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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 走近點 顧慮如蒲公英種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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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 走近點 顧慮如蒲公英種子,風……

江洄蹙起眉頭。

目光所及的極限,正巧落在淩之妍的絲履上。

背上的傷口突突抽痛,他嘗試起身,但很快便放棄了。

“咳咳……交易何物?”江洄低低道,用眼神制止了欲開口勸諫的沈郎將。

淩之妍停下腳步,羽睫壓下,繪出濃密的陰影。

她的舌尖輕輕掃過有些戰栗的上唇。明明已經拋出了引子,她該往前走的。

五步之外,江洄俯臥在床榻上。

鐵杖落下的疾風仿佛又在耳畔回響起來。

那只手忽然撐在自己面前,修長、瘦削、有力,它磕在尖銳的石子上,頃刻染上鮮紅。

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他溫熱的軀體籠罩在她的背上、腰上、腿上,呼吸輕柔地掃過她的頸項。

鐵杖落得極重,她的也受到了沖擊,雖然沒有受傷,但那瞬間內臟受到擠壓的窒息感,依舊未散。

如果那一杖落在自己的身上……淩之妍閉了閉眼,她不敢想。

“嘖。”

淩之妍剛要開口,江洄低啞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走近點,我又不吃人?”

“已經很近了。”淩之妍抿了抿濕潤的嘴唇,“我站在這裏,你也一樣能聽清我說話。”

“沒規矩。”江洄打斷道,“搬把坐秤到床邊來,坐下說。”

俯臥時的視野很窄,饒是江洄努力仰起頭,依舊難以辨清淩之妍的神色,他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跟這個女人談所謂的交易。

兇什麽兇?

淩之妍腹誹。

不過她也讚同江洄的話,只好慢吞吞地又前進兩步。

他是不吃人,可狠起來連自己都豁得出去,也難怪能讓大燁大大小小的士族都恨他。

她真的要跟這個瘋子合作?

剛剛的話拋出去後,她反倒開始猶豫。

“再近一點。”江洄冷聲道。

淩之妍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後,她搬起床邊最近的一張坐秤,放到了江洄床邊。

嘭。

坐秤放到地上,發出低沈的碰撞聲。

淩之妍站在江洄榻邊,居高臨下打量俯臥著養傷的男人,他蓋著棉被,難以窺見傷勢,只能從因低燒而發紅的眼眸,和略顯急促的呼吸推測。

“果然是皇子殿下,真能使喚人。”淩之妍坐下,似真似假地抱怨。

“你怕了?”江洄勾起淡淡嘲諷的笑,“交易是你提出來的,若想我答應,至少該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淩之妍輕哼一聲,沒有回答。

江洄吩咐沈郎將離開,待甲胄之聲遠去,他壓著略顯急促的呼吸道:“說吧,你想要什麽,你的籌碼又是什麽?”

沈郎將不讚同的理由他很清楚,所以制止了他的諫言。

淩之妍的性子是比尋常女娘堅韌些,但到底養於深閨,能觸及的情報有限,他不認為她能拿出什麽擺得上臺面的情報。

不過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又懷著某種僥幸。

他想看看這退路盡失的小女娘究竟有何打算,是否能拿出讓他也驚嘆的籌碼?

可別教他失望啊。

淩之妍又用舌尖潤了潤嘴唇,若有所思地一抿。

原身跟兄長的關系極好,兄長的書房她一向能隨意出入,大約半年前,她在兄長的書房裏見到了一份文書。

或者說,那是一系列線索與證據的集合,而一切的指向則是周家——周構!

雖然不知道原身兄長是怎麽查到的,又為什麽要查,但是她很確定,那樣一樁案子,放在任何封建王朝,都是帝王無法忍受的。

如果要徹底抹除周構對他們產生的威脅,沒有什麽比這樁案子更有力了。

淩之妍捏了捏微有薄汗的手心,牽起嘴角,對江洄道:“我這裏有一份關於周構的情報。我相信,它對你,對我們,都會非常有用。”

鐵杖敲打在江洄身上的力度,她同樣感受到了,這一次江洄能替她擋下,下一回呢?

