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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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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公子

次年立春,崔徹與賀初於安都大婚,相親系統終於不必再擔心灰飛煙滅,快快樂樂奔赴下一任宿主了。

那日,有人奉命送來一只匣子,裏面是半朵紅花,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兩人知道,那是卓韌送來的另一半解藥。

婚後,崔徹辭去大理寺卿一職,也從此遠離了杏子塢,與賀初定居清寧。

*

五年後。

王熊的營帳,親衛送來一件包裹。

“有位娘子說她是將軍的舊識,說包裹裏的東西,將軍一見便知。”

王熊示意他打開。

是一件抹胸,親衛尷尬地挪開眼。他們將軍駐守在此,從前隔三差五地就會收到娘子的飾物內衣。但最近兩年沒有了。陛下已登基五年,與皇後越來越不睦,自然也沒人想來淌王氏的渾水。

王熊漫不經心看了一眼,心中倒是好奇。他們已深陷後突厥的包圍中,最近的援軍也來不及支援。明日一戰,就連給他收屍的人也沒有,誰會有閑情逸致給他送來這個?

那胸衣是件舊物,原本光艷的翠綠似已褪去了銷魂奪魄的光澤,看起來樸素安寧。

他驀然想起了什麽,一絲冷笑浮上來,吩咐:“讓她進來。”

不久,娘子走進來,向他施禮,“主人還記得奴嗎?”

是他從前府上魅惑他的侍女,他讓賀初處置,被賀初放了,脫了奴籍、贈了銀兩,好生安置的那位。

“怎麽?這幾年過得不好嗎?”王熊冷冷問。

那侍女從前細皮嫩肉的,如今膚色被陽光曬成金棕,容顏也染了風霜,穿粗布衣裳,脂粉半點未施。從前一雙靈活的眼少了欲望,平和了許多。

“被放出府後,一時也不知道去哪,做什麽營生。第二年聽到主人要駐守這裏,就跟了過來,用主人給的銀子在這裏開了間酒坊,生意過得去,酒還往主人這裏送過。”

王熊明白了。

他飲的酒一向都是王芙親自備下,差人從安都送來的。但路途遙遠,青黃不接的時候,他的侍衛也去附近的集鎮買酒。

是聽說鎮子上有家酒坊,老板是個娘子,頗有姿色,酒也釀得不錯。

那裏的酒,他頗喜歡。惦記王芙、王吉還有賀初的時候,皆是那家的酒暖著他、陪著他。

竟原來是他從前侍女釀的酒,難怪他能喝得慣。

他眉眼柔和了些,“接下來數年,這裏都不會太平。你一個女子在這裏開酒坊,以後哪有什麽安生日子。去我的侍衛那領些銀兩,趕緊回安都去吧。”

停了半晌,見她不吱聲,“還有話說?”

侍女緘默了一陣,想起杏子塢東園那晚,他噴出的血,濺了幾滴在她臉上。

他微側著身,眼角的餘光,俯視著她,用他外袍的衣袖輕輕去拭。總之,一點一點的替她擦拭幹凈。

那一幕,他委屈、傷心,卻又溫柔,她總也忘不掉。

她終於道:“今夜是大人在這世間的最後一晚吧?奴、奴想陪著大人。”

她對他居然賊心不死。

在府上的時候,這叫魅惑主人。

可她現在脫了奴籍,與他府上沒有任何關系,這又能稱之為什麽呢?

王熊把他手上的書卷,啪地一聲扔在桌案上。

她單薄的肩微微一抖,不敢擡頭。

王熊緩緩走到她身前,俯視著她,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哦?那你想怎麽陪?”

這些年他埋首軍務,不近女色。說來奇怪,他曾擁有過那麽多女子,一個也不曾記得。可那晚他神智昏沈,差點功虧一簣的感覺,卻一直記得。

他伸出手,摟她的腰肢,推著她一直貼到墻壁,欺身過去,一把扯下她的抹胸。

從前,他也曾這樣。

兩團雪白蓬了出來。她懸著心,羞慚地想,接著他會不會冷笑一聲,像從前那樣吐出一個“滾”字?

