩嘴近日朝堂上的變化，然後你就發起了呆。朝堂上的風波雖大，卻並不會波及到你，唯有那個人，對不對？”
心底微微黏稠的部分被觸動，淩之妍垂下眼。
借由私鐵案，江決在朝堂上大刀闊斧地換血，史太後一直站在他這邊鼎力支持，南門史的勢力遭遇重創。而江決提拔起來大量新人，眼看著對朝堂的掌握日益深刻，不再是當初剛剛登基尚遭外戚掣肘的新帝。
江決最後跟她說的話，字字句句打在心上。
她時常做噩夢，夢到陰森壓抑的紫宸殿。
江決暫時沒有動江洄，但也始終晾著他，蜀地那裏都已經在挑新的刺史了，也沒聽到江洄要回朝的消息。
“蘇瑯，”淩之妍撥弄著盤中的水果，嗓音輕如細煙，“我……”
千言萬語卡在舌尖，淩之妍抿著嘴，下巴緊緊繃著。最後她只是勉強擡了擡嘴角：“我沒事。”
蘇瑯垂眼，身旁的人明明眼角已經微紅，卻始終忍著。他旁敲側擊過很多次，淩之妍從不肯說當日在長樂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竟然教她後怕至此。
數息後，蘇瑯挪開目光，拎起書本，打斷了淩之妍的出神。
他疏懶一笑，笑容輕軟：“來吧，淩娘子，該讀書了。一會兒道長回來，可要考教你的。”
……
入秋後，邊境傳來消息，賀蘭氏內部爆發紛爭，西北軍借勢打了一場勝仗。
江決志得意滿，賜宴英萃宮中。
同時，傅小將軍抵京，滯留蜀地的江洄也被心情大好的聖上，急召回都。
“娘子，郎君傳來消息，請您盡量稱病，不必去英萃宮中湊熱鬧。”小麥膚色的祈夏為淩之妍去掉頭上的釵镮，低聲匯報道。
淩之妍把玩著手上的釵镮，望向鏡中映出的祈夏。
那日差點在道觀裏情緒失控後，她又在家躲了兩日，朝堂上的諸般事務塵埃漸落，也不再會時時收到各種請帖。
而就在此時，始終與她沒什麽接觸的趙老夫人，忽然給她下來帖子。
淩之妍知道她是江洄的外祖母，沒怎麽猶豫就赴了約。
不想在趙宅中，她又一次見到了那個來報恩的雲央，她這才知道，對方竟然是江洄的人！
此次他奉江洄之命，給她帶來了兩名侍女——祈夏和忍冬。
同時，淩之妍也收到了江洄讓雲央帶回的親筆信。
信挺長的，江洄難得有說這麽多話的時候，他仔細交代了關於雲央、祈夏和忍冬的事，告知淩之妍往後有需要該如何聯系雲氏，又交代了祈夏和忍冬的來歷，告訴她她們的身手皆經過嚴苛訓練，普通武者不是對手，讓她出門的時候帶著。
他甚至解釋了頭面之事，歉然表示是自己這邊失誤了。
洋洋灑灑幾頁紙，淩之妍讀完，好像有只手隔著這些紙，輕輕撓著自己。撓得位置不對，總是輕飄飄地滑過最癢癢的地方。
祈夏和忍冬以趙老夫人相送的名義，被淩之妍帶回聞家。
有了這兩人在身邊後，她這裏總算接入了江洄的消息網，時不時能收到一些他的傳信。
不過淩之妍一直沒跟他說過什麽，甚至沒有回信。
她停下把玩釵镮的動作，對著鏡子裏的祈夏頷首：“知道了。”
……
英萃宮中。
聖上此次設宴百官，歷時數日，第五日時，傅小將軍和廢皇子江洄前後抵達。
傅小將軍帶著一隊親兵，聖上派了回燁都暫住的昭陽郡王江源親自出迎，給足了臉面。而江洄則一乘低調的小車，直到晚上開宴時，眾人才見到他。
江洄一身低調的素錦窄袖，束著銀冠，他剛現身，便有不少視線匯集而去。
私鐵礦一事是他在蜀地率先掀起的，這件事滿朝都知道。
聖上借機大力整頓朝堂，南門史遭受大創，而其他一些家族，也在此事中遭遇了重大起落，朝堂局勢為之新變。
私鐵礦裏搜出的錢財，以及辦案時抄沒的罪臣資財早就已經充入國庫，西北軍的軍費一事因此解決，這才有了稍後的勝仗。可以說，這場勝仗不僅有兩位傅將軍的功勞，也有江洄的。