她必須采取主動,才能搏得一線生機。

“有多大用?”江洄漫不經心道,眼眸不停打量著淩之妍的神色,“周家有史家護佑,普通的占田隱戶之事於他無用。”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將頭擱在自己的手肘上,側眸繼續道:“而你這般緊張,又是在擔心什麽?”

他的視線落在淩之妍的手上,嘴角微勾,不達眼底。

淩之妍手一顫,迅速收到了背後。

“可是擔心由自己肇始的陰謀,終將讓你的手也沾上鮮血?”他嗓音低啞,語調悠然。

“我……”淩之妍語塞。

江洄瞇起因高燒泛紅的雙眼,嘴角挑起一抹嘲諷的笑:

“你既與我拜了堂,我的事難免波及到你,但若你只是隱於我身後,扮個蠢鈍無知的婦人,即使事敗也或可保你一命。我的筏子不大,逆流洶湧,一旦上來,必不可能保證水不沾襟,你可有思慮清楚?”

“我知道。”淩之妍狠狠咬住下唇,尖利的虎齒將之咬出鮮血,染紅了她的唇角。

片刻後,她舔掉唇邊的一絲血腥,淺淺露出笑來:“既然要活下去,空保住一條性命有什麽意思?”

江洄深深看了眼坐在榻邊的女子,閃過一絲讚賞:“說下去。”

他的語調很冷,如凜冽寒風,轟然刮過。

密密麻麻的顧慮如蒲公英種子,風一卷,便四散潰逃。

淩之妍仿佛受到了鼓舞,眸光越發堅定,她嘴角帶笑,認真道:“不僅要防止周構反撲,我們還必須從這裏走出去,活著走出去。

“江洄,我見識過你不曾見識的世界,知道你不曾預料的可能,我們做個交易,我做你的竹蒿,助你一臂之力。等從這裏出去後,你給我一筆報酬,我們和離。

“此後天高海闊,各不相幹。”

……

“郎君,茲事體大,又涉及先帝,夫人她……”

從江洄口中得知淩之妍爆出的消息後,一向嚴肅的沈郎將差點把眼珠子都瞪了出來。

他身為下屬,不好質疑主母,但此事實在……

當日三殿下持節巡撫,知道天下士族多少秘聞,也不曾知曉周家做的這些事,不是他小人之心,實在是淩氏一名深閨士女,如何知道這等要命的秘聞!

正殿的門關著,淩之妍說完情報後就走了,沈郎將接著進來跟江洄議事,沒想到情況竟已赫然改變。

饒是他在戰場上廝殺歷練過,此時也不由激動得手指微顫:“郎君,如果夫人這則情報是真的,周構必死,周家必死,甚至……”

甚至能逼得史家也自亂陣腳,到時,他們有三殿下運籌帷幄,何愁不能逆轉困局?

沈郎將想到這裏,只覺心潮澎拜,他鮮少有這樣激動的時刻。

“此事要辦得快,但不能急。”江洄道,“你親自走一趟芷郡查證,然後將情報告知趙賓。”

“是。”沈郎將不是楞頭青,江洄的話如一盆冷水,立刻教他清醒過來,飛快盤算起各項細節。

“此外,”江洄頓了頓,有些艱難地支起半邊身子,從懷裏抽出一張紙,“你去查一下,這張紙上的筆跡出自何人。”

廢院裏不得有銳器,以防江洄自殺,同樣也不得有筆墨,以防他向外傳遞消息。

沈郎將頗為驚訝地接過紙張,迅速展開。

“這……”他又飛快折起,這是他能看的嗎?

這竟然是一封遺書,一封淩之妍的遺書!