然而,卻沒有,王熊肆無忌憚地凝視它們,把頭埋了進去。

在他灼熱的吻下,她陶醉又自慚形穢,喃喃道:“這幾年,皮子粗了。”

他摩挲著她的肌膚,半晌沈聲道:“我喜歡。”

然後他把她扛上肩頭,扔到地上那張獸皮上,沒兩下剝掉衣物……

東園那晚,他留意到了,她的身子白皙婀娜,如今健壯了許多,卻似乎合了他的心意。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個晚上,酒已不足以暖著他、陪著他,唯有這樣一具此心不灰,又顛沛流離的身軀才可以。

天明,她替他更衣,“主人且寬心,奴給主人收屍,奴都準備好了,一定會將主人的屍骨帶回安都。”

王熊卻灑然一笑,意猶未盡地親她一口,“我幾次趕你走,你從不怨恨我?”

“恨過,也怨過。可後來想明白了,原來奴喜歡主人。卻用錯了方法,後來就越來越錯。”

王熊註視著她,“不必將我的屍骨帶回安都,就地收斂與掩埋,取一抔此地的黃土交到王吉手中,給他留個念想即可。還有……”

他頓了一頓,“帶著我的手書回去。若有了我的孩子,就留在府中生下他,不可再顛沛流離。”

回府?侍女沒想過。“若沒有呢?”

“必然有。”王熊道。

*

王熊戰死,兩個月後,大理寺。

賀初對這裏輕車熟路,經過一間獄室時,不由地駐足,問身邊的親衛,“她還在這裏?”

親衛道:“她謀殺朝中重臣,駙馬爺親自量的刑,一直監禁在此,直到死的那日。”

獄室裏的人從陰影中挪出一張圓潤的面龐,細眉圓眼,口鼻秀麗小巧。頭梳盤桓髻,一絲不茍。髻上沒有光彩奪目的首飾,只用條形珍珠裝飾。看上去,氣度清雅,端莊持重。

只是一雙眸子,縱然燭火昏黃,且賀初曾見過一回,仍忍不住毛孔倒豎,不寒而栗。那眼神充滿無法釋懷的怨毒,就好像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都是天底下最殘忍的事,而致使這些事情發生的始作俑者,是賀初一樣。

齊媽媽盯著賀初,幽幽道:“她既然能狠下心,拋下老爺,帶著小公子一走就是八年,為何還要回來?”

賀初:“……”

走也好,留也罷,從來都由不得崔夫人。

“崔氏的家規,為何不允許侍女成為侍妾,老爺是因恪守家規,才罔顧我的存在嗎?”

賀初黯然,多年的愛而不得,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只怪物。

“我恨鄭瑜。”她幽幽地笑,“老爺不是思念她嗎?他永遠也想不到,鄭瑜就住在杏子塢。鄭瑜最疼的就是小公子,我偏偏要讓小公子順風順水長大,再讓大公子一舉代替了小公子。我要讓鄭瑜再度面臨和經歷從前的選擇,當一個兒子生時,另一個兒子就得死,就得死!”

賀初厭惡得很,一句也不想多聽。

人已走得很遠,忽聽齊媽媽道:“殿下、九郎,吃餃子。殿下圓滿幸福,九郎平安吉祥。

她想起第一次拜見齊媽媽,齊媽媽給他們兩人各自挾了只花雕餃子,她的那只是紅色的,老師的那只則是綠色的,齊媽媽對她道:“殿下圓滿幸福”,又對老師道:“九郎平安吉祥。”

平安吉祥?齊媽媽對老師有沒有一點真情呢?