“聖上，這歌舞看了數日，臣妾有些膩味了呢。”
宴席上首，史語藍盛裝打扮，她月份尚且不大，又有一身寬大繁覆的禮服遮掩，完全看不出懷孕的模樣。
江決側頭淺笑：“皇後想看什麽？朕讓他們傳。”
史競利已經被下了死牢，史太傅也削爵流放，南門史一家榮光不在，他冷了史語藍一陣子，卻終究沒有下那道廢後的詔書。恰至此時她被診出懷有身孕，這是江決的第一個孩子，椒房殿很快又熱鬧起來。
史語藍艷麗的眉眼劃過底下眾人，最後勾唇一笑，她嬌柔地依偎在江決肩上，在他耳側低語了兩句。
“舞劍？”江決挑眉。
“是呢，”史語藍笑容甜膩，捂著小腹道，“定是小皇子聽聞聖上打了勝仗，也躍躍欲試。”
“那就讓他們找武者來吧。”
江決正要吩咐身邊的內侍，史語藍卻纖指一伸，擋在了他的唇瓣上。
“聖上，找武者做什麽呀？這席上不就有頂尖的武者麽？”史語藍說著，眸光流轉，視線停在了江決下首的江洄身上。
她聲音不算高，但臺上歌舞正巧落幕。
江洄立功之事，眾人心照不宣，都在看著聖上如何處置。
他原是先帝皇子，身份高貴。
當初被廢位圈禁時，大部分人都覺得江洄這輩子算是結束了，不想他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如今圈禁的事情似乎是不提了，但如果免罪覆位，先帝最小的皇子都已經得封親王，他最次也該有個郡王的名份。
然而當江洄回到燁都，卸下了宣撫使的職務後，竟然仍是白身。
“胡鬧。”江決輕斥，“怎好讓三弟舞劍取樂？”
“可是，臣妾肚子裏的小皇子想看嘛。”史語藍偎得更近了，嬌聲道。
江決沒有立刻接口，史語藍聲音不小，他知道江洄肯定聽見了。
不僅江洄能聽見，坐席較近的人都不難聽見。
江源胖乎乎的手難得敏捷了一次，在案下緊緊握住了謝蘊，低低安慰道：“蘊蘊，他心裏有數的。”
謝蘊側頭剜了江源一眼，不過她其實更想剜江決。
傅錦程一直默默喝酒，並不搭理旁人的騷擾，甚至也不怎麽觀賞歌舞。他耳力極好，史語藍剛開口時，他就已經聽見了。
薄刃在指尖不動聲色地轉了一圈，想起出發前父親的告誡，傅錦程撇嘴，將寒光收攏。
“皇兄何必責怪皇嫂，倒是臣弟愚鈍，在外久了，竟還不知道皇兄即將添丁，合該恭喜的。”江洄站了起來，清冽的嗓音如一縷冷泉，洗刷過初秋的悶熱，“若皇兄和皇嫂不嫌棄，臣弟便一舞助興又何妨？”
語罷，江洄走到方才鶯歌燕舞的場中。
內侍取來長劍，江洄尚未接，卻見另一把寶劍劃過半空，穩穩落在他的手中。
傅錦程起身道：“三殿下，用我的吧，算末將也為聖上添丁賀喜。”
語罷，他淺色的眼眸冷冷劃過史語藍，向江決遙遙舉杯道：“恭喜聖上。”
江決有些不悅他對江洄的稱呼，不過傅家軍新功初立，他只當傅錦程是為了場面好看，欣然喝下了他敬的酒。
“多謝傅小將軍。”江洄拱手，寶劍出鞘。
一套劍舞罷。
江決唇角含著愉悅的笑意，帶頭撫掌道：“許久不見三弟舞劍，劍術真是越發精進了！”
“皇兄謬讚，不過熟能生巧而已。”江洄謙虛道。
江洄的順從讓江決心情大好，又是一番大力讚揚，賞了江洄許多東西，更讓他留在了英萃宮中一道游玩。
可是，在稍後讚揚傅錦程邊疆功績時，他絕口未提江洄的貢獻。
一彎冷月爬上梢頭。
蘇旭章坐在幾名老臣中間，他隨口應承了同僚幾句，視線滑過上首醉意熏染的江決，又落在了江洄身上。
執筷安靜吃著菜的青年方才弱冠，眉間的堅毅淩然，卻已有了先帝當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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