淩氏竟然想在拜堂前自殺,為遠在江南的未婚夫婿戚炳然守身!

若是旁人的事,他少不得讚一句此婦忠貞,然後在心裏默默唾罵這該死的世道,但這……這可是他主母的秘事,這是他能知道的嗎?!

他為什麽要看?

三殿下不會為了面子事後滅他口吧?

“殿……郎君是懷疑此遺書非夫人親手所寫?”沈郎將心跳飛快,但很快回味過來江洄的用意,一時著急,差點又喊成了殿下。

“此事暗中查訪,絕不可令第三人知曉。”

初搜到這封遺書的時候,江洄不甚在意。

淩之妍是死是活跟他沒什麽關系,只要別把自殺的臟水潑他身上就行。

她有此意,倒更可以證明她無害人之心。

可是現在不同了。

“此外,還有戚氏。”江洄沈吟,視線在沈郎將手上的遺書上盤桓良久,低啞道,“尤其是戚炳然。”

既然要合作,他總得摸透淩之妍的心思。

她說出去之後要和離。

他們乃是賜婚,哪有這樣容易?

又交代了一些細節,沈郎將走前,江洄又忽然道:“去信長歌,讓他把人都帶回來。”

聽得此事,沈郎將的臉色忽然凝重幾分,低低應道:“是。”

……

沈郎將當晚就押著周構去往燁都。

廢院不通消息,淩之妍問過江洄幾次,但這人擺出一心養病的姿態,全然不答。

廢院裏只有一張床,江洄受傷後,自然不可能再到西配殿將就,淩之妍更受不住那邊的寒冷,在凍死和跟江洄一起睡之間,淩之妍果斷選擇了凍……跟江洄一起睡。

“餵……把裏面那件換了,穿有灰鼠毛領的。”

剛準備躡手躡腳溜出房間,江洄低沈的聲音忽然響起,淩之妍一個激靈,房內似乎又冷了幾分。

“稀奇,你怎麽醒那麽早?”淩之妍用抱怨掩飾自己的尷尬道。

他們雖然睡一起,但總是很默契地錯開上-床和起床的時間,盡量不在那種尷尬的時候打照面。

她睡在外側,江洄一般都要等她梳洗完畢,離開房間,才會悠悠“醒”轉。

可能是仍有些低燒,江洄的臉頰紅紅的。

他活動了一下胳膊,扔給淩之妍一個“你管我?”的眼神,自顧自地下床穿上衣衫鞋襪。

穿戴整齊後,他回身麻利地抖開被褥,背對淩之妍道:“晚間入睡時,你……可否稍微離我遠些?”

他的語調還是沒什麽起伏,仿佛透露著厭煩,但從語速來看,又好像是經過了字斟句酌的。

他的傷已經好多了,動作也利落許多,疊好被子後,他又熟練地整理好了床單,沒一會兒,因為擠了兩人而淩亂不堪的床鋪,便被整理一新。

許是燒還沒退,他連耳垂都有些泛紅:“床就那麽大,很擠。”

江洄總斷斷續續發著燒,體溫略高,夜晚又冷。

床很窄,淩之妍與他並排而眠,睡迷糊了便會下意識往熱源靠近,昨天晚上做夢的時候,她還夢到取暖器把自己的頭發烤焦了。

想到此,淩之妍臉上一熱,心虛道:“床就那麽大,我能往哪兒挪?天氣這麽冷,我可不想掉下去。”

小女娘臉頰微紅,水汪汪的杏眼仿佛在訴說無辜。

江洄“嘖”了一聲,擰起眉頭。

廢院的床雖不大,睡兩個成年人還是綽綽有餘的,前提是——睡覺規矩。

可他身邊這一位,要麽腿翹他身上,要麽手甩他背上,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體統?

“今晚你睡裏側。”江洄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道。

他走近幾步,不知道從哪裏拎出那件有灰鼠毛領的中衣,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現在換上這個,有事要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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