她轉念想,也不重要。老師的身邊,如今有她,還有崔夫人、疊湘,她摸了摸隆起的小腹,他們還將擁有一個孩子。

老師說,最好是個女孩兒,名字都取好了,叫做崔敏。

賀初走到最裏面的囚室,那是單獨一間,從前拘過她的二哥,現在軟禁著廢後王芙。

和親衛救出昏迷的王芙,沒逃多久,只見現任大理寺正卿顧汾立在前方等著她。

“阿初,別來無恙。”顧汾微微一笑,眼神從她腹部極其自然地挪開,聽說她中了毒,婚後第五年才敢有身孕。

後來,經他老師牽線,他娶了他老師心目中最理想的兒媳裴微雲。他們一家,和老師走得近,與遠在清寧的公主駙馬偶有書信來往。

顧汾依是穿著貴不可言的衣料,豐神俊朗,氣度翩翩。賀初道:“顧兄,許久不見。我視阿芙為妹妹,我與她有個約定。今夜我要帶她走,還她自由。顧兄在此,是想攔著我嗎?”

顧汾搖了搖頭,“殿下不必多想,我只是來見見故友。”

他指指前面,“那間小室裏,陛下在裏面等著殿下。”

賀初對親衛道:“你護著阿芙,我去去就來。”

小室裏,賀初行了臣子之禮,開門見山,“陛下是來攔我的?”

混不吝阿姐是攔不住的。她和崔徹遠離朝堂,隱居清寧,從來不問世事。但賀初手上有兩支親衛,其中一支是阿耶給她的奇兵,至今不知底細。真惹惱了混不吝,在安都攪個天翻地覆,也不好收場。

賀齡笑笑,“說來有趣。阿姐每次劫人,吾都在場。第一次在陳國公府,第二次在杏子塢,這一次是大理寺,劫的是吾的結發妻子。”

賀初忍不住道:“虧陛下還知道阿芙是結發妻子,陛下有一宮的妃嬪,皆是陛下登基之後,才對你深情不移的。可阿芙是早在陛下還是皇子,且還是一位繼位不被看好的皇子時,就對你一往情深。這其中沒有區別嗎?王雲騅屍骨未寒,陛下就這麽迫不及待要對阿芙動手,討好新人嗎?”

賀齡嘆了口氣,“你們之間,到底有過什麽約定?”

“我對她有一諾,若有一日,她不再喜歡陛下了,我就帶她走,還她自由。”

“也就是說,”賀齡喃喃道:“她真得不再喜歡吾了。”

賀初見他失望的樣子,嗤地一笑,“反正陛下從未在意過她,王雲騅戰死,阿芙已是廢後,王氏元氣大傷,影響不到陛下,不如放她走吧。陛下登基之初,王氏襄助過你。陛下未被立為太子之前,崔南雪也替你做了隱瞞。就當還我們一個人情吧。”

賀齡不解道:“姐夫?”

“陛下以為他會猜不到嗎?杏子塢茶會,二哥和四哥都去了,唯獨陛下沒有去,陛下身邊有高人指點。那人是卓孤城吧?他實則與陛下結盟,一舉為陛下鏟除了二哥和四哥。他插翅飛了,也離不開陛下的助力。

還有舅舅,表面上是在為二哥奔走,反對四哥,可事實證明,他支持的人是陛下,陛下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人。

如果當初這些事被阿耶知曉,阿耶還會立你為太子嗎?”

賀齡沈默,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崔徹。他被順利立為太子,果不其然,從中有崔徹的權衡和成全。崔徹的權衡和成全,在當時,就是最大的助力。

“好,阿姐帶阿芙走吧。”

得了這句話,賀初轉身就走。

“阿姐,”賀齡在背後叫住她,“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可我喜歡著她。阿芙不適合做皇後,而我卻要做帝王……”

賀初聽到這裏,頭也不回地走了。賀齡的喜歡,在她眼裏根本一文不值。

*

又過了六年。

上巳節。

本朝公子榜出了新榜單,崔敏買了一張,發現天下變成了太原王氏的王吉,不高興了,板著小臉,“那王吉怎麽能取代我爹爹,成為天下第一公子?”

崔徹道:“敏兒,第一公子,不過虛名而已。”

賀初道:“敏兒手上戴的銀鐲子,就是王吉贈給我的。他小時候長得很可愛。”

崔敏看著天下第一公子的畫像,果斷翻了個白眼,直接道:“沒看出來。”

賀初:“……”

崔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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